彭德怀性情耿直,轻易不会发脾气,但一旦发起脾气不分场合,不挑人。

在抗战时期的关家垴战斗中,身为八路军副总司令的彭德怀就对着129师师长刘伯承发过一次脾气:

“拿不下关家垴,就撤销第129师的番号,杀头不论大小!”

那时,彭德怀刚刚42岁,年轻气盛,但10年之后的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中,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彭德怀依然脾气不减当年。

在志愿军入朝的第一次战役中,38军未完成穿插任务,错失歼敌良机,彭德怀指着梁兴初的鼻子大骂:

“你梁兴初没有把仗打好,我就是要骂你!你延误战机,按律当斩!”

彭德怀

当然这些都是对自己的下属发火,似乎是理所当然。但彭德怀绝不是只敢对下属发火,即便是面对金日成首相,他照发火不误。

第三次战役后,志愿军已经打到三七线附近,部队疲惫不堪,减员严重,后勤补给更加困难。彭德怀曾说:“打过三八线我真是害怕了”

但金日成首相却不顾这些,只管督促志愿军不要停,继续往南打。这时彭总就有点火了,他当着金日成的面说:

也好,你可以带着人民军去追,你们把美军赶出朝鲜,我庆祝朝鲜解放万岁。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严重的一次是彭德怀在军委会上的这次雷霆震怒,不但让周恩来感到难堪,而且毛主席还亲自给他泡茶、递烟、点火,说:

“老彭发脾气不是坏事”

这件事还得从第四次战役说起。

第三次战役后,李奇微开始了反攻,彭德怀采取了“西顶东放”的防御战术,分别交由邓华和韩先楚两员虎将亲自坐镇指挥。

然而在砥平里的战斗中,志愿军用8个团包围了美军一个团,法国一个营,荷兰一个营,邓华亲自指挥竟然也拿不下来。此战给了彭总深深的触动。

几乎是八比一的比例都拿不下联合国军一个多团,而当初的设想是每战消灭联合国军两三个师。

因此彭德怀压力山大,他夜不能寐,满脸愁容,两眼布满血丝,已经到了后半夜了,他还一个人在矿洞里徘徊,尽管矿洞里有火,但他仍感到后背发凉。

为什么会这样呢?其实彭总很清楚,部队伤亡很大,补给跟不上,战斗力下降,而另一方面,李奇微上台后,他抓住了志愿军的软肋,改变了战术。

敌变我亦变,彭德怀决定回国当面向毛主席汇报,研究对策。当然重中之重是督促粮草,自过了三八线后补给越来越困难,严重制约志愿军的战斗力。

2月16日,彭总致电毛主席:

我拟乘此间隙,利用黑夜回中央一次,面报各项,如同意我拟21日晨到安东,为争取时间,请聂总备机在安东等我,以便当日即可到京,如何?盼复。

当然这份电文很快得到毛主席批复。

彭德怀

2月20日拂晓,彭德怀坐着吉普车驶过了鸭绿江大桥,到达安东机场。

东北军区高岗、李富春、贺晋年等早已在机场等候,此时就发生了非常有趣的一幕。

高岗上前紧紧握住了彭德怀的手,说:“

彭总,你辛苦了!

不料彭德怀却对高岗直摇头,说:“

麻子,战争时期,不可言辛苦。

彭德怀寥寥数语,展现出一个边关大将务实高效的精神。此时,前线十万火急,多浪费一点时间,志愿军就多流一滴血。彭总根本没有心思寒暄,也说明了他耿直的性格。

接下来,彭德怀道出了前线触目惊心的实情:

敌机把后方的道路破坏很严重,前方供应很困难。多数前沿部队断粮断炊,一餐难求。

当然,高岗等人都待在国内,虽然只有一桥之隔也很难感同身受。即便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将,但朝鲜战场是完全不同国内战争的,在国内遇到困难还可以依靠老百姓帮忙,筹钱筹粮。但出国作战,只能依靠部队后勤供给,别无选择。

所以在最后,彭德怀干脆以场景再现的形式说出了前线的惨状:

麻子,想到前线战士几天饿着肚子光着脚在雪地里追击敌人,抱起石头当武器,我心里不好受呀,你们要想办法尽最大的努力!

高岗听完彭德怀的这番话,不得不表态了,说:“彭总,军区全力以赴。”

其实,此时彭德怀要的并非是“全力以赴”。因为这个词汇弹性太大了,他想要的是让志愿军吃饱肚子,有武器弹药和敌人拼,受伤后有人救护。可现状是打到三八线时,志愿军只能勉强维持不挨饿,如今过了三八线只能保证四分之一的人不挨饿。

所以,彭总对高岗的回答并不满意,紧接着他严肃的说:

你高麻子可不能当秦桧呀,我岳飞在前线作战,你在后方掣肘!

彭德怀此时的表态让高岗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所以他此时才实话实说了:

彭总呀,我不是秦桧,我是尽力了,敌机绞杀太厉害了!

高岗说的也是实情,麦克阿瑟针对志愿军的补给线实行了绞杀战。卡车司机成了最危险的职业,比作战部队的死亡率还高。路炸毁还可以修,但卡车被炸毁后,只能靠人力扛,把物资运往前线,回来时还要背上伤员,运往后方。

抢修大桥

其实,“绞杀战”由来已久,并非麦克阿瑟首创。1944年盟军曾针对德国在意大利内的铁路线实行空中轰炸的一种作战方式。

但彭德怀更清楚,他在入朝前就说过:“

朝鲜战争将是一场后勤战

”此时正如他所言,这也是他这次进京的重中之重。

彭总到了北京,聂代总长亲自接待,并提前派专机将浦安修从西安接到了北京,让夫妻团聚一下。

然彭德怀哪有这个功夫,他要求立即去见毛主席汇报。当他赶到玉泉山毛主席住处时,已是中午时分,按常规毛主席是要休息的。

但这次却例外,毛主席、周恩来、刘少奇、朱德都在等他。

这时,彭德怀还没吃饭,在毛主席的再三要求才急忙扒了几口饭就开始了汇报。

补给线遭轰炸

我军第一批卡车司机全部没有了,卡车损失近800辆……

”彭德怀详述了志愿军目前存在的问题和困难。

汇报完后,毛主席指示周恩来召开紧急会议,研究解决这些问题。

谈完工作后,彭德怀愧疚地对毛主席说:岸英牺牲,我应该负极大的责任。

毛主席沉默了一会,说:“战争总是要死人的嘛。”

虽然毛主席没有说什么,但彭德怀心里还是很难受。他回到住处后,浦安修看到丈夫满脸疲惫,又黑又瘦,胡子拉碴的,她眼眶里不由得充满了泪水,哽咽地说:

我给聂总说了,要求调到志愿军机关工作,一方面为前线做点事;另一方面可以照顾你的身体。

的确,浦安修说的很有道理,过去在红军时期,革命夫妻都是在一起的。

但不料,彭总却一摆手说:“

不行,不行,志愿军首长没有一个带家属的,我也不能搞特殊化!

彭德怀与浦安修

2月25日,周恩来主持军委会议,重点解决志愿军物资供应问题。

出席本次会议的都是重量级人物,如:林彪、罗荣桓、萧华、萧劲光、总后部长杨立三、空军司令刘亚楼、炮兵司令陈锡联、军委运输司令吕正操等。

彭德怀在会议上详细介绍了志愿军目前所面临的问题,说到一半时,将军们都在啧啧砸嘴,周恩来也面色凝重。

很显然这些将军们都感到吃惊了,这些是他们所想象不到的,比二万五千里长征还要难百倍。

彭德怀说到动情处,自己已经哽咽了,嚼了几口茶叶才缓过来,说:“

现在部队有三怕,一怕没饭吃,二怕没子弹,三怕负伤没人管。美军1个后勤人员保障1个兵,志愿军1个兵保障6个到10个作战人员。

彭德怀谈完后,周总理让各位将军发言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但出人意料的是全是负能量:“有人说国家困难,这些问题无法解决,也有人说现在部门人手不全……”总之都是讲了一大堆理由,就一个意思:问题难以解决。

“咚”

一声巨响,将军们全愕然!

彭德怀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大吼一声:“

都是秦桧的腔调!

只见彭总脸色胀红,继续说:“

娘卖皮,谁说这样的话,就叫谁上前线,到前线阵地坚守一个星期看看!

周恩来见状赶紧拉住彭德怀,说:“

老彭,老彭,别发火,别发火。坐下,坐下讲。

彭总见周总理发话,就气呼呼

坐下了。的确,彭德怀的雷霆震怒,让会场气氛顿时陷入尴尬。

彭德怀

但换位想一下,彭德怀这一怒并非为了他自己,他是代表着前线将士的期盼回国的,如果带着一堆问题回去,怎对得起拼死疆场的几十万将士。

再说,彭德怀在革命年代已是劳苦功高,如今年过半百仍临危受命,为国效力。如此,他见到这些打官腔的人能不生气吗?

但彭德怀稍后恢复平静后,他发现周恩来的脸色变了,非常不悦,就赶紧道歉:“

对不起,总理,我脾气不好

而周恩来却摆摆手,说:“

老总,你有话尽管说,你有火你就发

周恩来如此心胸,让彭德怀又倍感惭愧,他又向大家道歉了。

彭德怀心里明白,发火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又静下心来一件件陈述:战场上缺武器弹药、医药、被服、粮食……除了空气,什么都缺。

前线运送粮弹

彭总说着哽咽地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总理沉默了,会场顿时一片寂静。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了:

前线将士在零下30到零下40度的冰雪里作战,饿死冻死不在少数。

“我是代表几十万将士回国的。”

我这次回来求大家了!

说着,彭德怀起身向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顿时,会场所有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周总理动情地说:“

军委必须继续开会,非得解决志愿军的困难不行!

会议结束后,彭德怀回到了招待所,浦安修见丈夫黑着脸,情绪很不好,就关切

问:“你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彭德怀沉默不语,半晌才说了会上发生的一切,浦安修安慰说:“

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他们现在都是位高权重,有些人进了城市,喝着牛奶,地位一变,面孔也变了。你说话要平心静气好好给他们说。

浦安修的话或许一语中的,朝鲜战争的艰难程度,他们根本就无法理解。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但彭总却初心不改,为国为民的精神感人肺腑。

很快,彭德怀在军委会上发火的事惊动了毛主席,他说:“

大将冲天怒,惊醒梦中人。老彭发脾气不是坏事。

彭德怀与毛泽东

毛主席立即让秘书通知周恩来、彭总、聂总到他的住处开会。

第二天,三人如约而至,但毛主席特意只泡了一杯龙井茶招待彭总,以示重视。他握着彭总的手说:“老彭呀,你顾全大局,忍辱负重,带兵出征,就是火爆脾气一时改不了,不过你发出来也就舒服一点了”

说着他递给彭总一根中华烟,并点着,才开始了谈话。

的确,彭德怀的付出,毛主席都心知

明,当初抗美援朝决策,彭总坚决支持毛主席。并在粟裕、林彪之后,他二话不说,同意挂帅出征。

此后,在毛主席的英明决策,周恩来的全力督办之下,彭总此次所提问题大部分得到了解决,并向苏联购买了能装备数十个师的武器装备。

志愿军补给站

彭德怀感激万分,他对周恩来说:“

周公,你的为人太好了!我代表前线指战员给你鞠一躬。

说着,彭总就给周恩来鞠了一躬,周恩来反应过来后,又还了一躬。

此处,有一点很有意思,彭德怀没说周恩来能力强或敬业之类,反而用了“为人太好了”值得玩味。

办完这些事,彭总又十万火急

回到了志愿军指挥部,开始为下一次战役做准备。

彭总的此次北京之行,一定是终生难忘的,敢在军委会上发脾气的人,彭德怀恐怕是第一人。虽然很多人曾经是彭总的下属或同事,但此时毕竟都是位高权重之人。彭总耿直的个性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