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然“西坡醉”

张建成

在于曲阳当地的民俗传统,从前号称有“两大杠子”,一是说话儿“山杠子”,一是喝酒“枣儿杠子”。

首先,曲阳人说的“山杠子”话儿,零声调的音节特别多,尤其是句尾大致80%以上是零声调,因此显得“干涩、直白、生硬”,缺色彩,不水灵,既不柔、又不韧,也就光是个脆,更不用再说抑扬顿挫的节奏感了。说快了像吵架,说慢了零零瓣瓣基本上就散了骨头架子。当地人听惯了,感觉不出来,一旦跟外界交流,难免人家就不舒服。

比如“我跟你说说”这个只有5个音节的短语,要用曲阳土话说出来,基本上都是零声调,可不就等于是完全“不着调”了?相对于毗邻的唐县方言,同样是这句话,人家说出来就好听多,具体表现大致为“wǒgéiníshuǒshuó”,抑扬顿挫非常明显;换做定州方言基本为“wōgēinishuōshuō”,所有五个音节除了其中的“你”,差不多都是阴平声调,舒缓和气,也挺好听。

尤其让外界感觉不适的是,当有人问曲阳人是什么地方的时候,一般会回答“曲阳咧,咋儿敛?”。本来有“曲阳咧”三个字就够了,可他偏偏还绑定一个“咋儿敛”,给人留下一副斗鸡儿形象。倒是现在好多了,基本没人再这么说了。

且唐县和定州方言都可以说慢点儿,以更确切地显示其语言特色,然而,曲阳方言则完全没法体现这种效果。不过,曲阳方言也并非一无是处,比方在“吐字清晰,不拖泥带水”方面则颇具优势。

其次,曲阳乡下从前多有种枣树的习惯,尤其是北部山区,漫山遍野一大半儿都是枣树,相应的收获枣儿(红枣)也自然就多。因为没有像样的路径,用不上交通工具,就连匹配的装置也不是背筐,就是扁担加箩筐;路途上尽多的大坑小窝、蹭蹬坎坷,连独轮车也难以行走。用当地人的话说,枣儿又不长腿,很难走出山去。简直那时候上趟县城,比着现在上趟广州,甚至出趟国都费劲。因此,不管是丰年欠年,枣儿打多打少,基本上也只能在当地变着法儿地消耗。

一则是,把枣儿当干果直接食用,或与其它食品做辅料食用,如蒸枣儿干粮、蒸年糕、做黏饭、搅豆泥儿等等。其中除了直接吃、吃多了难免会令人厌食,再加断不了蒸顿子枣儿干粮外,其它几种饭食,并不是平常老百姓们随便能享受得起的。

如“年糕”只有在每年的年节前蒸那么一次;“黏饭”说字儿话叫“腊八粥”,也只是在“腊八”(农历腊月初八)那一天才能吃到;“豆泥儿”差不多就相当于现在的高级小点心了。尤其它不像年糕和腊八粥那样有节气(节日)限定,一般人家一生也难得吃上几次。它是用白豆或绿豆,跟枣儿都煮熟的条件下搅拌成泥状的食物,甜绵糯软,非常好吃。

另外,利用豆泥儿做馅儿蒸豆包也是一种吃法儿。

只是以上所说的用法尽管不少,但其用量却非常有限。

再则就是,把枣儿直接碾成面,吃枣面,辣卟叽儿的甜,也是一种非常不错的美食。不过,直接喃(吞)着吃的很少,因为很容易卡嗓子,多半是掺水或米汤做成糊糊吃,或做成一定的形状,一口一口地咬着吃。

其中枣儿碾面的条件非常苛刻,唯其在严寒的冬天才能实施。首先用一个叫“铳子”的简单工具双手配合将枣核去掉,然后放在适宜的地方冻透,接着先在碾子上碾压(俗称“闯”)一遍,以“闯”脱枣皮儿,继而在火炕上熥干,以至第二次上碾子碾成粉末,最终成为食品。单凭“枣面”制作起来这个繁琐劲儿,可想而知,更且也消耗不了多少。

其中的“铳子”,一般用一段8#铅丝(φ4mm铁丝)自己制作,首先砸扁一端,卷曲成一个小圆圈儿(不必全圆),孔径4mm以下;然后将另一端弯折为易于操作的手柄即可。使用时,把铳子从枣儿一端推进,致使枣核从另一端挤出。

其余剩下的基本就是烧酒了,一般收获的枣儿有八成以上用于酿酒,并非人们乐于此道,实在是受限于运输和长期储存等条件,不得不采取的无奈之举。因为枣儿酿成酒以后,既可以即销,也颇耐长期储存。

同样由于地域闭塞,从前人们以喝枣儿酒为主流,因为新酿出来的酒特别“干、辣、呛”,以致卡嗓子有股子“杠”劲儿,故而俗称“枣儿杠子”。除非颇胜酒力的人,一般人喝到嘴里,首先得冒开了“烟儿”,那种干辣干辣的感觉,不仅呛得鼻子难受,而且会立马让你泪流满面。一旦到了嗓子里,基本上就成了一个小火球,再咽到肚子里就更像是一座小火焰山儿了。光光的大火苗子虽然肉眼看不见,却不妨碍你内心里感觉出来得那种火烤火燎的火辣劲儿!同时,也更且掩饰不了反映到你脸上、全身皮肤上的那种红彤彤的火焰气氛!

估计也正因为如此,酒精度太高,有害身体健康,所以现在的枣儿酒才越来越被人们疏远,不得不在酒席上退居为少数党。

不过,相对于酒瘾大的人,枣儿杠子依然还是他们心目中的尤物。他们说其它的酒喝不上劲儿,除非枣儿杠子过不了瘾!当然了,其中那股子因为甜过了头,从而有点儿辣的枣儿味儿,难免也起着重要作用。

从前乡下老百姓,在于物理指标方面没什么数字概念,比如酒水,不像现在所有的瓶装酒都标注确切的酒精度,让人一看便知。那时酒的好歹,讲究的是“吃水多少”,以“原花酒”为基准,酒精度大致是52°的样子。即便如此,相对于现在人们的饮酒习惯,一般也都嫌它太“铳”。反倒从前人们却只视其为达标及格,以下档次的叫“过花儿清”,属于等外品不入流,基本无人问津。

原花酒以上的酒才够档次,分别有“吃一分水的”、“吃二分水的”和“吃三分水的”,其酒精度依次为57°、62°和 67°。

枣儿酒与其它酒一样,储藏的时间越长品质越好。多年的陈酿口感绵甜醇厚,并且还带了几分香味儿,尤其也就不再那么“铳”了。只是后劲也大为增长,更得悠着点儿喝。万万莫信什么刘玲一醉三年不醒的瞎说,真要信了,估计你可就当真千年也醒不了了。

从前灵山镇西部的许多村子都有大片的枣树,也多有酿酒的作坊(俗称“缸坊”),尤其以西坡村为最,地处辖区西部边缘,地土较宽,虽然能种庄稼的地不多,但其山坡码面适宜枣树生长的地方却不少,以上世纪中后期为最,大致有10万多棵枣树。

西坡村的缸坊也最为出名,烧酒的历史可追溯到清朝中期,民国时期以杨平章(绰号三老平)烧的枣儿酒为代表,叫“西坡醉”。至今他的后代们还都怀揣着他传下来的独门绝技。

要说“西坡醉”这个名字的来历,却也非同凡响呢!据说是当年东北王张作霖坐北京,当中华民国海陆军大元帅的时候,亲自给起的。

常听老辈人说,民国时期曲阳地面儿曾经过过奉军,乃是张作霖的兵,跟山西军阀阎锡山的兵打仗的时候的事儿。有一个当官儿的带着一队人马,路过曲阳北部灵山一带,夜晚露宿在了西坡村外。马夫见马草不够了,就到村子里买来些干草(谷秸),用铡刀铡了喂马。

结果到了第二天早晨,所有的马都躺在地上不能行动了,可不就怀疑起来有人在草料里下了毒。经过一番调查,却是这些马都醉酒了,蹊跷的很,到底怎么回事儿?

原来,杨平章的酒坊连场格院儿兼带是一个打谷场,秋收以后打过谷子,很长时间都把干草围拢在打谷场一边儿。不仅是他,当地许多的人们都是这个习惯。

赶上酒坊里前两天在打谷场上晾酒糟,差不多快干的时候,忽然刮起来一个大旋风,把酒糟抄起来弄的到处都是,自然那些干草上也落下不少。以至那天晚上奉军马夫过来买马草,就被买走了。也并不是马夫没闻出来干草上带酒味儿,只是他万万没料到竟有那么大劲儿,会把他们的军马给醉倒。

情况弄清楚了,但马匹醉着怎么也是个走不了,其中那个领头当官儿的就带着一个手下过来找杨平章,说:“好家伙!你这酒糟好大的大劲儿,把俺们的军马都给醉倒了……”

要说军官的话语也还平和,只是说到这儿却没了下音儿,就把杨平章给吓坏了。心想,这不分明是来找茬儿的吗?到底会把我怎样?要是说赔,得赔多少?咱这一个土老百姓,跟一帮兵痞子们又不能较劲儿……想来想去,能有什么好法儿?还不就是到哪儿说哪儿,怎么也只能自认肚里疼,任凭他说什么算什么吧!

却道对方见他哆哆打颤的样子,心中难免好笑,即便故意拖延时间,摆出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势,待了好一会儿,这才接上话茬儿。先是“嘿嘿”一乐,然后说:“想必你酿的酒也错不了,有藏着的陈年老酒吗?拿出来咱过过瘾。妈来个巴子的,这些天可让闫老西儿把老子折腾得够呛!也就他兔崽子跑得快,算了,也该回去跟张大帅交差了。”

杨平章见他这么说,感觉这人儿还行,即便带着点儿匪气儿,却也是对准阎锡山的,对他并没有恶意,这才把吊到嗓子眼儿里去的心,往下放了放。尤其是跟他一要酒喝,更且证明问题不大,却也不敢怠慢,转身出去,待不大一会儿,抱来一坛子10年陈酿。

同时,那个军官也支派手下,去他们的临时伙房里弄来一些下酒菜。酒菜齐活以后,两人一人屁股底下垫一块砖头,从而推杯换盏起来。

不过,也就两杯刚过,军官且说:“酒是好酒,只是你这朋友还没交心,肯定还留了一手。”根据他说的话儿,应该是个懂酒的行家,“你是不是还有好酒没拿出来?”

要是开始由他这么一诈,肯定又得把杨平章吓走三分魂儿,不过,现在已经是两杯酒到了肚里,并且也有了约杯碰盏的交际,以至也壮了些胆子,回答道:“老总说的是,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就豁出来把家底儿全掏给你。这么着,我领着你到我的酒窖里去,任凭你看上哪坛带走哪坛,就是全都带上也行!要不,咱立马过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早站起身来。

杨平章这一仗义倒弄得那军官不好意思了,伸出手来示意让他先坐下,从而解释道:“不管外头怎么说,其实俺这帮人总归是正规军,不能随便要老百姓的东西。即便是要,也得照价付钱。”

正待杨平章再要说什么,门外进来一个人,且欲言又止。军官一看是他手下的司务长,骂骂咧咧道:“你小子也真是个猫儿鼻子,老子不过才喝了两杯,就把你引过来了。找块砖头坐吧。”

“高营长,我就不坐了,我过来是跟您说,咱们那些马差不多都醒了,大家都等着您的命令,到底该怎么办呢。听说您在这儿喝酒,谁也不敢过来报告,也就我仗着您日常里宽看我一眼,才过来给您报告;再加我也算是到了老家了,想过来看看老乡,说两句家乡活儿。实在我老家里也没有至近的亲人了,好歹找个老乡唠两句,也是多年没听老家里的山杠子话儿了,说起来还挺想它的,这就壮着胆子来了。”

杨平章听他说出这等话儿来,尤其那山杠子味儿还不失地道,便问:“这位长官,你是……”

“我是韩家村的,从小跟着父母去了赵各庄,仰仗父亲下煤井过生活,长大以后就入了张大帅的队伍。”

常言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只是还没说上几句话,高营长便崛的一下儿站起身来,说:“既然马醒了,先过去看看再说。”

杨平章见二位立马要走,说什么也拦不住,赶紧拾掇起杯盏碗筷,接着去酒窖里搬出来仅有的两坛子撂了30年的老酒,追到他们的临时宿营地,却见他们早已打好了行囊即将要出发了。于是,急切里趁到高营长跟前,说:“眼下也就这两坛子撂了30年的陈酒了,老总先带上,日后需要了我尽力孝敬。”

高营长感觉盛情难却,吩咐司务长如数付钱,杨平章说什么也不要。如此这般,司务长就出主意让他去跟高营长说:“眼下这点儿这钱儿就别提了,捎带想请老总帮忙捎个话儿,要是能请张大帅给这酒起个名儿,就好了。”

高营长一边上马,一边说:“这事儿得看看再说,我尽力吧。”

时间不久,司务长特地为这事儿回了趟老家,转告杨平章说:“张大帅说,你的酒确实好,当真给你起了个名儿,写在这个纸条儿上了。”司务长随即把一小卷纸递给他,展开一看,上头写着“西坡醉”三个大字,还在后头盖着一个红印章。

故事说到这儿,大概人们肯定都想知道那个纸条现在的去向。可惜的是,转眼张大帅就失了势,在退居东北的时候坐火车被炸死了,杨平章的家人得到消息,自然也就不方便再提这档子事儿了。

不过,杨平章本人却一直把那个纸条儿当宝贝藏着,压在他炕头儿讫的箱底儿里,直到他去世以后,到底是怎么个下落,谁也就说不清了。

要说可惜归可惜,那个小纸条确实丢了;却道就事论事,也实属不幸中的万幸,若非如今灵山镇组织人员搞民俗文化调查,在采访中挖出来一点儿线索,日子再一多,老辈人儿难免忘了往下传,或者年轻人儿光顾了玩儿快手、刷抖音,不着心待意地听,还不得彻底丢了曾经有过的这档子名人故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