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剧《唐涤生》演出剧照。资料图片

●罗丽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在观众耳熟能详的乐曲声中,大幕缓缓拉开,一张张写着著名粤剧编剧唐涤生剧作名字的牌子悬挂于舞台之上,虚中有实、灵动大气的舞台一下子将人带进唐涤生的粤剧世界。珠海演艺集团旗下珠海市粤剧团最新创排的大型现代新编粤剧《唐涤生》,日前在珠海华发大剧院首演,为观众讲述了这位粤剧天才的生平故事。

唐涤生的人生经历,本身就是一部精彩动人的戏剧传奇。唐涤生(1917—1959),珠海唐家湾人,1938年因创作并主演抗战话剧《渔火》被回乡省亲的粤剧大师薛觉先看中,受邀加入觉先声剧团,从而得以与著名粤剧编剧南海十三郎、冯志芬相遇,并跟随两位名家学习编剧。在薛觉先、白驹荣等老一辈粤剧艺术家的指导下,唐涤生很快便凭借其天赋才情,迅速成为名噪一时的粤剧编剧。从21岁开始学习编剧,到42岁在《再世红梅记》首演当晚于观众席昏倒离世,唐涤生在其短短21年创作生涯中,写下了400多部粤剧剧本,留下粤剧《帝女花》《紫钗记》《再世红梅记》等经典作品,数量之多、质量之高,可谓中国戏曲界的一大传奇。

唐涤生造就了粤剧剧本文学发展史上的一段传奇佳话。他在粤剧剧本创作上的成就,在今天看来依然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他在耀眼的才华与叩魂的深情之间,开启了粤剧剧本文学新的时代篇章。在现代粤剧艺术发展的百年长河中,唐涤生是一个里程碑般的存在,他承前启后,其作品在题材开拓、情节编排、叙事手法上都有着迥异于传统剧目的面貌,大量吸纳全新的舞台艺术表现手法。唐涤生与任剑辉、白雪仙等人成立的仙凤鸣剧团,承继并实现了粤剧大师薛觉先长期倡导的“融南北为一体”的艺术理想,实现了粤剧艺术对其他兄弟艺术的吸纳融合,为粤剧注入了全新的人文美学精神。

唐涤生还是代表了粤剧艺术可贵创新精神的一代传奇人物。与其作品一同被视为现代粤剧传奇的,除了仙凤鸣剧团所取得的艺术成就,还有唐涤生引领的粤剧艺术敢于创新、欣欣向荣的风潮。20世纪50年代初,受香港商业文化的影响,唐涤生被裹挟于戏班剧目竞争的胡编乱作之中,他一度感到迷惘,尤其为自己艺术理想的迷失而痛苦不堪。但当他回到内地观摩戏曲会演后,内地的戏曲改革让他倍感振奋,遂与白雪仙、任剑辉组成仙凤鸣剧团,不惧挫折、锐意开拓,终于令20世纪香港粤剧发展史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唐涤生所开创的粤剧传奇,并没有消逝在时光飞驰中。相反,唐涤生的故事随着《帝女花》之“香夭”等经典唱段的广泛流传,为越来越多的观众所知悉。为此,珠海市粤剧团创排了粤剧《唐涤生》以示纪念。

在这部作品中,著名编剧梁郁南以其精妙而娴熟的艺术创作手法,为观众打开了一扇窗,让人们得以窥见才子唐涤生的机智风趣、多情重义,以及光环下不为人知的苦闷与辛酸,同时更让人感受到梨园前辈的理想与风骨。全剧通过“拜师”“求爱”“脱囚”“探班”“起班”“折戟”“知音”“帝女花”等场次,将唐涤生与白雪仙的知己之情,与郑孟霞的夫妻之爱,与南海十三郎间亦师亦友的惺惺相惜,获白驹荣等老前辈的提携之恩,一一融于剧中,塑造出一个“尊师重道、重情重义、梦里是戏、笔下有情”的独特的唐涤生形象。为此,梁郁南付出了大量心血,下足苦功夫,他在史料耙梳中寻找唐涤生,力求为观众还原出一个在理想人格和艺术情怀上最真实、真诚、真挚的唐涤生——例如摒弃旧时戏班一味迎合低俗的陋习,追求粤剧“为时而作”的新风貌。

另外,编剧并没有把笔墨局限于唐涤生一人,而是在剧中为观众展示了一幕幕生动的画面:南海十三郎才情肆意,天马行空的作家本色;小生王白驹荣打破门派界限,让女儿白雪仙拜师薛觉先,对晚辈悉心提携的优良品质;薛觉先鼓励冯志芬大胆写作,创造粤剧梆黄长句板式的创新精神……这些都对唐涤生一生的创作起到了榜样的作用。作者想要深挖出唐涤生之所以成为传奇的深层原因——他的成功并非偶然。特别是唐涤生与白雪仙应邀回到内地观摩戏曲会演,目睹了新中国成立后整个社会发生的巨大变化,尤其是看到白驹荣虽失明却依然站在舞台上,看到政府对粤剧的重视,给予粤剧艺人的崇高荣誉,还有方兴未艾的戏曲改革实践,这些都深深震撼着他的心灵,为他带来前行的希望和动力。他参与创办的仙凤鸣剧团,励志改良香港粤剧,却遭遇了连续两部新戏均血本无归、惨淡收场的打击,此时如果没有爱妻郑孟霞,以及知己白雪仙、任剑辉最深情的支持和鼓励,没有白驹荣老前辈写给他的那封充满期待的来信,唐涤生也许早已身心俱疲,淹没在俗世对失败者的讥笑之中。

因此,粤剧《唐涤生》所致敬的粤剧传奇,不仅属于唐涤生一人。在他身前、在他背后,是一代代勇于革新、坚守理想的粤剧人。从剧中白驹荣、薛觉先、南海十三郎、冯志芬等人的身上,人们看到了粤剧前辈走过的路并不平坦;从郑孟霞、白雪仙、任剑辉的无私奉献中,也能看到成就《帝女花》《紫钗记》《再世红梅记》的唐涤生,并非孤身一人。粤剧《唐涤生》让观众看到了一个剧作家成长的曲折与坎坷,看到了艺术大家们相互成就的美好与感动。自20世纪初粤剧从舞台官话改白话、从提纲戏到有剧本演出,到30年代“薛马争雄”艺术竞演所促进的艺术革新和剧目繁荣,再到唐涤生所引领的粤剧剧本文学风尚,这种自我革新的精神,正是粤剧为什么可以代代传承、生生不息的活力源泉。

值得一提的是,在珠海演艺集团成立短短三年中,珠海市粤剧团就获得新生,如今组织机构不断完善,人才引进和培养的力度持续加强,行当日臻齐全,展现出全新的艺术风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粤剧《唐涤生》不仅是对一代大师的致敬之作,也是一份自励之作,令人对剧团未来的发展更加充满期待。

(作者系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副院长、国家一级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