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问,现代社会的灵魂到底是什么?那就是:

现代社会的“市场的逻辑”

正逐渐取代“强盗的逻辑”的社会

何为现代社会?对这个超级问题,人们往往因对“现代”“现代性”“现代文明”等理解的差异,而给出不同的答案。不过,如果问起现代社会与传统社会的主要区别,意见再迥异的人也会达成如下共识:

Y现代社会就是以协作取代传统社会的对抗或争斗,以契约取代传统社会的身份或阶级。可见,平等、协作是现代社会的基本特征,而这正是市场经济的基本逻辑。经济学家张维迎更直接地说,现代社会主要遵循“市场的逻辑”,而传统社会则遵循“强盗的逻辑”,从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现代社会就是“市场的逻辑取代强盗的逻辑”的社会。

我们还可以借用马克斯·韦伯的“三标准模型”来定义现代社会。

简单说,韦伯将社会架构分为经济、政治、价值三大维度,按此框架,现代社会可被描述为三句话:

  经济上以分工合作为基础的陌生人交易社会;

  价值上以“自由、平等、公正、诚信”等理念为前提的契约社会;

  政治上以有限政府、法治为架构的民主社会。

不过,哪个才是现代社会的灵魂?迄今认为最接近标准答案的,不是制度,就是普适的理念和价值,而“经济”,似乎只是实现这些目的之工具——苏联式的管控经济、凯恩斯式的调控经济,或者近些年听得最多的市场经济,好像只是工具箱里可根据需要任意选用的“锤子”或“扳手”。

市场经济:现代社会的灵魂

市场经济之所以是现代社会的灵魂,因为它不仅催生了现代社会的诞生,成为现代社会首当其冲的元问题,还让“经济、政治、价值”三者联动起来,推动着现代社会持续、健康运转。

唯有市场经济 ,才能实现经济的“持续正增长”

直觉中,经济每年都在增长,或者用专业术语说,经济持续正增长本就是常态。然而,这不过是一种错觉。别说经济的持续正增长,就是经济增长现象,也绝非常态,而是现代社会所独有的“特征”——

从旧石器时代算起,人类已有250万年的历史,经济的增长只有250年的历史。工业革命之前,人们不会谈论与增长相关的话题,更不会因为经济停滞而着急,因为不增长是常态,增长是非常态。(张维迎《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p201)。

比如,曾有研究表明,传统社会的“清朝”,240余年间,人均实际GDP年均增长率为-0.12%,甚至到了1840年,人均GDP已经下降到公元980年,相当于北宋初年的70%左右。而与之对应,同时期已经开始现代化转型的英国,在1700-1860年,年均增长率达到了惊人的0.48%。

——0.48%的增长率,放在一年几乎接近零增长,但持续160年下来,至少翻了好多倍。这就是市场经济造就的经济持续正增长的奇迹。

英国的正增长奇迹何以出现呢?普遍认为是以1776年瓦特发明蒸汽机为标志的工业革命,但更重要的,是同一年的另一场更深远的市场经济的革命——不仅将瓦特的技术发明产业化、市场化,还催生了无数个“瓦特”。

1776年,伦理学家的亚当·斯密发表了《国富论》,提出以“分工”为基础的市场经济——分工提高了效率,降低了成本,进而扩大了需求,需求和供给的同时增长,扩大了交易规模,规模扩大,进一步促进了分工。

然而,“分工—效率—规模”的正循环,只是市场经济的经济学表达,其革命性的影响更在于:市场经济不仅把人类极其有限的“局部交易”扩展成一个无边无际的合作网络,并通过这张网络,激活了人类的创造性,其结果是“协作网络的不断扩展”和“经济的持续正增长”,两者一体两面,又互为因果。

与之相反,在传统社会,经济往往被视为服务于社会稳定的工具,而高频次、大规模的市场交易,因其伴随着信息、人员等要素的自由流通,所以,自给自足式的零交易行为被鼓励,而“分工和交易”的市场行为却被打压。

此外,由于传统社会往往是农耕社会,土地几乎是唯一能带来经济效益的资产。土地的这种“价值唯一性”,使得那些能最大效率掠夺土地的暴力行为,成了传统社会最主要的财富流转方式,而这最终导致了社会陷入持续争夺有限“土地资源”的互相伤害,结果就是“经济零增长社会”。

当然,经济零增长社会的问题,还不是经济的持续停滞不前,而是这种经济环境会无限放大“暴力分配逻辑”,进而会滋生无数掠夺,甚至“数人头”的战争行径。历史学者、《秦制两千年》作者谌旭彬称之为“中国历史的成功法则”:即只有那些攫取社会资源最残酷的个人或者集团,才能在乱世中脱颖而出。

唯有市场经济,才能让现代政治“真正运行”

制度,或者说构建在制度基础上的政治,不仅重要,而且始终都是一个国家和社会裸露在外面的那层最硬的壳。

在前现代社会,政治的确是“灵魂”一般的存在。我们熟知的秦制社会,就是“君权+大一统”的政治统摄一切,经济活动始终被压缩在既能满足政治所需,但又在政治可控制、可容忍的范围内,自然不可能有分工贸易的扩展,以及随之而来的经济持续正增长。

然而,在现代社会,逻辑被颠倒过来——现代社会的灵魂是市场经济。如果说离开了现代政治制度,现代社会就会轰然倒塌,那么,离开了支撑现代政治制度的市场经济,现代社会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产生。在没有市场经济的地方,即便人为的复制或者模仿一套现代政治制度,也不可能正常运转。

因为现代政治制度的产生和正常运转,离不开一些最基本的逻辑和条件,而这些逻辑和条件,只有市场经济才能培育出来,并得以维系。

比如,“有限政府”的真正运转,关键在于“自治”的传统加“分权制衡”的制度设置。即个体和组织能协商解决的,公权力不必介入。然而,现代社会的规模与复杂性,又更加凸显了政府的重要性,既要有为政府,更要避免全能政府,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在制度设计上,将最重要的几种权力分散,并且互相制约。

不过,只要稍微了解市场经济,就不难发现:与其说这是现代政治的基本逻辑,不如说这是将市场经济的逻辑复制到政治领域。市场经济的基本原理是:追求经济利益是人的天性,既不需要鼓励,更不应该压制,所谓市场经济,就是尊重“经济活动分散到无数的个人和组织,由每一个分散的个体自由决策”这一基本事实,承认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能够制约、奖惩所有的市场主体,最后的结果是既分散了整体风险,又能筛选出最优的产品、企业和企业家。

更重要的是,现代政治的正常运转,仅有顶层的制度设计和政治精英,还远远不够,更离不开从传统的臣民社会到现代公民社会的转变,这一转变,除了现代意义上的教育,更重要的是市场经济的实践——每一个真正的市场行为,都演绎着人格平等前提下的自由选择和价值交换,以及妥协与协作、遵守契约等基本精神——而这些,是参与现代政治的前提条件。

除了培育现代政治所需要的理念、组织和人,市场经济自身的好坏,还能够直接改变政治环境。诺奖得主弗里德曼说,当经济增长时,社会中的成员往往拥有更积极的价值取向,这种心态不仅会进一步强化市场,更是健全民主体制、实现社会自由的关键。

相反,被誉为“管理学之父”的德鲁克,在《经济人的末日》一书中,通过研究20世纪德国法西斯的起源指出:经济危机发生时,企业大量倒闭,失业增,“民粹+极权”就会乘虚而入,并将市场经济当作替罪羊,将全能政府奉为救世主,结果是现代政治和市场经济被同时摧毁,人类已经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总之,市场经济与现代政治不可能长期分立。如果持续发展市场经济,一定会走向现代政治;因为每个身处市场之中的人,每天都体验着,并受惠于市场经济的逻辑,自然会以此来度量现实政治是否与之相悖,而市场经济带来的经济持续正增长和契约社会的成熟,则会进一步拱卫现代政治。相反,前现代的政治制度,由于自身的运行逻辑不可能带来经济的持续正增长,所以不可能长期维系它所需要的稳定,最终要么走向崩溃,要么选择市场经济,并进入渐进式社会转型的必经之路。

因此,离开市场经济,现代政治就是无源之水,或者说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也因此,摧毁现代政治,无一不是从摧毁市场经济开始。可见,现代政治制度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只有它,才能捍卫作为现代社会灵魂的市场经济,也只有市场经济,才需要现代政治制度。

唯有市场经济,才能让自由、平等等价值“真正落地”

长期而言,是价值观、理念、信仰引导着人类前行。人类社会有诸多共同的价值观。虽然,这些价值从轴心时代就被讨论着,甚至民主、共和等理念,在古希腊、古罗马时代,就被局部实践过。但只有市场经济制度诞生后的现代社会,不仅让这些抽象的价值真正落地,而且还不断地丰富其内涵,拓展着外延。

市场经济是平等这一理念最好的试验田。市场经济运行的前提条件,正是一个人人平等的“陌生人社会”,所有人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因此,“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所有的交易,都以无差别的货币为纽带,与身份、地位、血统无关,也不需要某个人、某些组织来安排。每个人的禀赋、条件虽然千差万别,但作为市场主体,都是公平的。

可以说,市场经济是人类迄今发明的最平等的一种制度。市场经济所需要的法治,是保护所有人的权利,不保护某一类人利益的法治(张维迎《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

因此,它提供了一种让穷人变富的公平机会,也预设了让富人变穷的风险,在不断变化中,真正受益的是芸芸众生。

因此,市场经济才是真正的人民经济。相反,最反对、害怕市场经济的,从来都是既得利益者和特权者。他们也强调“法治”,但“法治”往往是保护自己利益、剥夺其他市场主体权利的工具,而非保护所有人平等参与市场经济的权利。

市场经济不断扩展着自由的边疆。有权势的人,在任何社会都能享受到“自由”,但只有市场经济,让今天的几乎每个人,都能享受到比历史上最奢华的帝王、贵族更多的自由。当然,最重要的自由,还不是“可以做什么”的积极自由,而是“可以不做什么” 的消极自由。

没有市场经济,学成文武艺,只能“货于帝王家”,因为全世界只有一个雇主;有了市场经济,既可以自由选择雇主,还可以通过创业自己成为“雇主”。关于市场经济与自由之间的关系,还是米塞斯的洞察深刻,他说:取消市场经济,实际上取消了一切自由,只剩下服从。(参考米塞斯作品)

总之,市场经济的运行逻辑,就是现代社会的运行逻辑;市场经济的基本理念,就是现代社会的基本理念。捍卫市场经济,就是捍卫我们已有的自由、财富和生活方式。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没有人否认哈姆雷特的王子身份。但是,市场经济之于我们,却非如此。今天,已经很少有人公开否认现代文明的共同价值,也没有人敢直接反对现代民主政治,哪怕个别总想梦回传统社会的文人和政客,也都是先把自己的真实目的打扮成现代社会的制度和理念。

然而,作为现代社会灵魂的市场经济,无论是主流舆论,还是国内外各学科的教科书,依然只是一种关于经济增长、关于效率的工具,是世俗的,甚至庸俗的,而非一种值得捍卫的理念,更到不了现代社会灵魂的地位。

谬误之所以大行其道,是因为错将灵魂当工具,结果自然是灵魂被抽空,剩下一具“充斥着空洞口号和摆设一般的制度”的空壳。难怪有人说:“大词泛滥、大饼横飞的年代,往往是市场经济式微的年代,个体的自由几乎被剥夺殆尽,市场的手足被戴上镣铐,只能任其摆布,还要故作热泪盈眶状。”

如果我们稍微了解过去几年,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应该清醒地意识到: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需要捍卫市场经济。

在缺少市场经济的传统社会,全世界只有一个雇主

捍卫市场经济

亟需一场认知上的范式革命

捍卫市场经济,首先需要从理念和专业的视角,阐释市场经济及其逻辑到底是什么,还“市场经济以现代社会灵魂”之地位。在商业传统淡薄的地方,即便这第一步,不仅会触动少数既得利益者,更会触动多数人的“灵魂”,其难度丝毫不亚于布道。

40多年以改革开放四个字一以贯之,就是敞开心胸迎接市场经济,让市场经济在中国彻底落地开花,并已开出迄今为止最丰盛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