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有位皇帝,本是偏房远支的微末宗亲,毫无接近皇权帝位的资格,只因一位骄横权臣当道二十余年,在他即位之前已残忍毒杀两位天子,一时间天下骇然,百官侧目,由于“江山不可一日无主”,大权臣则将他从卑贱之身一举提携到了至尊龙椅之上,当时他也尚未成年,年仅十四岁而已。
陷入宫廷这个阴暗的漩涡之后,这位皇帝为图自保,忍辱负重竟达十余年之久,在此期间,除了头顶上象征皇权的平天冠之外,就连龙袍龙椅都对权臣拱手相让,任由他予取予求,最后这位跋扈权臣就像一个必将溃烂的脓包一样,被皇帝一举铲除,一时间普天同庆,大快人心!
而这位皇帝看似再一次振兴了这个已历三百多年的泱泱王朝,实际上他也不能再托起这轮即将沉沦于暮色当中的夕阳,后来没过多久,便是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最终使得华夏进入了一个倍受后世侃侃而谈,枭雄英杰鼎峙而立的传奇时代。
而后世史家也将当时那位权臣巨奸当作了王朝倾覆,酿成混沌乱世的罪魁祸首、始作俑者。今天我们就来讲述一下这位一代“骄横狂臣”和具有“勾践奇志”的忍辱天子之间的传奇故事。
此人出生于迄今一千九百多年前,也就是汉和帝刘肇永元十年,其祖上也是跟随汉世祖光武皇帝“中兴汉室”的开国功臣,成义侯梁统。而这位权臣便是梁统玄孙,小字伯卓,大名梁冀是也。
话说这个梁冀成年之后,长得高大威武,眼睛像豺狼一样人凶狠会放光,说起话声音洪亮粗豪,又非常善辩,且写得一手好公文。因为是东汉开国功臣梁统之后,所以身份十分高贵,整天在外恣意游乐。梁冀又爱酗酒,玩蹴鞠、弹棋、猜钱、六博、挽满(强拉硬弓)等等这些时兴的娱乐项目,又好放鹰养狗,赛马斗鸡,无不一精。
一开始他只在宫中做黄门侍郎,后来做到了皇帝妹夫刘保(梁冀亲妹乃皇后)身边的侍中、宫中御林军虎贲中郎将、步骑两军校尉、执金吾大将军。到了汉顺帝刘保太和元年,才放到地方上做了河南尹,掌管京城附近的全部州县。
他却没有好好做官,而是依势权势四处恣横暴虐,做了许多非法之事,他的父亲梁商门客吕放经常规劝梁商要管束一下儿子,梁商便责备梁冀太过嚣张,梁冀立马派出刺客,在洛阳大街上当场将吕放杀死。
后来,他又怕父亲追问其故,就假惺惺请奏皇帝任命吕放的弟弟吕禹为洛阳令,然后让吕禹为兄报仇,到处捉捕所谓的“杀兄仇人”,被无辜残害诛杀之人达百余人之多。
后来梁商去世,梁冀更加疯狂悖逆,还没等到父亲下葬,他就纠缠着妹夫汉顺帝封他为大将军,他弟弟梁不疑接替他为河南尹。刘保跟着他纵欲玩乐,没多久也病死了,太子刘炳即位,是为汉冲帝,可冲帝年幼两岁都不到,也不是梁皇后所生,于是梁皇后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并诏命大将军梁冀、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同时在尚书台参政,梁冀虽然假作推辞,却越来越气焰嚣张。
没多久,汉冲帝这样的小娃娃经不住折腾,不幸夭折了,梁冀就私自把汉章帝庶长子刘伉曾孙,渤海王刘鸿的世子刘缵带进宫来,强行在群臣面前立为新皇帝,这就是著名的汉质帝。当时汉质帝只有八岁,但是非常聪慧,也素闻梁冀的骄横,并当着群臣的面,直指梁冀道:“此跋扈大将军也!”
梁冀听了这话,心中拔凉拔凉的,想到这样聪明的皇帝长大之后,怎么也不好控制,于是就让左右将蘸有毒酒汁的烧饼给质帝吃,质帝当天就被毒死了。
梁冀又找了一个非常偏远的庶出旁支汉室宗亲,蠡吾侯刘翼之子刘志来做皇帝,这个刘志也只有十四岁,但非常懂事,进宫之后对梁冀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忤逆。
梁冀为了独揽大权,又把太尉李固和前太尉杜乔两位元老大臣给害死,天下之人无不震恐。刘志登上皇位之后,是为汉桓帝,立马封给梁冀一万三千户的食邑,又赐给他无比壮丽恢宏的大将军府第,还授予他全权举荐朝廷各级官吏的特权,他的官属比三公还要多出数倍,又封其二弟梁不疑为颍阳侯,三弟梁蒙为西平侯,其子梁胤为襄邑侯,各添食邑一万户,不久又增封梁冀一万户食邑,这可把梁冀给高兴坏了,认为自己总算没有选错皇帝。
这时弘农郡有一个叫宰宣的奸佞小人,为了取悦梁冀,居然找门路到大将军府献媚,说梁冀比周公还要功高盖世,周公的几个儿子都分封了诸侯,大将军的儿子不但也要封侯,就连大将军夫人也应该封为诰命邑君。
梁冀夫妇高兴得不得了,立马找汉桓帝加封其妻孙寿为襄城君,又将阳翟添作其妻食邑,每年要从当地榨取五千万贯钱的财富。梁冀又为老婆要来皇家公主才能佩戴的赤绂,也就是腰带上挂玉佩的绳子。
梁冀之所以如此宠爱孙寿,是因为她长相非常妖媚,还会学昭君愁眉态、西子啼血妆、匈奴阏氏堕马髻、息妫夫人折腰步、夏姬龋齿笑,都是极其媚惑的高难度行为艺术,且孙寿还会玩弄各种小心机,这才把梁冀哄得服服帖帖的,甚至搞得脾气火爆的梁冀还有一点惧怕起她来。
梁冀权倾天下,威震朝野之后,就想着和皇帝平起平坐起来,甚至连黄龙袍都敢穿在身上,只是龙袍之上做了点手脚,五爪金龙绣成了四爪,色调也比皇帝的明黄服饰稍暗了一些,但远远观去却和皇帝无异,除此之外,就连出行的车驾也差不多与皇帝比肩。
当初梁冀的亲爸爸梁商给汉顺帝献美人“友通期”(美人名,甚是奇怪),通期没有把皇帝给服侍好,顺帝大怒将她赶出宫中,遣送还给梁商,梁商惶恐不已,赶紧把这个不祥的女人嫁了出去。梁冀早就看上了友通期,硬是派出门客将新郎打成重伤,强行将通期盗了回来,供自己纵欲享受。
后来梁商去世,梁冀还在服孝期间,就明目张胆把友通期安置在洛阳城西一处豪宅,经常来和她幽会。这件事被他老婆孙寿所知,带上家丁五百人,跑到城西别院,直接把友通期捉回大将军府,亲自用剪刀把通期的长发全部剪秃,又拿刀子划烂了她的俏脸蛋,并用竹篾不停地鞭打其身,直到昏死过去,事后还不解气,又想上书朝廷,治梁冀盗取皇帝侍姬之罪。
吓得梁冀腹泻不止,居然跪倒在孙寿和丈母娘面前,百般求饶,在丈母娘的规劝之下,孙寿才肯作罢。可梁冀还是非常多情,居然又把友通期藏到更隐秘的地方,慢慢为她疗伤,并继续和她来往,后来还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梁伯玉,却不敢带出来见人。
这事不想还是被孙寿发觉,孙寿就叫儿子梁胤带着人马,直接将友氏一族全部杀死,梁冀被搞得焦头烂额,非常害怕梁伯玉被害,于是经常安放在家中的特制机关暗室之中。
梁冀又喜欢宫中相貌俊俏的太监秦宫,使他官至太仓令,并可以随意出入大将军府,没想到孙寿见了,也喜欢上这个英俊的小太监,于是也和他勾搭在了一起。
从此宫里宫外,全都被梁冀一家所掌握,地方刺史和朝中俸禄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全部都要巴结他,才能得以生存。而孙寿为了让梁冀长久掌管大权,就出计谋让他假装经常斥责梁家的不法官员,对外表现出谦让的姿态,又将孙氏子弟安置到朝廷重要职位上。
甚至很多地方上的姓孙之人,冒名梁冀丈母娘家人,到洛阳来攀亲求官,上至朝廷的侍中、九卿、校尉,下至郡守、长吏这些官职都可以高价出售,一时间搞得天下乌烟瘴气。
扶风郡人孙奋非常有钱,但又十分吝啬,有一次梁冀拿出自己所乘宝马,向孙奋典当五千万贯钱,可孙奋只肯典三千万钱,梁冀大怒,直接让扶风郡太守以孙奋母亲为大将军奴婢盗取府中珍宝为由,将孙奋一家打入死牢,全部处死,并没收了孙奋家产价值一亿七千万贯钱。
天下四方的朝贡之物,都是先送到大将军府,等梁冀挑完之后,再将剩余之物送入宫中。在大将军府门外的大街上,全都是大小官吏相望于道求官求名。梁冀又派出亲信门客到塞外、西域诸国广求奇珍异宝,又顺便在道路之上强抢美貌的女子,甚至鞭打各地的官吏,使得天下无不怨毒。
梁冀又在洛阳大兴土木,建起更为奢华的别墅,而老婆孙寿也不示弱,与他对街为宅,夫妻相互攀比,用尽了天下的金玉佳木来进行无比高档的装修。又将天下的各种奇禽异兽放在私家园林当中,以供赏玩。
梁冀、孙寿又公然共乘皇帝的车辇,打起天子的羽盖,并装饰更多的金银,到处炫耀游玩,大将军府中的倡伎更是多不胜数。梁府的门吏每天收受求见者的贿赂都达千金之多。
梁冀又好打猎,他私制的利箭都配用专门的羽毛,并在箭身上刻上梁府印迹,只要是梁家射杀的猎物,没有人敢去拾取,如果有无知大胆之人私拿了猎物,其罪重至处死。
曾经有一个西域胡人商贾不知禁忌,在洛阳郊外打猎,打到了梁府豢养的兔子,结果全家被斩杀。梁冀的两个弟弟跑到上党郡打猎,与当地人争执,梁冀大怒之下,连杀三十余人。梁冀又在洛阳城西收容天下亡命之徒号为“梁门死士”(司马懿后来恐怕也是偷师于此),并接纳颠沛流离的女子为奴婢,名为“自卖人”,一时间多达数千人。
汉桓帝元嘉元年,皇帝刘志又想给梁冀更崇高特殊的礼遇,于是大会公卿,宣布让梁冀像开国丞相萧何、故大将军霍光、东汉开国大司徒邓禹那样入朝不用走鸭步(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佩着兵刃不用脱鞋),谒赞不名(当着皇帝面不用称臣某,直接第一人称平辈相对),又将定陶、成阳等四大县封给他做食邑,并且每次举行朝会,梁冀位在三公之上,单独占一席位,又给他配备了十个高级秘书,比丞相、尚书令三个秘书的规格还要高,并诏告天下。
可梁冀还嫌这样的礼遇太薄,表现得很不满意。梁冀的亲信下邳人吴树去做宛城县令,临行前来与梁冀辞行,对他说:“我非常感激恩公让我去洛阳附近最重要的宛城任职,然而恩公以太后的缘故,处上将之位,如今却是小人奸徒满屋爬,如果一并诛杀,恐怕几栋楼房都装不下!我作为恩公下属以来,在府上从没有见到过一个真心为恩公着想的贤者,多托非人,我只希望恩公能崇善举贤,以补朝廷之阙,临行告别,就没有其他什么话可说了!”(小人奸蠹,比屋可诛。明将军以椒房之重,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宛为大都,土之渊薮,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
梁冀听了之后,默然不语。吴树到了宛城以后,立马诛杀了梁冀手下的不法门客数十人,梁冀对他深怨不已。后来吴树又升做荆州刺史,依旧到大将军府中辞行,梁冀居然拿出毒酒为他饯行,结果吴树死在途中。后来又有辽东太守侯猛,见到梁冀不拜,竟然被他诬陷成死罪,腰斩于市。
这时,年仅十九岁的汝南人郎中袁著不胜其愤,上书皇帝立斩梁冀。这是多年以来第一个敢开口直斥梁冀罪行的官吏,朝野为之震动。梁冀立马派兵前往捉拿,而袁著改名换姓,对外宣称已经病死,用蒲草编织成人形放在棺木中,自己则在送殡的队伍中打算逃出去。不想被梁冀手下识破,将其捉住,活活鞭打至死。梁冀又先后诛杀了许多不服他的官吏士子。
梁冀二弟梁不疑喜欢读儒家经典,又好与儒生交往,并能善待士人,梁冀因此也对他大为嫉恨,后来宫中太监中常侍替梁不疑说好话,皇帝升不疑为光禄勋,梁冀不甘示弱,又命群臣一同举荐其子梁胤为河南尹。
梁胤当时只有十六岁,小名被叫作胡狗,长得非常丑陋,上朝的时候连衣冠都整理不了,道路上的人见了,没有不讥笑的。梁不疑非常机警,认为自己和梁冀有间隙不是好事,于是辞官归第,并叫三弟梁蒙一同退隐,闭门自守。
梁冀还不放心,怕他们与宾客私相交往,又派人每天化妆成各种不同的路人,在他们门口记下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上任为官,慕名前往拜谒梁不疑,梁冀大怒,立马将二人构陷罢官,并处以髡刑(剃秃)、鞭笞之刑发配到朔方苦寒之地,结果马融花了许多少钱为自己赎罪,才得免一死,而田明则被百般折磨死于流放途中。
汉桓帝永兴三年,皇帝封梁不疑之子梁马为颍阴侯,梁冀的孙子梁桃为城父侯。梁冀一门前后七人得封万户侯,他们将此简直看得如粪土一般,梁门还出了三个皇后、六个贵人、两位大将军,诰命夫人、女食邑君者七人,做公主驸马的三人,其余位列公卿、将军、府尹、校尉的五十七人,梁冀掌权二十余年,威行海内,百官侧目,天下震骇,莫敢违命,就连皇帝都百般对他表示恭敬,在他面前没有一点威权。
到了延熹元年,汉桓帝刘志才表露出了不满之色,此时的皇帝已在位十一年,时年二十五岁了。这一年,太史令陈授因日食天象,托汉桓帝宠信的太监小黄门徐璜转奏其事,说是天变将引起天下之祸,这都是因为朝中有大奸权臣之过。梁冀听闻之后,居然不惧天变,将陈授下狱诛杀,汉桓帝因此表现出前往未有的龙颜震怒。
恰在此时,梁冀老婆孙寿的舅舅梁纪娶了一个名叫阿宣的女子,这个阿宣曾经是宫中小吏邓香的妻子,他们早有一个女儿叫邓猛,后来邓香去世,阿宣才改嫁梁纪的。孙寿居然又将邓猛引入宫中,被汉桓帝宠幸之后,封为贵人,梁冀就想认邓猛为干女儿,巩固自己在宫中的势力,于是就让邓猛改姓叫作梁猛。
而梁猛的姐夫邴尊是朝中的议郎,梁冀就怕他把这件事透露给梁猛的生母阿宣,于是便派刺客在偃城杀掉了邴尊,又准备再杀妻舅妈阿宣。而阿宣正好住在太监首领中常侍袁赦家隔壁,刺客从袁赦家屋顶经过,准备进入阿宣家,结果被袁赦发觉,鸣鼓叫来了大批的御林军进行捉捕,阿宣这才知道梁冀的图谋,于是在袁赦的带领下,跑到宫中向汉桓帝告状,汉桓帝震怒不已,立马召五大首领太监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进行密议,准备诛杀梁冀。
梁冀也觉得情势不妙,就派自己亲信的太监中黄门张恽到皇帝身边伺候,以防其变。不想张恽一入宫,就被太监具瑗拿下,汉桓帝为防梁冀图谋不轨,立马升殿,召集文武大臣,亲自公布梁冀的罪行,并派尚书令尹勋手持尚方宝剑带领御林军把守各大宫门,没有皇帝的符节任何人一律不得出入。
又命具瑗集合宫中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之士,总计千余人,并与司隶校尉张彪带领的洛阳城、河南郡、豫州刺史三路兵马共同将梁冀围困在大将军府中。接着光禄勋袁盱又拿着皇帝的符节,亲自收缴了梁冀的大将军印绶。
梁冀和妻子孙寿当场惨叫,被勒令自尽。梁冀的儿子梁胤以及所有在朝亲族全部被送诏狱,无论长幼妇孺全部斩首弃市。被罢黜的梁氏宾客达三百余人之多,朝廷官位都为之一空,只剩下尚书令尹勋、光禄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三人位列朝堂。一时间天下像鼎沸一般炸了锅,黎民百姓莫不称庆。
梁冀被收缴的财产价值竟达三十亿贯钱之多,一时间国库充盈,汉桓帝为此宣诏减天下税租一半,并将梁冀的园林和府第全部拆除,以供无业流民安居就业,一同参与诛杀梁冀的有功之臣有数十人,以尚书令尹勋为首全部封侯。
汉桓帝本出自庶孽旁支,无缘帝位,然而忝居龙庭之后,竟能忍受辱负重十余年之久,一朝铲灭跋扈巨奸,因此在他驾崩后,也被宗庙封号甚是严苛的汉朝廷极为罕见地,像汉宣帝一样尊奉庙号为了“威宗”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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