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刘我风

通讯员 向金莉

苏州，不仅是江苏的，更是中国的。

“君至姑苏见，人家尽枕河。”这些年到苏州打过卡的读者，一定对苏州的古城区保护与新城区的开发建设印象深刻。由著名作家范小青撰写的《家在古城》，状写了古城苏州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秉持“保护、更新、民生”的理念，整体性地推进古城保护的伟大实践和卓越成就，展示出一幅美好的新姑苏繁华图，抒写的是一首古城奋勇向未来的行进曲。

范小青，出生于苏州，1978年初考入苏州大学中文系学习，毕业后留校担任文艺理论教学工作，1985年初调入江苏省作家协会从事专业创作，曾任江苏省作协主席。

近日，《家在古城》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范小青接受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专访。

如果用小说的形式去表现苏州古城的保护，别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在写故事，是编的

记者：您之前的写作涵盖了小说、散文等多种文体，《家在古城》是您的第一部长篇非虚构文学作品。相比于虚构类的书写，您觉得以纪实手法书写苏州的城市记忆有什么特别之处？

范小青：我以前的写作以小说为主，几乎都是虚构作品。这是我40多年来第一次写长篇非虚构，对我是一个挑战。非虚构和虚构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非虚构必须建立在完全真实的基础上，这是非虚构作品的生命。作品里的人物、事件什么的都应该完全是真人真事。我过去写的东西都是虚构出来的，可能有生活中的影子或原型，但它不是完全真实的，它是虚构的。所以这次的挑战，就是我必须有大量真实的积累。如果没有这样的积累，我就无法去创作这样一部非虚构作品，所以我是做了大量的功课的。比如说对各种古城的保护建筑、古城中的居民以及各种人物的采访了解，包括我自己在苏州几十年生活的感受等等，那都是完全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的。我想这可能是跟以前的小说写作不同的地方。

在写作之前，我花了两个多月，在苏州的大街小巷行走，同时又探访各处颇受关注的老宅，开各种座谈会和策划会，一对一地采访并上门请教等等，通过许多方式积累了大量的一手资料，这是一个方面。

第二个方面，我又重新看了很多有关苏州历史文化和古城的资料，虽然这些资料在过去几十年的写作中我都有了解，但这次又重新把它们整理出来了。

第三则是靠着我40多年对苏州文化的积累，有许多东西它并不是突然才了解到的，有很多是几十年来慢慢积累下来的。相比于虚构，纪实的力量在于，对了解苏州文化以及古城这些年发展变化的读者而言，他们会觉得这是一个真实的作品，不是虚构出来的。这部作品还原了古城40年、尤其是近20年的保护和变更这样一个历史的事实，它是真实的还原。如果用小说的形式去表现这样的题材，别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在写故事，是编的。采用纪实手法，就能真实地反映出苏州这么多年的发展变化，更有一种亲近感和代入感。在采访中，有和我关系特别好的、长期相处的朋友，也有刚刚认识的人。他们对于古城的那种热爱与执着，深深打动了我。所以，我在写的时候对他们是饱含情感的。

即使你是一个从北方或西南过来的打工者，你在苏州的工作生活和在其他城市也是不一样的

记者：您笔下的作品大多和苏州这个城市有关，您的小说被评论家称为“新苏味小说”。那么苏州作为一个地理上的以及文化上的坐标，在您的创作中占据着什么样的地位？

范小青：因为我就是一个苏州人，我的身上肯定就有苏州文化、苏州个性和苏州性格。这种文化存在于我的生命和血液之中，无法剥离。所谓的“新苏味小说”也好，或者用其他的概念来标识也好，我的写作也是有变化的。有的小说中苏州的符号很鲜明，比如苏州的人物、故事或者苏州的特点等等，但是也有的小说苏州符号并不明显，比如我写现在一些年轻人的生活，比如说快递员、打工者等，他们不一定是苏州人，但我在塑造他们的形象时，会自觉不自觉地让这些也许没有明显苏州标识的人物，也带上了苏州的文化的标识。即使你是一个从北方或西南地区过来的打工者，你在苏州工作生活和在其他城市工作生活是不一样的。虽然有些作品苏州符号不太鲜明，但内在仍然有苏州性格，有着苏州文化的内核。

记者：苏州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城市，有着悠久的传统文化底蕴。您作为一个城市文化记忆的书写者，是如何处理写作的“当代性”呢？

范小青：对，我们一提起文化，就好像觉得都是传统，都是从过去传承下来的这些东西。其实你这个问题特别好，也就是说我近期的写作更注重的是文学当代性。城市文化记忆是融在我血液当中的，它是在我的生命中流淌的，我写任何东西，都不会脱离这样一种城市文化记忆，所以我的重点会放在写作的当代性上。

我近些年写的一些作品，可能没有明显的苏州标识，但它生长于苏州土地上的，所以我重点在处理当代性上。当代性怎么写？就是用当下的眼光去重新打量记忆中的苏州，发现其中蕴含的时代特征。我的作品大部分从小处切口去反映一个大时代，这个切口只要你掌握得好，进入其中就是时代的一个风貌，就能反映出大时代的特征。所以说无论是小说，还是非虚构作品，我的切口都不大，不是很宏观、大气派的东西，这也是我写作的一个特点。

苏州和苏州人的性格，正是那种努力而不张扬、奋斗但很低调的精神

记者：当代许多作家都依托自己的生活环境，创作出了有着鲜明地域特色的城市文学，如王安忆笔下的上海，叶兆言笔下的南京、苏童和您笔下的苏州等。作家们在书写城市的过程中叩询生命的本质，呈现出作家自足的精神空间与言说方式。作为一名杰出的作家，您认为写作者该如何找到自己创作的精神支点，并构建属于自己的文学图谱呢？

范小青：这个问题理论性比较强。精神支点其实就是文化给你的熏陶。我的写作实际上就体现了苏州和苏州人的性格，那种努力而不张扬、奋斗但很低调的精神。无论是我写小说也好，写报告文学也好，苏州性格是贯穿始终的。那么，我想这是一个我自己创作的精神支点。我的文学图谱不是说非常局限的，它也是会发生变化的，但它万变不离其宗。我的文学图谱就是从苏州故土出发，走向现代，就是这样一个文学图谱。时代的变化对写作的影响肯定是非常大的，尤其是像我们写当代题材的作家，肯定是离不开时代变化的。伴随着时代变化，或是跟随着时代变化，它会投射到你的内心，你对生活的敏感、想法，与认识，都会在你的作品里反映出来。所以我的作品也就自然而然地从带有鲜明的苏州特色，到了苏州符号不太鲜明。虽然符号性不强，它仍然是苏州本色的。无论是人物也好，你设计的故事走向也好，在风格上它仍然是代表苏州的。《家在古城》出来以后，大家觉得又非常苏州了，苏州符号特别多，而且是直接写苏州了。在创作上它是会有这样一个波浪式的前行，或者是在走着圆形，因为每个写作者都要不停地找到自己变化的一个起点。

《家在古城》写到37万多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才写了一个开头

记者：您说过，苏州古城所蕴含的博大精深，恐怕是我一生也不能望其项背的。古城是写不完的。您也一直在不间断地写作，想问问您之后有哪些创作计划呢？

范小青：说实在话，创作就是我的工作，只要没有开会或者应酬，像我这样一辈子写作的人不是在写作，就是在为写作做准备。说到准备，你就得有方向感，思考下面我要写什么。首先是体裁上，比如我最近要写短篇，那么我就集中写一些短篇，或者我下面有长篇的计划，那么我就要为长篇做准备。但是我想终究我的创作还是会立足于故土苏州，并且它始终是会变化的。也许我的下一部作品又发生了其它的变化，有时候不一定是自己特别强烈的主观意识，有时候甚至是身不由己。因为这个时代变化太快，生活对我们的影响太大，你在写作的过程中不可能不受生活的影响。你在受到生活影响的时候，反映到你的写作中，就会发生变化。那么这种变化，既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所以我想我后面的作品肯定还是会有变化。《家在古城》本计划写20万字以内，最后写了37万多，还是有很多没写到的地方。苏州值得写的东西真的太多了，我写到37万多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才写了一个开头。我整个人就崩溃了，我想我不能再写了，所以我用了一个比喻，就是说我在这个书里面到处埋下了烟花，如果别人愿意或者我自己愿意，可以把这些烟花去点燃。烟花就是隐藏在苏州的大街小巷、老宅里面的各种丰富的文化故事。有精神价值的东西很多，你随意推开一扇门里面就会有很多东西，我想很多人都会愿意去看一看。当然我自己也会继续的，比如说有很多小巷，我只提了一个巷名，根本就来不及写。但是我知道小巷里每一扇门里都会有故事，都会有苏州文化的精髓，这是我写这部作品一个最大的收获。我觉得我现在虽然写了37万多字，但是我得到的收获要比这大得多。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