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曾问我,干法医这么些年,见过各种各样死法的尸体,有没有特别难过的时刻。

我的脑海瞬间浮现出5年前那个严冬的上午,那座荒凉的野山,还有那个可怜的婴儿。

1

那天清晨,我接到出警通知后连脸都顾不上好好洗,套上衣服冲下楼,然后坐上老陈的车。

案发现场在城北边的一座野山。报案人是一对情侣,两人于昨天去山上露营。

小情侣计划去观赏雾中的日出,天蒙蒙亮时,他们慢慢往山上爬,走着走着,带去的狗却不对劲儿了,对着一旁的树林不停地狂吠。

这条狗是退役的警犬,它挣脱开绳子冲了过去。

小情侣跟过去一看,发现树木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周围摆了一圈石头,还有各种符纸和祭品,既像一座坟墓,又像是一种特别的祭祀场所。

两人正纳闷时,狗又不顾一切地开始刨土,直到一具四分五裂的婴儿尸体呈现于眼前。

刹那间,小情侣毛骨悚然,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后,掏出手机报警。

人迹罕至的山野之地,被分尸的婴儿,符纸,祭祀……我的后背越来越冷。

差不多十点来钟,我们一行人才气喘吁吁地赶到案发地,也见到了依然在瑟瑟发抖的小情侣。

女孩哽咽着说:“你们总算来了,那小孩太……太可怜了,胳膊、腿,还有脑袋都被砍断了,就像五马分尸一样,谁这么狠心对一个婴儿下手啊!”

作为一个母亲,一听这话,我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调整好心绪后见到了尸体。

那真的是我所见过的最惨烈的一幕,眼泪无可遏制地流淌出来。

我勘验了尸体,是一个男孩,身体很小很小,应该是刚刚出生没多久,头部和四肢的确被刀之类的用具剁下来。

2

我小心翼翼地把尸体带回到解剖室,我首先需要明确的是他出生时是否存活。

如果从母体出来就已经死亡,那就是“死产”,与之相对应的,出生时还存活的情况在法医学中叫“生产”。这生与死的断定决定着后续的定罪量刑。

如果婴儿出生时是存活的,死亡原因与分尸有关,那凶手就是故意杀人。

如果婴儿出生时是死胎,那将他分尸的人就是非法处理尸体罪。

在解剖台上,我用解剖刀轻轻地划开他那冰凉的皮肤,取出肺,让它漂浮在装有自来水的烧杯中。

如果生下来是活的,婴儿离开母体以后正常呼吸,肺部会吸入空气,肺就能漂浮在水面上,这就是婴儿呼吸过的证据。

我望着浮在烧杯水面上那小小的肺,整个人的感觉又变得非常不好。

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小小的他,或许正用力地啼哭,或许正静静地安睡,一个黑影靠近他,举起刀,用力地坎了下去。

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如此残忍地对待一个连太阳都没有好好见过的婴孩?

最后的尸检结论是:婴儿应该死于5天前,死因是窒息而亡,然后分尸,而他在世间存活的时间不到一天。

3

案情分析会上,我们每个人都是沉重的,灭罪无数的老陈一连用了好几次“惨绝人寰”这个词。

我把尸检结论介绍完成后,老陈和其他同事也谈了他们的调查情况。

一波人去了市区的各大医院,对最近出生的婴儿进行了足印比对,但没有找到匹配的婴儿。

一波人去了野山附近走访,一个采药的老头隐约记得,在婴儿死亡那天有个女人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背着个大包来爬山。

因为经常有驴友来此地探险,所以采药老头没觉得有啥奇怪。

至于这个女人的模样,采药老头压根看不清,只觉得她走路有点一瘸一拐,不利索。

还有一波人,在发现尸体的现场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但没有发现能够揭开嫌疑人身份的物品。

我还提到了我对于现场那圈石头,以及符纸、贡品的看法。

我小时候喜欢看些杂书,隐约记得古代有个皇后搞巫蛊之术,就是把婴儿的腿折断。

所以凶手是不是为了达到某种险恶的目的,在这里进行了一场祭祀。

老陈的眉头全锁在了一起。

大家讨论半天后决定从那个一瘸一拐爬山的女人入手。

野山上没有人居住,所以这个女人只能是从外面来到这里。根据采药老头提供的相遇地点,判断她是从山的北麓上来的。

北麓旁有一条东西向的公路,沿途有几处摄像头。可以通过对相关时间段出现的人和车进行排查,缩小范围。

经过大家的齐心合力,我们把目标锁定在一辆出租车上。

这辆车从东开来,但西边的摄像头并没有拍下它,而是在4个小时后又一次出现在东边的摄像头里。这意味着它在野山附近停了下来。

而且从视频上,能清楚地看到副驾上有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

出租车的信息很快就找到了,老陈他们一刻也没耽误地开展调查。

案子能够就此得到突破吗?我的心里其实是忐忑的。

4

出租司机姓刘,当老陈找到他时,他正在和朋友们喝酒撸串。

刘司机一见是警察,吓得酒立马醒了,一字不落地讲起了那天的事情。

那天他开白班,大约8点来钟时,一个女人拦了她的车,说要去野山。还吩咐他在山下等,然后带她回来。

刘司机要了两千的酬劳,女人同意了,在返程时付了现金。

老陈询问女人的特征,刘司机摇摇头说她的样子根本没看全,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走路有点儿跛。这一线索倒是跟采药老头所说的对上了。

所以现在的怀疑对象就是这个残疾女人。她和这个婴儿是什么关系?她是怎么弄到这个婴儿?她杀害这个婴儿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又一个问题亟待我们去搞个清楚明白。

但最关键的是这个女人的身份,可人海茫茫,该怎么找呢?

这时,刘司机的一句话提醒了我们,他说收到的车费是崭新的纸币。

这年头用现金的人少之又少,而钱新表明没有怎么流通,说不定是刚从银行或者自动取款机里取出来的。

纸币上有冠字号码,可以溯源,这个时候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老陈联系了各大银行帮忙筛查,终于查清了那笔钱是在案发的前三天深夜,在西郊的一个自助取款机里取的。

这次的摄像头留下了取款人的模样,一个30来岁的女人,走路一瘸一拐,但因为大冬天,衣着臃肿,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她怀了孕。

经过人脸特征比对,终于找到了嫌疑人,她叫杨梅梅,本市人,之前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内科医生,后因为一场车祸落下了残疾。大约8个月前和另有新欢丈夫离婚,之后又从单位辞职。

至于辞职原因,据知情人士讲,杨梅梅遭遇丈夫背叛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小三为了逼她离婚,还故意在她面前羞辱她,她一怒之下拿刀划伤了小三

杨梅梅随后在工作中出了医疗事故,被医院劝退了。

杨梅梅的身世也很可怜,她父亲在她念大学时有了小三,母亲受不了刺激精神分裂,一直住在精神病医院里。

杨梅梅父亲把全部财产留给他们母女俩后就跟娶了新欢,想不到杨梅梅重蹈妈妈的覆辙。

所以杨梅梅很恨她前夫。

至于杨梅梅怀没怀孕,问了一圈都不清楚,只晓得她离职后深居简出,和谁也不接触。

杨梅梅会不会是为了隐瞒怀孕才深居简出的?

5

我们调查了各大医院,看是否有杨梅梅产检的记录,可惜没有任何信息。

杨梅梅是医生,以前在妇产科干过一阵,如果真的怀孕了,她自己给自己接生应该不是问题。

如果是顺产,生完后去爬山问题也不大。

杨梅梅会不会离婚后发现怀孕了,为了报复老公做这样的事情?

她母亲罹患精神病,如果有家族史,杨梅梅做出疯狂的行为就不难理解。

做完这些推测后,我们的工作就是去证实。

我们想办法弄到了杨梅梅的DNA,和死婴进行对比,果然存在亲子关系。

关键的证据拿到后,我们连夜传唤了杨梅梅。

我见到坐在审讯室里的杨梅梅,面色惨白,目光呆滞。

老陈用冷峻的目光在杨梅梅的脸上扫视了好几个来回后,严肃地问:“杨梅梅,野山上的婴儿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过了许久,杨梅梅发狂一般地喊道:“谁让他有那样一个爸爸。结婚的时候,说一心一意对我,结果才几年工夫,就搞三搞四,还分走我的财产。我就是要报复,我要让他和那个女人生不如死。

原来杨梅梅在刚刚查出自己怀孕准备告诉前夫时发现了他出轨的事实。

前夫的无情,小三的嚣张,让她痛不欲生。

杨梅梅本来想用孩子留住前夫,但她伤了小三,为了不坐牢,她签署了离婚协议,把她从外婆那里继承的遗产分给了前夫一半。

她的心理变得扭曲,恨不得杀了前夫,可她觉得这样并不能解气。

当她把自己封闭在外婆的老房子里时,无意间翻出一本介绍巫蛊的书。

那一刻,一个邪恶的声音告诉她,就用肚子里的孩子来报复前夫。

她悄悄地生下了孩子,然后看着那张酷似前夫的脸后,用枕头捂死了他。

接着装进背包,带着提前准备好的那些物品,去了野山,按照书里的方法进行了仪式。

杨梅梅讲完这一切后,嚎啕大哭起来。

可我没有对她生出一丁点儿同情之心,她可以打掉孩子,但不能把孩子生下后再残忍地夺去他的生命。

那座山杨梅梅读书时曾去爬过,知道哪里隐蔽,做这些不会被人察觉。

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很快就被人发现了。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在为那可怜的孩子鸣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