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天启四年七月,明熹宗朱由校收到了一份来自福建的“捷报”。正在干木工活的明熹宗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看起了捷报:福建巡抚南居益出动兵力万余,击溃了占据澎湖的荷兰红毛鬼,擒获了大小头目十二名。

辽东战场的失利,这份“捷报”给他带来了些许安慰。兴奋的明熹宗下诏:“各夷首级仍传示,各边昭布天下”。

历时半年,出动兵力万余,耗费银钱近十八万。假如明熹宗知道对方兵力只有九百人时,不知会作何表情......

荷兰与中国的接触

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七月,荷兰舰队司令韦麻朗,率领三艘战舰,登陆了福建漳州澎湖岛。韦麻朗倒不是来找明朝干仗的,是被人轰过来的!

自十五世纪以来,西班牙、葡萄牙进行了海上冒险,开辟了通往各大陆的航线。凭借先进的武器在全球进行殖民统治,赚得盆满钵满。欧洲各国闻风出动,纷纷开始了海上冒险,开启了“大航海时代”。

荷兰也在十六世纪末组建了不少船队出海。在万历三十年(1602年),还由政府领头成立了“荷兰东印度公司”。韦麻朗的这支舰队,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之后派遣前往东印度的。(下文简称荷兰)

荷兰在之后是海上的霸主,但在当时还是个弟弟。再加上当时的“海禁”政策,明朝仅跟吕宋、暹罗、琉球等几个少数国家有“朝贡式”的通商。而这些国家还在隆庆年间先后被西班牙、葡萄牙殖民统治。

在马六甲的贸易中,荷兰只能说是喝了口汤。韦麻朗的这支荷兰舰队,先后在大泥国(今马来西亚)、澳门登陆,试图抢占地盘,两次被葡萄牙人打败。犹如丧家之犬,连落脚点都没有。

正当韦麻朗头疼没有落脚点之时,福建的三个汉奸李锦、潘秀、郭震给出个主意。这三人是韦麻朗在大泥国停留时认识的三名福建海商。

若欲通贡市,无若漳州者。漳南有彭湖屿,去海远,诚夺而守之,贡市不难成也。——《明史.卷二百一十三》

意思是:你要想在大明做生意,最好的地方就是漳州。漳州南边有澎湖岛,距离明朝陆地很远。把澎湖夺下来,在跟明朝政府谈判通商。

李锦三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澎湖只有春、冬两汛有汛兵巡视。如今是七月份,距离冬汛还早,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占据澎湖。

澎湖离大明天高皇帝远,明朝未必会为了一块鸡肋的地方而开战,可以以此胁迫明朝通商。不出意外,可以复刻当年葡萄牙租借澳门的故事。

为了把戏做足,三人伪造了大泥国的国书,以大泥国的名义在澎湖进行贸易,由潘秀、郭震作为使者去投献“国书”。

福建的官员也不是傻子,从开国到现在,接待的藩国使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拿张破纸就敢当做国书?不出意外,潘秀、郭震被福建官员给逮捕了。

此时澎湖被占据的事还没有被暴露,因为冒充外国使节骗赏赐的的例子不是没有。福建官员只是把两人当作骗子,给关起来了。

韦麻朗坐不住了,迟迟没有等到两人的回音,又派遣李锦前去漳州打探消息。李锦也是作死,不老实的暗中打探消息,反而公然跑到漳州府衙声称是荷兰人的俘虏,是来提供情报的。

福建官员一听来了兴趣,可是盘问之下,李锦说辞漏洞百出,李锦也被捕获。细审之下澎湖被侵占之事才被爆了出来。

现在轮到福建官员坐不住了,国土被侵占,可是大事。考虑到荷兰人只是想通商赚钱,当局还是决定以安抚为主。派遣校尉詹献忠,带着金银、布匹、食物淡水面见韦麻朗,让他们离开澎湖,通商是不可能的。

而当事所遣将校詹献忠赍檄往谕者,乃多携币帛、食物,觊其厚酬。——《明史.卷二百一十三》

韦麻朗不为所动,这么点蝇头小利就想打发我?因为在澎湖短短的那么一段时间,已经有沿海商人跟他们就行了贸易。看到占据澎湖有着巨大利益,韦麻朗赖着不走了。对前往诏谕的詹献忠盛气凌人,同时还派遣翻译林玉再次前往漳州磋商通商的事情。

福建官员也怒了,既然油盐不进,那就只能武力解决了。把韦麻朗的使者翻译员林玉,以“招外夷生事”的罪名给逮捕了。

福建总兵施德政派遣都司沈有容再次前往澎湖。一些史料记载,沈有容是带着二十艘战船去的,是来下最后通牒的。言外之意是:老老实实滚蛋最好,不滚这二十艘战船就是去招呼你的。

等沈有容真正到达澎湖时,却踌躇了起来。他看到荷兰战舰“舟长二十余丈,高数丈,外付铁板”。换算成米数就是长60多米,高10几米,比明朝的战船大上十倍。战舰搭载的火炮也犀利异常,比弗朗机炮先进了最少一百年。

左右两樯列铳,铳大十数围,皆铜铸;中具铁弹丸,重数十斤,船遇之立粉。它器械精利,非诸夷比。——《谕西夷记》

自永乐时期“郑和下西洋”后,明廷再也没有如此巨大的战舰,“禁海”后海防更是形同虚设,明朝正规军的战舰甚至不如海盗。也难怪南明时,隆武帝朱聿键不得不倚仗郑芝龙这种拥兵二十万,战舰七百艘的大海盗。

沈有容深以为是。荷兰人船坚炮利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一阵嘀咕之后,决定还是以招抚为主。为示诚意,沈有容孤身一人带着“俘虏”林玉去会见了韦麻朗。

韦麻朗是盛兵以待,想以气势压迫沈有容,甚至有手下拔刀恐吓沈有容,以换取谈判的主动权。沈有容是不卑不亢,丝毫不慌,史载“无所慑,盛气与辨,酋乃悔悟”。

沈有容说了啥,三言两语就让韦麻朗“悔悟”了?

汝铳诚大、舟诚高,吾诚不能敌;然吾船多,委数千艘联锁港口,汝船能飞出耶?即用铳打一船破,一船补;火药有限,吾船无穷;恐汝枯死也!——《崇相集》

意思是:纵然你战舰巨大,炮火犀利,但是你只有三艘战舰。而我大明有数千艘战船(真会吹牛)把你围困于澎湖,你能飞出去?你一炮摧毁一艘战船,我就补一艘。你有无限弹药吗?等你弹尽粮绝之时,就是你的死期。

沈有容因“舍退红毛鬼”在福建沿海是名声大震。沈有容面对“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确实值得让人钦佩。但还真不是靠一张嘴就让荷兰退兵的,荷兰在沈有容返回后又在澎湖逗留了许久。

福建一把手巡抚徐学聚,在见识到荷兰人战舰的犀利下,也没有贸然出击。上奏朝廷“厉兵秣马,侯旨调遣”,同时下达了严厉的“禁海令”。严禁沿海居民出海,抓到一例处死一例。荷兰人别说贸易了,连食物、淡水都获取不到。

万历三十二年(1604)十月,荷兰在沈有容一顿恐吓下,在加上“禁海令”,实在扛不住了,灰溜溜地离开了澎湖。这是明朝与荷兰的第一次正面交集!明朝不费一兵一卒,收复了澎湖。

二度侵占澎湖

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荷兰跟西班牙签订了一份为期十二年的停战协议,航海贸易获得了快速发展。并且这一年在日本平户设立商馆,作为荷兰的第一个贸易基地。

名为贸易,实为海盗。马六甲的东西航线掌握在西、葡手中,中国也有葡萄牙的据点澳门。荷兰只能时常从日本派遣舰队袭击澳门与马尼拉之间的航线,抢劫各国商船(包括中国)。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荷兰在爪哇雅加达建立了第一个殖民地点。并以此为跳板,相继入侵苏门答腊、马得料、锡兰。而且还与英国建立联合舰队,此时的荷兰可以说是羽翼渐丰。

中国作为东西贸易最重要的一环,荷兰志在必得。跟万历三十二年不同得是,荷兰打算以武力获取跟明朝通商权。当时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彼得逊·昆是这么说的:

中国的例子使我们认识到,我们无法用和平的方式求通贸易,不使用武力,就不能得到贸易权。

天启二年(1622年),彼得逊·昆决定派遣司令官雷也山率领舰队远征中国。第一目标还是澳门,切断葡萄牙与的日本贸易。第二目标是澎湖,切断福建中国海商与马尼拉之间的贸易。两条达成即可垄断整个福建的贸易。

天启二年四月(1622年),荷兰舰队司令官雷也山从爪哇雅加达率领八艘战舰前往澳门,并且从沿途的征调了一些战舰。六月二十二日到达澳门时,雷也山已经集结了十三艘战舰,兵力约一千三百人。

可荷兰低估了澳门的防御,高估了自己的战斗力。葡萄牙从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就开始耕耘澳门,建楼房、筑炮台、修城墙,雄踞澳门已经长达六十五年。

葡萄牙不能说在澳门深得民心,但是在明朝政府的监督下与当地百姓还算相安无事。面对荷兰的侵略,明朝百姓跟葡萄牙人是同仇敌忾。

反观荷兰,纯粹的是一支“国际纵队”,有荷兰人、泰国人、日本浪人、黑人奴隶、马来人、印尼人。最可气的是,原本还有2艘英国战舰,因为在分配战利品的计划上排除了英国人,导致英国路跑了。

荷兰的抢滩进攻,只持续了短短两日。因阵中火药桶被击中,何军死伤大片,队形瞬间混乱,荷兰大败。此战死伤260余人、战舰被重创一艘,荷兰人灰溜溜的逃离了澳门。

澳门兵败后,雷也山并没有直接占领澎湖,而是奔赴了福建漳州。因为雷也山对明朝政府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以和平方式进行通商,向福建巡抚商周祚投递了通商公文。

福建巡抚商周祚是个温和派(说白了就是软蛋),委婉拒绝了来势汹汹的荷兰人。没想到雷也山恼羞成怒,直接下令进攻了漳州,劫掠数日后猖狂奔赴了澎湖。

红夷自六月入我彭湖,专人求市,辞尚恭顺。及见所请不允,突驾五舟犯我六敖。六敖逼近漳浦,势甚岌岌。——《明熹宗实录.卷二十五》

雷也山这边在得到“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的授权后,八月份正式开始在澎湖风柜尾筑城,建设防御工事。

商周祚以为荷兰人劫掠一番就会滚蛋,没想到在澎湖筑城不走了,这不由让他坐立不安。商周祚为了不惹麻烦,主动遣使求和。而且是充分发挥了中国官场那套场面话,明明谈拢了一些问题,就是不给你办。

一名经历过澎湖之战的荷兰人,在他的回忆录《东印度航海记》中是这么说的:

他们有四艘中国帆船随同使节到来,就通商问题同我们的司令和评议会达成协议,但均未能实施;因为凡是他们所答应的,他们都不照办。而以这些方法来使我们离开佩斯卡多尔列岛,这是与我们总督给我们的命令背道而驰的。

商周祚这个官场老头油条,是两头忽悠。在发给朝廷的奏报中,又是另外一番说辞:荷兰人是被福建奸民引诱过来的,已经负荆请罪,再次请求通商,被我言辞拒绝了。我让他们速速离开澎湖,引帆归国。

天高皇帝远,皇帝那边能忽悠过去,可面对面的荷兰人不好忽悠。在迟迟没有得到兑现后,这年十月,雷也山再次派遣八艘战舰突袭厦门,击毁战船、商船八十余艘,劫掠一番后再次遁走澎湖。

雷也山劫掠过后,商周祚又来忽悠了:只要你把澎湖的建筑、碉堡悉数摧毁,在退居台湾,我就准你通商之事。

雷也山大喜过望,建筑毁就毁了,台湾远点是远点,但是能获得明朝官方的通商许可,值了。雷也山明显不懂中国的官场,等了许久,商周祚承诺的事情迟迟没有兑现。

雷也山回过神来,知道又被忽悠了。从台湾又杀回了澎湖,作为报复,劫掠渔船六百多艘,俘虏百姓一千三百多人到澎湖重新筑城。

守臣惧祸,说以毁城远徙,即许互市。番人从之。天启三年,果毁其城,移舟去。巡抚商周祚以遵谕远徙上闻,然其据台湾自若也。已而互市不成。番人怨,复筑城彭湖。掠渔舟六百余艘,俾华人运土石助筑。——《明史.卷二百一十三》

商周祚两头忽悠,终于把自己忽悠瘸了。浙江道御史陈保泰上奏了关于“红毛番筑城”澎湖的事。朝廷这才反应过来:看来福建的事情没有商周祚说的那么简单。

天启三年二月,欺上瞒下的商周祚被革职,调往南京待用。数日后,由太仆寺卿南居益挂右副都御史衔巡抚福建。

这个南居益应该是明廷中央最关心“澎湖被占”的大臣,多次上疏弹劾商周祚、福建守将等官的渎职行为,商周祚被革职与他大为有关。也正因他如此关切澎湖之事,所以才被任命为福建巡抚。

一场窝囊的胜利

南居益来到福建后,不禁傻眼了。在京时,是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如今到任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任商周祚,要三番两次哄骗荷兰人,能哄一天是一天。

因为明军根本不是对手!

天启三年八月,信心不足的南居益上了一份奏折,确切的说是一份诉苦的奏折:荷兰人的战舰高大、坚固,在波涛汹涌的海中,来去自由。火炮也巨大,打中我舟师必定粉身碎骨,纵有十万水军也无计可施。而我师士气低落,装备落后,恐怕不是荷兰人的对手!

南居益的心理状态就跟当时沈有容一样,在见识到荷兰人武器装备后,不由心生绝望,打起了退堂鼓。

还没开始打仗就这么悲观,那还得了!七日后,朝廷的回文就到达了南居益手上,大意是:福建剿贼事务,巡抚南居益可便宜行事,各将帅悉心听令,尽快剿贼。需要的银钱已经通知户部。

巡抚官着督率将吏,悉心防御,作速驱除。有不用命的俱照军法处治。其奸徒倚势贻害地方,核实重处。一切安攘事务,俱听便宜行事。库银准照前旨动支,该部知道。——《明熹宗实录.卷三十二》

牢骚归牢骚,仗还是要打的。有朝廷的支持,有便宜行事之权,南居益才算安了心,开始了战前准备。

经过四个月“选练兵卒,制造舟器”,天启四年正月初二。由福建守备王梦熊为主将,率领五千福建水师,正式开拔澎湖。

到达既定地点后,王梦熊率领大军从澎湖北面的镇海港登陆。明军一边同荷兰人交战,一边筑城,以此作为大军的据点。荷军正面不敌,退守风柜尾城,依靠城坚炮利对抗明军,王梦熊组织的几次进攻,都被打退。双方就此陷入僵局。

明军久攻不下,后勤补给困难,局势只会对明军越来越不利。南居益很着急,荷军司令雷也山却很淡定。

双方僵持了一个月,南居益坐不住了,只能增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垮风柜尾城。三月,南居益以都司顾思忠率兵两千余人,增援镇海港王梦熊。

荷军还是顶住了,双方再次形成对峙姿态。明军有人数优势,却无法攻破荷军的堡垒。荷军有地利、装备优势,但是也无法击退人数众多的明军。

消耗战,是南居益不想看到的。四月,南居益开始了第二次增兵,三千水军从金门渡海。

五月二十八号,第二批增援水师才到达澎湖。至此,明军在澎湖的兵力已经有一万多人了。就算是一万多的兵力,南居益也没能短时间内攻破风柜尾,战局再次胶着。

南居益以为,与其强行进攻风柜尾城,不如先攻打荷兰的战舰,让其无法回援风柜尾城。六月十五日,南居益决定就行最后的决战,必须一举而竟全功。

以守备王梦熊率师占领澎湖各要道,切断风柜尾城的水道。同时荷军战舰登陆的要道,用远程火铳兵严防死守,防止战舰的荷军登岸支援。看来是想困死荷军于风柜尾城。

另一边,以把总洪际元率领舟师出镇海营,主动寻找荷军主力战舰决战,为王梦熊部拖延时间。

水陆并进,双方持续战斗半个多月,围困风柜尾城的荷军最终顶不住了,主动前往镇海营谈判。要求只有一个:获得饮食、淡水补给,立马拆除城堡建筑滚蛋!

荷军得到补给后率领十三艘战舰往东番而去,东番是哪?是台湾!

在明朝方面的记载中,似乎是以明朝的胜利而告终,南居益也屁颠屁颠的写捷报去了。而荷兰人的记载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经过此战的荷军上尉邦特库在《东印度航海记》是这么记载的:明军与荷兰是达成了几条约定才撤军的。一是允许其殖民台湾;二是每年派几艘商船前往雅加达贸易;三是断绝西班牙人在吕宋的贸易;四是日后双方交战的换俘协议。

荷兰方面的记载不管是真是假,不少学者以为明军在澎湖之战赢得并不光彩,甚至是窝囊。对阵仅有九百多人的荷军,耗费银钱十八万,出兵万余,耗时半年,斩俘仅一百五十余人,一艘战舰也没能摧毁。最后还是以谈判式的方式获胜。

最主要的是,放任荷兰殖民台湾!不知三十八年后,郑成功收复台湾时会不会气的跳脚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