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夫人

我外祖父家姓顾,住在无锡城里,是几百年的世家大族。据说在雍正初年,有个道士路过顾家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凝视。然后对看门人说:“这所房子里有三个缢鬼进门,从今后应当有三人自缢。我给作法驱鬼,现在还不晚。”当时我外婆的曾祖父还在主持家政,他叫顾持国。持国先生认为道士危言耸听,斥责他离开。道士笑着说:“我就知道这是定数,无法挽救。”然后长叹离去。

几年后,持国先生要嫁女儿,和婆家因为花轿的事发生纠纷,女儿自缢身亡。后来,他的一个孙子被母亲呵斥,也在楼上寻了短见。陈太夫人是我母亲的庶母,嫁到顾家后,贤淑温柔,整天刺绣,和妯娌们相处很好。她每天早晨起来梳妆,窗外的桂花树上就有小鸟叽叽喳喳,好像在说“蜡梅花上街,披里去,披里去。”陈太夫人问旁边的人,别人都没听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乳母吴媪能看到鬼,她说:“经常看到一个女鬼在窗外徘徊,手里拿着一条绳子。”陈太夫人斥责她道:“不要胡说,赶快做你的事!”

几年后,吴媪忽然对人说:“应该小心提防,昨天看到缢鬼欢欣雀跃,而顾家祖宗们的鬼魂都忧心忡忡聚在一起商议,好像要发生不好的事情。”于是,全家人都谨慎的防护。陈太夫人很喜欢腊梅花,某日听到门外有人叫卖,就派吴媪去买。等吴媪拿着花回来,夫人已经在旁边的小屋子里自缢了。那个小屋子,平时叫做披里。夫人死后,那些小鸟也不来了。

相传缢死的人会化作缢鬼作祟,而陈太夫人却不是这样,我听外祖母说,陈夫人刚去世的时候,每天傍晚都恍惚看到她在家里出入,虽然很模糊,但看着风采和活着时一样。

她自缢的那个小屋子后来改成了厨房。一天半夜,灶坑里的余火蔓延到了柴堆上,家里人好像听到呼救声,急忙起来。厨房里已经烟雾弥漫。大家恍惚看到一个女人在水缸旁舀水向柴草上泼。靠近后人不见了,只见水瓢扔在地上。大家合力救火后,才醒悟到那个女人就是陈太夫人。

我外祖母侯太夫人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就是我母亲。当时顾家已经没落,外祖母守寡,靠做女工艰难度日。后来我外祖母又得了病,卧床九年。她在病中经常埋怨说:“你无端缢死,现在家里留下我受苦,如果有灵,把我也带走吧!”

晚上,外祖母梦到陈夫人对她说:“我自从死后,非常怀念你们,所以经常回来呵护家人。我们丈夫死前,我向冥府跪求,膝盖都磨破了,也没得到允许。顾家的时运已经极度衰落,所幸妹妹的一个女儿很有福气。将来你的外孙会前程远大,你还有三十年寿命,会看到那一天的。”然后用手摩擦我外祖母的腹部,醒来后,恍惚看到一个人影在烛光下离去。第二天,外祖母病情好转,最后痊愈了。

后来,我和弟弟们跟着母亲住在外婆家,八岁的时候,喉咙上起了一个火疖子。吞咽困难,医生们都束手无策,以为我必死无疑。某天,我在梦中看到一个人,和陈太夫人的画像非常相似。那个女人手里端着一盆水,撒在我身上,顿时感觉遍体清凉,几天后火疖子结痂脱落,病好了。光绪五年,我哥哥升任山东济东泰武临道,加戴二品花翎。当时距陈太夫人去世已经七十七年,顾家已经没有后人了。

(出自《庸庵笔记》,略有改动,节选原文如下)

一夕,灶下养遗火于积薪,夜将半,家人如有闻呼救火者,皆于梦中惊起,则灶前烟焰已迷漫矣。室中固有水缸,缸内有瓢,咸于烟焰内望见一丽人以瓢酌水,连沃丛薪,火已渐熄。家人遽前逼视,见薪边湿水淋漓,瓢亦投在缸外,乃合力倾水灭火,始悟救火者实陈太夫人也。外祖早卒,外祖母侯太夫人艰苦守节。抚育二女,一为从母适曹氏者,一则先妣也。是时家贫赤立,恃女红以度日。侯太夫人旋得臌胀疾,卧在床褥九年未愈。侯太夫人常怨言曰:“彼无端缢死,以后累遗我,使我受百般苦况,求死不得。鬼如有灵,能携我同去乎?”

一夕,忽梦有姝一人翩然来前,谓之曰:“我自没后,得返旧位,未尝不乐,然系恋故庐,常来呵护家人。即良人之死,我吁求上帝,跪膝将穿,竟不获允所请。顾氏家运衰矣,所幸者吾妹一女福德兼全,他日外孙鼎盛,吾妹犹及见之,且有三十年阳寿,今疾当全愈矣。”乃以手摩腹,觉冷气自脐间涌出。一惊而醒,则残灯荧然,仿佛有人影瞥然而去,腹中症结觉已尽消。明日,霍然而起,以梦语家人,惊诧良久,终身不复怨陈太夫人。

其后,余与诸昆季常从先妣居外家。道光乙巳,余年八岁,陡患烂喉痧症,诸医皆束手以为必死。余忽于病中,见一人仿佛如陈太夫人画像,手执盂水洒之,遍体清凉,未数日痧透痂落,病遂释然。迄今思之,其遗像犹在目中也。光绪五年,始以伯兄抚屏前任山东济东泰武临道二品顶戴,她赠外祖及外祖母如例。距陈太夫人之卒,已七十七年矣。然顾氏已绝无后,余志尚欲为置祭田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