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下雪了。

细碎雪花从窗外飘进,带来阵阵寒意,绿篱进来时见窗子开着,立马手脚麻利地将门关上,白了我一眼:“这天冷成这样还开窗,你莫不是冻坏了脑子?”

说着又拿出大氅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又往我怀里塞了个热乎暖炉,我哭笑不得:“你怎么比王嬷嬷还要能说?”

王嬷嬷是从小服侍我长大的,最喜欢对着我叨叨,说多了觉得头都会疼起来,但不说的时候又会怀念起那种被人珍视的感觉。

绿篱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的又出去了,我将双手捂暖,又开始给沈晏清写信。

这是他镇守边关的第二年,期间我给他写了无数封信,多是些琐碎小事,添衣加餐之类,以前我们日日在一起聊的都不是这些,说了还会觉得无趣,可他不在身边了之后,我反而恨不得将我身边的一切都说给他听。

我写完最后一句,等墨晾干后将信纸小心翼翼的叠起,交给身边下人,又悄悄开了窗看外面的银装素裹,好像这样就能透过满天纷飞的雪花看见那朝思暮想的人。

2

我和沈晏清从小便认识,我二人的母亲年少时是闺中密友,无话不谈,一个嫁了那九五至尊,成了皇后,一个嫁了那百战百胜的大将军,夫妻二人一同出征,立下了汗马功劳。

我是父皇的第一个女儿,生下来便是被千娇万宠,含着金汤匙长大,抓周的时候各种奇珍异宝也是摆了满桌,寻常人家有钱也买不到的玩意儿,大手一挥便拿来给我当玩具。

但我偏偏什么也没拿,就死死抓住了沈晏清的衣摆不松手,让人啼笑皆非。

母后和沈夫人含笑对视一眼,当下便交换了信物,给我和他定了亲。

那年沈晏清五岁,只是跟着自家娘亲进宫凑个热闹便凑到了个驸马的位置,从此便和我纠缠不清。

据皇兄说他那时一边小心翼翼的抱着我喂揉碎的点心,一边嫌弃地揪我的脸颊说一生都栽在我身上了。

他那时几乎每天都要进宫来看我,连我走路都是他带着学会的。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但脑海中还是会时不时蹦出一些久远的画面。

他拉着我的手在花园里一圈一圈歪歪扭扭地绕圈,耐心地教我说话,给我摘好看的花朵,路过街头时给我买百味斋最好吃最甜的梨花糖。

其他人时常打趣说沈晏清简直像我另一个娘一样,是不是不想做我夫君,想做我干爹。

他一板一眼地解释道:“娘说夫人从小便要看紧了,免得一不小心便被别人给拐跑,成了别人家的。”

他陪着我长大,让我一点一点学着去依赖他,在他面前撒娇打闹,经常跳到他的背上就不肯下来。

我在外面是进退有度,温柔懂礼的安平公主,只有在他面前,我才是苏昭。

3

冬天很快便过去了,期间沈晏清回了几次信,也都是些和我一样的琐碎杂事,却让我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很想他。

冬日过后便是春,宫墙里的梨花颤巍巍探出墙头,长出花苞,天气回暖,绿篱将过冬衣物收好,给我换了轻薄春衫,是柔嫩的杏色,好看极了。

皇兄来时我正倚在廊下看花,他登基后事情就多了起来,但他还是时不时的过来看看我,要不是我和他一母同胞,后宫的那些人眼珠子都怕要对我瞪出来。

他来了就陪我放放风筝,一起吃顿饭,吐槽一下朝堂上的那些老顽固。

好像这时候,他不是那手段狠厉,众人惧怕的帝王,只是我的兄长,不经意就显露出了年少时的一点闹腾性子来。

国事繁杂,他只陪我吃了午饭便要去批奏折,走的时候感叹道:“以前斗来斗去,将自己斗到了这个位置上,可是真正当了皇帝后才发现,自己也不是很喜欢这个位置,还不如当初御街打马,赏花倒酒快活。”

可是没办法,要是当初母后不突然离世的话,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斗志,而是会瞄准时机求废除自己的太子之位,只做一个赏花倒酒的风流少年郎。

他感叹完,临到出门时又有些犹豫的问我要不要考虑一下改嫁,估摸边关这形式,沈晏清没个十年八年怕是回不来了,等他回来时我都成老姑娘了,怕是要荣登京城第一嫁不出去的宝座。

我呵呵冷笑,在一干宫人惊恐的眼神下毫不犹豫的将他轰出了门。

“要不是如今安之不在,今天你还进不了这门呢。”我靠在门口,这般对他说。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长春宫外,看着我,眼中浮现出几分意味不明,末了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4

我说得没错,要不是沈晏清不在,皇兄来了都找不见我,在以往的今日,都是沈晏清陪着我的。

只因这日,是我母后的忌日。

我母后姓楚,名明珠,从名字便可看出来是极其受宠,就跟掌心的珠玉一般,可她虽然受尽宠爱,也没养成其他世家小姐飞扬跋扈的性子,反而温温柔柔,说话也细声细气。

她待人宽厚,不争不抢,每日最爱做的事情便是悉心照料花草,在我父皇来时洗手作羹汤,亲手做一盘桃花糕。

那日也是个寻常春日,花园里花团锦簇,她也穿了一袭杏色宫装,华贵柔美,她说去年种下的牡丹今日应该开了,要去看看,让我好好读书,回来了就给我做桃花糕吃。

我乖巧地点点头,便随嬷嬷进了房里背书,可等我将书背得滚瓜烂熟,太阳日头都偏西了,她还是没有回来。

我饿得不行了,但一想到软糯香甜的桃花糕,便又忍住了不吃饭,想留着肚子吃糕点。

我等了好久好久,最后扒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便到了皇兄怀里,他双目通红,抱着我的手都在颤抖,我迷迷糊糊地问他母后回来了吗?

回答我的是一片沉默。

就在我疑惑时,我看见皇兄一向爱笑的桃花眼泛起了红,猝然滚出了一滴泪。

最后我还是见到了母后,她浑身都湿漉漉的,身上的水淌下,沾湿了地毯。她皮肤被泡得肿胀,泛着可怖的青白色,向来温和的眉眼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

据说是和颖妃起了争执,无意间落水而亡。

因为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颖妃最后也只是被夺了封号,打入冷宫,留了一条性命,可我记忆中温柔和煦的女子,香甜可口的桃花糕,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夫人在收到消息时便马不停蹄地冲进了宫,不顾礼法,将剑尖颤抖地指向了帝王,最后又被赶来的沈将军制服。

那日宫里乱成了一锅粥,连皇兄都赶去劝阻,只有我一个,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却裹了冬衣,锁死殿门缩在了角落,任由黑暗将我一点一点吞噬,谁喊都不应答。

纵使这样,我还是觉得手脚冰凉,怎么也捂不热。

而沈晏清提了盏灯,在门外候了一日,一句一句和我说着话,纵使没有回应。

“阿昭,今日是花朝节,我做了盏灯,你要不要看看?”

“你一天没吃饭了,今日百味斋出了新糕点,你要不要尝尝?”

“你上次想要的发簪我给你买来了,你出来看看喜不喜欢。”

那暖融融的灯光透过门缝,破开黑暗,照亮一方天地,伴随着少年清朗嗓音强硬而温柔的挤进我心里。

我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袍,身后是滚滚星河,夜风飒飒卷起他的衣摆,衬托着他俊朗面容,好像神仙下凡一般。

他打开手中食盒,递到了我面前。

里面是几块冷却的桃花糕,看起来雪白软糯,用模子压成了桃花形状,中间还点了红痕,看起来颇为好看。

我却陡然泣不成声。

看到母后冷冰冰的尸体时我没有哭,一个人缩在黑暗中时我没有哭,此刻这几块桃花糕,轻而易举的就让我崩溃。

我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安之……我没有娘亲了……”

我从小便喜欢唤他的字,纵使他比我年长,母后更正了几次要喊哥哥,我却依旧固执地喊他安之。

“没事的,阿昭。”他将我搂紧,替我拭去泪珠,一字一句认真的说:

“以后的年年岁岁,沈晏清都会陪着苏昭,一辈子。”

5

我突然从梦中醒来,门外守夜的绿篱听到动静赶忙进来,我摇了摇头,在她出去后舒了口气。

我又梦到沈晏清了。

他走的这两年,我梦见了他很多次。

有时是小时候他背着我走过长廊,细碎阳光洒了满身,我躺在他坚实脊背上,温暖而缱绻;

有时是他拉着我的手穿梭在闹市间,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连喧嚣声都渐渐远去;

还有清晨推开门窗,他就在庭院中舞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朝阳洒下为他镀上金光,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我又点起烛火,开始给他写信。

最近头时常隐隐作痛,好像忘了些什么东西,某天我惊恐的发现,好像连沈晏清的面容都开始模糊起来。

我只得不停地动笔,一封又一封的写信,让自己不去忘记他,还将这件事情一并写了进去,说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结果他送回来的信说怕是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说等他仗打完了就回来娶我,省得我去祸害他人。

我气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但气完了又将那些信件小心摆放在一起,心里泛起阵阵滚烫。

这些信件我很宝贝,每次想他了我就拿出来一遍又一遍的看。

我一直在乖乖等他,就等着他打完了仗回来娶我做妻子,可我等了两年,连绿篱都和宫里侍卫看对眼成亲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6

沈家世代为将,沈晏清从出生起便有了宿命。

他的名字取自海清河晏,四海安邦之意,那时我觉得拗口,后来才发现它的意义。

他是在我十七岁时出征的,我从小喜欢的少年第一次穿上了铠甲,骑着白马,身后猩红披风烈烈作响,眉眼俊美,是京城女子意中人的模样。

边关急告,他担起了肩上重任,走的时候还带我去买了一次百味斋的梨花糖,轻轻的吻了我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吻我,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般,他的眼中有慌乱,也有羞涩,但更多的是缱绻的情意。

他抱着我说:“阿昭,等我回来了,我便娶你,到时候,你便可以不做安平公主,只做我怀里的阿昭,做我的妻子。”

从十岁那年母后去世,我便收起了所有小女儿家的娇态,变得明白事理,进退有度。

皇兄也改去了从前的顽劣性子,开始学着做一个太子,去做他当初嗤之以鼻,最为不屑的事情。

皇兄利用了父皇对我二人的愧疚,坐稳了太子之位,还将身边虎视眈眈,各怀鬼胎的一个个都记了下来。

沈夫人从那次之后便再也没进过宫,只是时不时的让沈晏清带我回去,学着我母后做桃花糕给我吃。

她每次都会问我和沈晏清何时成婚,让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只有在将军府中,我才能做回原本的自己。

沈晏清出征了两年,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父皇突然驾崩,走的时候死死抓着我和皇兄的手,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

他在我记忆里都是高大严肃的,周身气度不威自怒,只有在母后面前才会软化下来,露出一罕见的笑。

他大概是爱着母后的,那日他抱着母后的尸体在凤栖宫里枯坐了一夜,我悄悄看见他吻着母后冰冷的额头,眼眶泛红,落下了一滴泪。

但是也只有一滴。

皇兄冷漠地看着他,好像是看着路边的一只随处可见的蚂蚁子,在他断气后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帮他合和上了双眼。

皇兄登基后事情也忙了起来,朝堂上的一些老臣们明里暗里的给他使小绊子,而在他面不改色的掏出那些人的把柄后,他们顿时噤了声。

帝王登基都需要杀鸡儆猴,做做样子,皇兄为了显得公平,还特地写了小纸条采用抽签的方式,最后抽到了赵家。

赵家,便是还在冷宫里待着的颖妃的母族,我朝没有殉葬的律法,所以她依旧健在,只是过得凄惨了些。

我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赵大人那一脸吃了屁又不敢咽的表情。

他说赵家靠着那点关系作威作福,搜刮了民脂民膏这么多年,等抄了他家,我连嫁妆都不用愁了。

赵家很快便经历了抄家斩首流放的一条龙服务,而在那天晚上,冷宫中的颖妃也无端溺死在了御花园的湖里,冷宫日日有人把守,离御花园又远,整件事情都显得蹊跷且不可思议,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议论,我想起那晚皇兄沾了水的龙袍,默默的也闭了嘴。

我经常逾矩的问皇兄边关战事如何,要不先派个人去把沈晏清换回来,让他和我把亲成了,不然我年纪大了还嫁不出去显得有点丢人。

“没事。”他漫不经心瞟了我一眼,继续用手中朱红御笔懒散地批着奏折:“你长得这般倾国倾城,什么时候看都还是一个样。”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7

沈晏清又来信了,他说仗就要打完了,等一切结束,他就可以回来了,到时候天天带我出去玩,将这两年欠的都补回来。

或许是他要回来的消息让我激动,当天晚上,我又梦见了他。

他穿着一身黑衣,衬得他身姿修长,眉眼英挺,同往常一样带我去吃街口的馄饨,还给我买了只发簪别在我的头顶。

我们身边有很多人,但他的眼中只有我的影子,里面宠爱与温柔一如既往,丝毫不减,让我都舍不得醒来。

“阿昭,我好想你啊。”他将我颊边碎发轻柔地别到而后,指腹的剑茧摩的我有些发痒。

我说:“那你回来啊,等你回来了,我们就成亲,到时候你就可以天天看见我,不用日日想我了。”

他眼中突然浮现出一片浓重的哀伤,让我的心头都跟着疼了起来,接着他将头埋进我脖颈间,温热呼吸喷洒,是一个依赖而想念的姿态。

“可是我回不来了啊……”

我突然睁开了眼睛。

现在正是白天,阳光透过窗户,将上面的莲花纹路都映了出来,有些微微的刺眼。

案上铺了宣纸,笔尖墨早已干涸,原来是我写着信就不小心睡着了。

这两年里我渐渐嗜睡,也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无一例外都是沈晏清。

有七岁时干净俊俏的沈晏清,十七岁潇洒风流的沈晏清,还有出征时银枪白马,英姿飒爽的沈晏清。

我约莫是太想他了。

8

睡久了有些头晕,我打算出去转转。

从沈晏清走后,我许久都没出去了,变得懒散了许多。

我谁也没带,一个人慢悠悠地出了宫,逛到了城西的那家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这家馄饨摊是我和沈晏清偶然发现的,那次我俩听说京城里来了个杂耍班子,便想出去看看,出来了才发现,谁都没带钱,全身上下掏干净了,也只有五枚铜板。

身边小贩卖着吃食,锅盖揭开就涌出了腾腾热气,冒着白烟,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我肚子咕咕叫。

最后我俩杂耍没看成,就坐在这里用五文钱点了一碗馄饨,拿了两双筷子来一起吃,那馄饨皮薄馅多,一口咬下去汤汁冒了满口,出乎意料的好吃。

此后每次出来,便要来这里点上一碗。

思绪飘荡间馄饨已经端到了眼前,热气缭绕模糊了视线,显得身边人的交谈就陡然清晰起来,不经意就入了耳中。

我听了几句,发现他们在谈论沈晏清。

“要说这小沈将军,那可真的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上了战场,将那些蛮子赶得远远儿的!”

“唉……”有人叹了口气,道:“可惜天妒英才,打了胜仗,命却没了。”

“可怜了那从小便有婚约的安平公主。”

“不可能!”我四肢陡然冰冷,转过身去反驳,“边关战事还未平定,沈晏清明明还活着!”

那两人被我吓了一跳,皱眉道:“你这姑娘怎么回事?!那沈将军明明两年前便战死沙场,骸骨都送回来了!”

“就是,那安平公主可是哭得撕心裂肺呢,满城都挂了白蟠,就是为了给那沈将军送行。”

怎么可能呢?他昨日还给我送了信回来,他说他很好,仗就要打完了,他还说他回来就娶我,让我只做阿昭的。

“将军两年前便战死了”“不可能,他昨日还送信说要娶我”

寒意蔓延上四肢百骸,手脚一片冰冷,好像又回到了母后去世那天,我怎么捂都捂不暖。

周围人对着我指指点点,那窃窃私语钻进耳中,让我头疼欲裂,好像有什么被我刻意遗忘在深处的东西一点点破开脑袋,钻了出来。

馄饨早就冷得坨在一起,没有了热气,我浑浑噩噩的起身回宫,路上不知撞到了多少个人,就在前脚堪堪在踏进宫门时,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9

又是梦里。

这次是在我殿前的长廊,他无数次背着我路过的地方,他站在长廊尽头,远远的注视着我,眉眼间一片温和。

他离我好远好远,我突然一股没由的心慌,拼命朝他跑过去,如往常一样扑进他怀中,双手死死将他抱紧。

“安之。”我抬头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你回来好不好?”

他定定看着我半响,叹了口气:“阿昭,听话。”

我这时才发现,他穿了一身铠甲,上面沾染了很多血迹,他的身体一片冰冷,我将头靠在他的胸口,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只有一片死寂。

他的铠甲硌的我生疼,上面还有大片大片殷红刺目的鲜血,刺的我心都疼了,我却死死抱住不肯放开,口中溢出哽咽的哭腔。

我感觉有一团棉花堵住了喉咙,让我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晏清看着我哭,温柔的擦去我脸颊上的泪珠,一如当年。许久他才开口,嗓音沙哑。

他说:“阿昭,我可能不能陪你岁岁年年了。”

“抱歉,当初明明说了,回来就娶你,让你可以无忧无虑,余生都只做我怀里的阿昭,而不是安平公主的。”

“我可能要食言了。”

眼泪模糊视线,我死死抱住他,即使是在梦中,我也感觉他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徒留我一人。

最后,他像出征那日一样吻了下来,轻柔如水,漆黑眼中一片温柔:“阿昭,你该醒来了,你总不能把自己困在梦里一辈子。”

“即使现实中没有我,你也要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10

我睁开眼睛,身边围了一圈人,有皇兄,有绿篱,还有太医。

我不管不顾的起身,翻出以前和沈晏清写的所有信,又哭又笑,装若疯癫。

信件上的字迹,都是一样的。

从来都没有什么镇守边疆,仗早就打完了,这盛世一片安宁,四海安邦。

而沈晏清,那与我青梅竹马,从小便有婚约,让我喜欢了一辈子的少年,却没有回来。

他死在了两年前。

他被送回来时还穿着铠甲,身上是大团大团的血迹,俊朗的眉眼紧闭,我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可就是没有听见那一如往日的心跳。

我哭得撕心裂肺,大病了一场,醒来便活在了自己虚构的梦中。

在梦里,沈晏清没有死,他只是在边关打了两年仗,我会日日给他写信,和他说我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也时不时的回信。

我将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叫苏昭,一半叫沈晏清,这样他就可以一直活着。

我渐渐嗜睡,沉溺于这个岁月静好,一切还算安稳的梦中,刻意掩埋了一切残忍真相。

而皇兄为了我,让整个皇宫的人都陪我演了这一出戏。

“我没事的。”我看向皇兄,笑着道:“我答应了他,以后没有他的岁岁年年也会平安喜乐。”

这样,他才会放心。

皇兄定定看了我半响,眼中意味不明,最后也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11

我后来又活了好多年,我渐渐老去,乌发一点一点变得雪白,荣登了京城里最老还嫁不出去姑娘的宝座。

我看着镜子里苍老的自己朝身边人叹气:“安之,都怪你,我真的嫁不出去了。”

沈晏清就站在旁边,俊美年轻的脸上是浅浅的笑意,闻言拿起梳子,将我满头白发打散,帮我梳头:“你不是早就嫁给我了吗?”

“也是。”我点点头,绽开笑意。

我老了,他也依旧是年少时的模样,意气风发,且依旧陪在我身边,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他。

我和他在一起了很久很久,久到绿篱和她的侍卫成了亲,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孙子,孙子都长大了,我们还是在一起。

我真的做到了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最后我走不动路了,躺在床上,好多人围在我的身边,沈晏清也在,皇兄也在,连绿篱也来了。

我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绿篱,让她给我梳了一个很多年前的发饰,还从衣柜里找了一条式样老旧的杏色纱裙换上,好像还是少年时候。

皇兄和绿篱都红了眼眶,只有沈晏清一直是温和的注视着我,朝我露出浅浅的笑。

最后我拉着皇兄的手,说:“我要去找他了。”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一片哀凄,皇兄擦了擦眼泪,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我的脑袋:“去吧。”

我笑着点点头,旁边的沈晏清吻了吻我的脸颊,道:“别让我等太久。”

他一直都是年轻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色锦袍,身姿修长,漆黑眼中映出一片春光,温柔缱绻。

我朝他笑着,闭上了眼。

12

我感觉我的身体不断下坠,身边的一切也都已远,渐渐变得安静。

我睁开眼睛,发现是在自己的寝殿里。

我穿着一身杏色纱裙,头发也变得乌黑,还梳着十七岁时最喜欢的发饰。

殿门是关着的,从门外透进一点暖融融的灯光,好像有人站在外面等我。

我心跳一点一点加快,走过去,颤抖着手推开了门。

沈晏清穿着白衣候在门外,眉间神采奕奕,看见我出来,俊美脸上扬起温和笑意。

刹那间千树万树梨花开,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模样,从未变过。

他也同往日一般,很轻很轻的唤了一声。

“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