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恩伯还没有踩进徐州战场,就把自己当成了鲶鱼。
3月14日,日军进犯滕县,16日攻打滕县县城。担任滕县防御的,是由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指挥的川军。以川军低劣的装备,谁都明白滕县陷落是即将发生的现实,假如没有外援的话。
蒋委员长命令汤恩伯二十军团迅速输送至滕县附近支援川军作战。委员长此举,不仅在于巩固滕县防线,还有更深一层的意义,就是藉此掩护汤军团主力在运河以北战略展开,再在临城东西之线给与冒险轻进的日军迎头痛击而歼灭之。
在这个重大部署中,汤军团是被设计为绝对主角的。统帅部、五战区长官部,都对汤军团的闪亮登场寄予了莫大的期望。
高层持这种看法是有充足理由的。汤军团有三个军(十三军、五十二军、八十五军),五个师(一一〇师、二师、二十六师、四师、八十九师),除了刚组建不久的一一〇师装备较劣之外,其余部队都是清一色的捷克式步枪,有步兵炮、山炮、野炮等现代化装备。另外归汤军团长指挥的还有第二集团军的三十一师、独立四十四旅。据军令部第一厅厅长刘斐回忆,最初日军使用于第一线的为三个步兵联队及骑、炮、工兵各一联队为基干组成的加强旅团。汤军团再加上孙连仲第二集团军,共约10个师,有相当于四至五倍的优势。
滕县城的王铭章师长也有类似乐观的看法。
当时担任滕县城防的只有东拼西畴的10个川军连,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一忧心忡忡,在城外机动作战还是固守待遇上难以抉择。于是电话请示总司令孙震。孙回复,蒋委员长要求死守滕县城,等待汤部救援。孙还说,汤部先头部队已到临城,后续部队正在陆续赶到。孙向王保证,将催促汤部先头部队王仲廉八十五军立即北上救援。
孙的这一席话,让王铭章师长下定了死守滕县城的决心。但是直到17日薄暮时分,城破军残,王师长以身殉国,也没看到汤军团增援过来的一兵一卒的影子。
这不是说汤军团无意增援,委员长定了的意思,汤军团长一定会执行。3月16日,八十五军下了官桥下车不久,即和日军遭遇,一个团被击溃。于是八十五军就绕道进驻滕县以东的山区,说是要由东面威胁进攻滕县的日军。
日军却好像没感受到什么威胁,一举攻陷滕县城,接着长驱南下,准备沿枣庄、峄县攻抵台儿庄。原定的所谓运河北岸战略展开与迎头痛击都成为泡影,三十一师、独立四十四旅、一一〇师照原计划在台儿庄一线摆开,汤军团两大主力的部署则发生了重大变化,由正面拐向了侧翼。八十五军呆在枣庄东北的抱犊崮山区,五十二军奉命开到枣庄以东的向城附近待命,任务是“侧击南犯之敌”。
为此汤军团拟定了攻击枣庄的作战计划。大体安排是,五十二军由东向西攻击,八十五军由北向南攻击。执行这个计划前,在五十二军方面发生了一点插曲。
二十五师七十五旅侦察队搜索不严密,以为拟进驻的郭里集的炮楼无日军驻守,没想到黄昏后日军巡逻队进入了炮楼,导致第二天七十五旅为拔除炮楼费了不少力气,后来军部派野炮过来才算拔除了这个钉子,但还是有十余日军逃脱。
七十五旅的这个动作引起了日军的注意。下午,观察发现临城、枣庄大道尘土飞扬,显然有大股日军在向郭里集前进。五十二军军长关麟征判断,明日(23日)郭里集必有一场恶仗,于是决定七十五旅除留一个加强营在原阵地欺骗敌人外,全部撤向东北山地隐蔽。第二天日军果然大举进攻,飞机、大炮狂轰滥炸,继以战车掩护步兵凶猛冲锋,一番大动作下来结结实实扑了个空。
不过日军好像也不怎么懊恼,转过头浩浩荡荡向南开走了。都是行伍中人,五十二军将领一看,就知道队伍人马大概在三四千人,南下嘛,应该是惦记着台儿庄这块唐僧肉了。
但是有一个问题却悄悄产生了。已经明知这股日军南犯台儿庄,汤军团该怎么办呢?
紧追而上,由背后猛袭这股不知死活的日军?枣庄的敌人怎么办,派个师监视下就可以了,似乎枣庄的敌人并非太多。但困兽犹斗,这股日军肯定会死命反击,伤亡不会小。那么还是继续既定计划,进攻枣庄?若能拿下枣庄,南犯日军一样也无归路。
汤军团长掂量了下,前者确是个好机会,但是......关军长则什么态度也没有表示,往南打也行,往东打也没问题。
最后,汤军团长决定,继续原定计划,进攻枣庄。
一次绝佳战机,一个干净利落粉碎日军打通津浦铁路、进展徐州的良好机会,假如能够把握,最少台儿庄大捷到来的时间将会大大提前,而不是苦战十六天以后,但汤军团长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流走了。
长官部没有就此下过明文命令,汤军团中有关的讨论大概也只是一点草草的议论。既然问题没有明面化,在符合规矩的前提下,作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不会有问题。汤军团长可以放手大胆地去继续实施进攻枣庄的计划。
但还是有人有不满的。五十二军二师师长郑洞国和二十五师参谋长覃异之就有些想法,认为汤是“有意避重就轻保存实力”;军令部长第一厅厅长刘斐也有意见,批评“汤态度消极,没有积极把握战机”。但这些意见对汤均无作用,他的行动没有逾矩,你可以生气,但你不能发脾气。
而且汤司令没有食言,他照计划对枣庄发起了进攻。
所谓枣庄之战不过是汤军团长又一个精彩的戏法。
五十二军二师向枣庄外围全力攻击,越打越觉得味道不对,日军不只是多,感觉好像全枣庄的日军都跑到这边来了。五十二军派人一了解,才恍然明白配合作战的奥秘:汤军团长给八十五军发出命令,八十五军受令派出一个旅,旅派出一个团,团派出了几个排,这几个排在枣庄外围放了两排枪就完成了进攻枣庄的重任,回去了。
五十二军军长关麟征生气了:“汤先生是我们的老长官,对我们也玩这一手,实在太不应该。”汤军团长此前曾担任过二师师长,是关军长、郑师长的老上级,怎么说也不应该如此对待自己的老部队啊?关军长因此有些想不通。其实他也想得通,就是有点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了。老部队又如何,五十二军只是临时指挥,真正紧跟汤军团长的是八十五军,汤军团长不照顾点八十五军还去照顾谁呢。
关军长是直性脾气,亏可以吃,暗亏却不能吃,他要弄清楚汤军团长的想法再行动。于是派出了军参谋长姚国俊和二十五师参谋长覃异之去找汤军团长问个明白。
两位大小参谋长骑马走了半夜山路赶到军团部驻地,惊讶地发现司令部及直属部队正在向南移动。两位参谋长遇到了汤军团长,他正躺在担架上随部行军。
他们开口向军团长请示行动方针。汤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应了一句:“情况变化,详细情形到宿营地再谈吧。”听意思事情不小,但听语气平淡不惊,军团长应该已成竹在胸。
很快所两位参谋就知悉,情况变化是指台儿庄方面形势已十分危急,坚守台儿庄阵地的三十一师伤亡惨重,孙连仲接连发来电报,请求汤部全力攻击敌之侧背,以支援台儿庄防御。
也如两位参谋长所感觉的那样,汤军团长果然已有腹案,就是由五十二军和八十五军各抽出一个团,配属一部分炮兵、骑兵,组成一个混成旅,攻击峄县敌之侧翼。毋须再了解详细,两位参谋长就明白了汤军团长的意图,两军合力,胜有份败同担,谁也不吃亏,对长官部对孙总司令都可以交代过去,唯一的缺憾就是不能保证攻击一定有效。
在后来的回忆中,覃异之记述了一件小事。此次会面的间隙,汤与覃私聊。二人很早前就是老相识,说起话来都没那么顾忌。汤悄悄对覃说:“台儿庄看来是守不住了,敌人可能比我们早过运河。”这句悄悄话,可以反映当时汤微妙的内心想法。
两位参谋长对这个妙计不能表示意见,但保证立即报告关军长。但关军长这回态度极为坚决,三个字,不同意。关军长说,要打就全力打,零打碎敲不如不打。
关军长的意见多少起了一点作用,跟着长官部也雷霆震怒,说汤军团长再不听从命令就要执行军法。事情被逼到这个份上,汤军团长不得不动起来了。但爱玩戏法的他大戏法没法拿起,小戏法多少也要玩一个的。他把本在北面的八十五军南调,放到军团部署的左翼,声称这样既可以打击日军侧背还可以给台儿庄友军支持,真实用意是依托台儿庄,减少八十五军的攻击压力,让五十二军去跟日军正面相撞。
但不管怎么说,滑腻腻的汤军团长总算正儿八经地进攻起来了。日军正面与侧翼遭受沉重打击,还在凶狠反扑。二师在北大窑与日军相持不下,战况惨烈。3月29日正午,一个突发情况让所有人惊出一身冷汗。一支3000多人步炮联合的日军由向城向汤军团侧背急进。
二十七师七十五旅紧急从火线撤下,准备迎击,接着七十三旅也被派往兰陵镇阻击。汤军团长此时正在五十二军军部,万分焦急,拟令五十二军火速转移,以免被敌包围。这份好意关军长却无丝毫领受的意思,他当即表示反对,理由是敌前撤退且是白天,易暴露企图,一旦敌机轰炸,部队有崩溃危险。汤军团长只好同意关军长的意见,然后就匆匆离开了五十二军指挥所,临走前表示将派四师前来支援。
这支步炮联合的日军意在增援台儿庄被困的日军,打了没几下,就绕过兰陵镇西北窜往台儿庄了。汤军团长果然也没有食言,派来了石觉旅,但是战斗已基本结束了。
二师在北大窑与日军仍相持不下。汤军团长亲临该师考察后,决定以迂回攻击方式打击日军。其部署是,以八十五军八十九师接替二师阵地,由二师负责绕出敌后发动侧袭。少见的一次主动进攻,汤军团长却不忘再次抖上一个小戏法。他以为阵地相持较易,迂回袭敌较难,就让八十九师来守阵地。没想到该部刚接阵地没多久,就被日军冲垮了,无奈之下不得不把正在侧袭路上的二师匆匆喊回以稳定战局。
4月7日台儿庄战场的日军终于被打垮了,向峄县、枣庄狼狈溃退。七七以来国军终于第一次把日军从战场击退,夺得了空前的一次大胜利。
但徐州会战远未结束,汤军团长的演出也未到告一段落的时候。
两天后,战区长官部命令各部对峄县附近之敌发起攻击。汤军团的部署是,五十二军由东向西,八十五军由东南向西北,形成包围攻击之势。五十二军二师以“精兵夜袭”方式攻下了峄县城附近的制高点九山,八十五军方面却毫无进展。但汤军团长对此自有道理,说是孙连仲部没有如期攻下獐山,致使八十五军受到獐山敌炮威胁,进攻困难。
峄县的进攻最后功败垂成,日军据坚固守,有惊无险地等来了四面八方的援军。
汤军团被迫后撤,一退再退。五十二军向邳县以北的艾山、连防山、燕子河一线转移,去进行山地阵地防御。八十五军留在台儿庄北面阵地继续防御,然后在日军攻击下一路溃退,由大良壁退到四户镇、小良壁,再退到西黄石山地区,这里已是六十军一八二师右侧后了,如果不是张冲的一八四师牢牢守住了禹王山,就只有退过运河了。
汤军团长演出却似乎没有受到战事不利的影响,演技更趋成熟,技法愈加高明。
为巩固台儿庄防线,长官部采纳六十军军长卢汉的提议,由六十军与八十五军联合发起进攻,拔除湖山、窝山、大小杨村的日军据点。按照计划,5月3日汤部如期向大、小良壁发动攻击,但是一遇日军阻击,汤部裹足不前,跟日军相持起来。计划是要求汤部尽可能吸引更多的日军,以便为六十军的行动减轻压力。汤进攻了,却并在乎吸引了多少敌人。
对此卢汉是颇为不满的。5月5日,六十军进攻时遭到了大批日军的反扑。一八三师竭力攻克了湖山、窝山西北的平暾堡,但在日军飞机轰炸与步炮进攻下,伤亡巨大,不能固守,只得无奈退回原阵地。
卢可能是第一次与对汤交往,对其严重缺乏了解。像这样损己利人的事情,张自忠会做,孙连仲可能会做,孙震可能也会做,但换成汤军团长,那是绝无做的可能的。
汤军团长进攻不力,这并不说明他缺乏进攻的勇气,就气势与决心比较,可谓远胜徐州战场的一般国军将领。当苏北之敌与郯城南下之敌会合,进出邳县,企图由徐州东面包围向国军右侧背实行战场包围时,汤军团长毅然向蒋委员长提出,愿率六个师对郯城南下之敌实行攻击。刘斐听到汤的意见,斥其为不知己亦不知彼的鲁莽汉。
汤真的是鲁莽汉吗?
蒋委员长没有采纳汤的意见,理由显而易见,但在接下来的徐州战场的部署中,命令由汤部组成陇海兵团,负责向西反击日军包围。所谓的反击,在日军凌厉攻势下转瞬破灭,徐州已被重重围困,17日李宗仁只得命汤部向涡阳突围。而徐州其他各部到18日晚才奉命撤退。
刘斐可能没说错,但汤深知蒋委员长,有了这门绝艺,其他的还会有什么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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