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上海,中央的经费非常困难。

困难到什么程度呢?

时任中央交通局局长的吴德峰说,他当时手下的交通员十分清苦。有一次,他派一名交通员去天津,路费计算得很抠,每天伙食按六个面包计算。为了要不要给点喝水的费用,交通员和吴德峰争执了好一阵。最后吴德峰不得不同意增加点费用,因为要喝自来水必须进店铺,这会带来安全隐患。

地下交通,安全第一。吴德峰无话可说。

不久,一个好消息传来。

江西省委给中央来信,说他们那里有一笔数目很大的金子,要中央派得力人员前去提取。任务交给了交通局。

吴德峰左思右量,觉得事关重大,还是亲自前往较妥。

他的考虑是有充分理由的。先不说人员要怎么可靠,路上会怎么危险,要找到江西省委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江西省委的来信,出于保密考虑,只说了这么个消息,接头地点、接头方式一概未提。而他曾经在江西特委工作过,熟悉江西情况,有可靠的社会关系。

一切准备妥当后,吴德峰出发了。

他打扮成一名商人,坐轮船到了九江,下榻在南湖一个朋友家。他声称自己此行是为了进一批货到上海。

他在九江呆了两天,找到一名曾一起在江西特委工作过的同志,由他设法通过社会关系护送。但当时白色恐怖严重,江西省的党组织遭到很大破坏,这名同志也不清楚江西省委在哪里,只估计可能在群众基础较好的修水一带。

吴德峰没有耽搁,立即和护送人员启程了。沿着牯岭西行了两天,护送人员因为离家太远回去了,吴德峰一人继续前行。

他凭着自己当江西特委书记的经历,和多年地下工作的经验,居然找到了一个秘密工作联络点,从而得知江西省委在鄱阳湖一带,他已经走过了头。

吴德峰掉头返回,在路上他突然记起靠近湖边有一家小饭馆,过去曾是江西特委的情报站。但眼下残酷的环境下,小饭馆是不是还在,如果在是不是还可靠,都是个未知数。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放胆一试。

又经过半天的行程,中午时分,吴德峰到达湖边。小饭馆还在,人来人往。

他坐在等待就餐的顾客中间,端详着店里的人和物。店老板四十来岁,仿佛在哪里见过。

等人都散尽,吴德峰凑过去,和店老板聊起天。

他自称是收购水产品的生意人,说自己在这里有些朋友,然后装作不经意说起了一位农运活跃分子的名字。对方惊愕了一下,摇摇头说不认识。吴德峰觉得有戏,说出了此前用过的接头暗语。店老板却吱吱唔唔,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吴德峰决定单刀直入,说你就是农运活动分子,曾在修水暴动如何如何。

店老板觉得装下去也没用了,说话敞亮起来。

“你说得很多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赣北特委时期,有个姓吴的你可晓得?”

店老板“哦”了一声,眉目舒展起来,“原来是吴书记,难怪总觉得面熟哩。”

其实自吴德峰进店开始,店老板就注意到了,但吴长袍缎裤,口称武汉来的大商人,再加之九江党组织的几次破坏都与湖北有关,他不敢轻易暴露身份。

这也让吴德峰很感慨,幸亏来人是自己,如果来个不熟悉的人,真有可能捅出个大漏子。

吴德峰直接提出要见见省委书记。

店老板说:“省委住地我不清楚,没法答复你。这么着,你有事先去办,等太阳落山了,再来这里碰个头。”

吴德峰清楚,这是很谨慎的做法,对方仍未完全相信自己,他自己也存有类似疑虑。他离开赣北有段时间了,对对方身份心里也没底。

吴德峰转身就走。

小饭铺临近集镇。他走到街心,从远处观察这家小饭铺的动静。这种观察其实起不了多大作用。

日头看看落山了。他有些犹豫,去还是不去。终于他还是硬着头皮过去了。店铺却上起了门板。吴德峰想,这不是拒绝我吗。他心想算了,但又觉得不想就此作罢。一番琢磨后,他决定怎么样也要试试。

吴德峰取下门板进了饭馆。他在靠墙角的一张方桌旁坐下,旁边有一条擀面杖。他看好了出路,情况紧急时,可以乘黑越墙而走。

过了很久。天已经黑透了。

黑暗中来了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把吴从头到尾问了一遍。

问完,对方说,你再等一个小时。言罢,对方就走了。

又过了好一阵,外面走进来一个人。来人以手示意吴不要说话,跟上他走。

吴德峰随来人,可能是向导吧,离开了饭馆,急急前行。

向导是位老年农民,满脸络腮胡,走路弓着腰,但走起路来步子很快。

跨过一道水沟的时候,吴德峰望着天空说了一句:“啊!好亮的贼星。”

向导没有回应,但吴德峰有种感觉,向导的腰似乎忽然伸直了一下,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接下来更奇怪的是,他们一直在脚步如飞地往前赶路,但从天空的星光看,仿佛是在走回头路,迎面而来的风好像也是转回来了原方向。

吴德峰有种不安的感觉。

两人终于在一个小山村停下来。

向导指着一个庙台的空场,要吴在那里等待,然后就来开了。

不一会,他带来一位裹着深色头巾的青年妇女。青年妇女说,她可以带吴去见他想见的人。

一切看来早已安排,吴德峰的心放下了。

向导向吴招手告别。

吴德峰忍不住横过身挡住对方的路:“再见,祝你生意兴隆,我的饭店老板同志。”

对方吃了一惊,“这......这....”

吴德峰笑着说道,“别这这那那了,我早闻到你身上的蒸包子味道了。就是明明三里路,你带我转了两个小时。你何必进汉口要绕襄阳地,叫我白白多走十几里。我可是走了好几天路,累得不行了。”

店老板窘迫地笑了,“环境残酷,不得已呀。”

十多分钟后,吴德峰随青年妇女进了一道宅院。

未几,一个熟悉的人影奔过来紧紧握住吴德峰的手:“铁铮同志,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跑到江西来了。”

来人是江西省委的主要负责同志。铁铮,是吴德峰的原名。在国民党的通缉名单上就有吴铁铮的名字。

吴德峰哈哈一乐,“不来不行啊,我得了‘财迷疯’的病......”

负责同志要向吴德峰汇报工作,要吴把他们的报告带走,都被吴推托了,吴德峰说,中央给我的权利就是带钱,片纸只字也不带。

负责同志表示,要钱,好说,金条金块有的是,就怕老吴你带不动。

一个小金属箱拿了过来,里面尽是成色很高的金子。

吴德峰请同来的女同志帮忙缝制了三条布口袋,把金子全装进了进去,拎了拎,应该有十斤挂零。

他把金子缠在腰间,试着走了几步,感觉不太累赘,外观看也不明显。

感觉没有任何问题后,吴德峰向负责同志告别,并转达热诚的致意,“太感谢江西省委了,中央在经济上正如涸辙之鱼。我的任务急如星火,对不起,我要连夜登程了。”

负责同志极力挽留,希望吴德峰起码歇一宿再走,但吴态度坚决,只能作罢。

吴德峰只身一人步行在鄱阳湖湖畔的旷野里。湖边的空气,有些腥咸,但他大口地呼吸着,心里甜丝丝的。

路远无轻担,十斤重的分量紧挂在一条两指宽的皮带上,渐渐沉沉下坠。但那时吴登峰刚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他伸只手到腰际,抓住牛皮袋,照样匆匆行进,从星斗阑干,直走到金鸡唱白。

黎明时分,他走到一个集镇。这个时候,他已全身湿透。人累了,不免有点呼呼喘气。

吴德峰停下来,用手巾揩干净额上汗水,放下掖到腰际的长袍,边走边观察。他不止是看周围人的行色,更是在看周围人拿什么眼光瞧自己。确认无人注意后,吴走到一个卖过桥米线的摊前要了碗米线。

吃完米线,吴德峰一抹嘴头又匆忙上路了。

走了几步,他又返了回来,奔向成衣市。他先是在卖估衣挂件的小摊,买了一条当兵的用过的武装带绑在腰间,又买了一身肥大的深蓝色的短服,还买了一块布头做包袱皮。离开集场前,他还买了一把雨伞。

由此地去九江,有几条路可走。可坐船,但他担心水路强人多容易遭劫;可走大路,但怕白军的岗卡出麻烦。他决定走依大道的庄稼人踩出的小道。中午他趁着买东西吃饭的机会,趁人不注意把长袍脱下来,穿上买来的深蓝色短服,这样从外观上,他就跟当地做生意的一般商人一个模样。

日落时分。吴德峰投宿一家客店,他商人模样就得遵守商人日落投店的作息惯例。

客店有两条通铺大炕,没有单间。吴德峰吃了几个蒸食包子,靠着坑头就睡了。一天一夜的疲乏,躺下没多久他就睡着了。

正打着呼噜,他被人推醒了,要他向炕头外靠靠,谁他们也是投宿的。吴德峰看了看推他的人,心里有些疑惑。“家有千金不坐危堂”,谨慎起见,他离开了这间屋,提前付过店钱,转到对过那条通铺睡。这里好像睡的都是些奔波劳碌的人,四下鼾声此起彼伏。吴德峰心里有事,越听越心烦。“车不站险地”,他觉得还是小心为好。

吴德峰从通铺流出来,装作上厕所,悄悄拿起雨伞和小包裹溜了出去。

他又走了一个通宵。

为了争取时间,第三天,他坐了半天船。估计到九江就一天的路程了,到了九江,事情就好办了。越是临近胜利,他提醒自己越要加倍小心,功亏一篑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他提前下了船,决定在最后的一夜绝不投宿住店。下船后,接近山地,他就拣漫山坡的小路前进。

小路静寂幽深,有似狼似犬的动物从路上窜过。吴德峰没有怯意,他手中握着伞,来了什么都可以斗一斗。有点扛不住的是疲劳,身上背着的物体越来越沉。周村的村子闪现了一点灯火,渐渐地又都熄灭了。后来他在一个土丘边的一块残碑上躺了下来,他提醒自己不能睡,要睡也只能睡五分钟,但太累了,没一会,他就睡着了。

睡梦中,有谁连撞他两下,撞击的地方正是腰部,他最担心的地方。吴德峰一惊而起,抄起雨伞就要与袭击者厮拼。但周围没有人,两只兔子在他眼前箭一般逃走了。

原来是这两个家伙捣鬼,吴德峰虚惊一场。

这天下午,他安全抵达九江南湖的一个四合院,他来九江时的朋友家。他谢绝了朋友的招待,说自己吃过了,尽管他实际饿着肚子。

他借来房东的针线剪刀,掩上房门,把买来的便服剪开,缝成了两条转带。每转带都有六七个袋兜,他把三袋黄金解下来,分装到转带,再紧紧系在腰间,再把裤腰带剪成几条绑腿,在两条转带上缠了好几遍,感到确实牢靠了才放心。他走了好几步,照了镜子,确认从外观看不出破绽。

一切停当了,他走出房间,隔着窗户告诉朋友,他要去码头看看明天的票,如果有方便的船,他可能就不回来了。

第二天,吴德峰坐船顺利到达上海。

他把巨款交给了周恩来。周恩来手下黄金,又查看了吴德峰的往返路费清单,发现除了两张船票外,几乎没有花什么钱。

吴德峰解释,他在九江住的朋友家,路上没怎么住店,吃的嘛,就是一斤菜包,吃了三天,不是不想吃好,是恨不得一夜赶回来。

周恩来剑眉扬起,说了一句动感情的话:“腰缠万贯,不取分文;两袖清风,廉洁为公。德峰同志,你表现了很好的品质,将来我们管理了全国,就是要培养千千万万像你这样对党忠诚,不谋私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