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说，萝卜是树上结的，你一定会莫名惊诧；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地方，故事不是用嘴巴说的，也不是在书上写的，而是用绳子捆扎出来的，你是否表现出同样的惊奇？是的，有那么回事。那个地方是我的家乡，叫黄阳司，永州市冷水滩区东北部的一个古老乡镇。

湘江在宽阔的河床向北流淌，到了黄阳司，撼不动“唐叟钓矶”的石崖，便像飘带似的向南折返，然后绕着五峰岭的高耸悠扬东去，灵动的曲线铺展在大地上，像情节一样生动，像音乐一样抑扬。经过湘江这只艺术手掌的千年抚摩，黄阳司这一方水土也便有了灵气。仿佛一个黝黑的老农，粗糙的大手放下锄头，就能拿起麦克风来一场惊艳的演唱，“扎故事”正是这种粗糙手掌与慧心结合的另类艺术。

这种民间表演艺术在黄阳司已经流传六百余年。人物的服装、脸谱、化妆、道具等形象设计与传统戏曲基本相同，角色却全部由五至八的需要分层绑轧在铁杆上，以静态的人物造型，岁的儿童扮演。一根结实而隐蔽的铁杆悬立在彩绘的立柜上，那些妆扮好的小演员按照剧情或小幅手脚动作来饰演《铁弓缘》、《白蛇传》、《西游记》等古老故事。

当一组组由八名或十六名壮劳力抬着的故事从娘娘庙鱼贯而出沿街表演时，那些水袖粉面的孩童高悬在镇街的上空，在万众瞩目中徐徐流动，该是一种多么盛大的场面！如果我是钓矶石崖上的那棵千年老樟，或者樟树旁边隐藏在草丛中的方志道诗碑，就一定能够看到扎故事的肇源和明清时期表演的盛况，也能见证娘娘庙旺盛的香火，看到娘娘庙后来改成人民公社的驻地，一直到现今没落成一个幼儿园的变迁。

时间追溯到明朝洪武年间。经过应天之役，朱元璋打败陈友谅，然后血洗湖南，在黄阳司一带滥杀百姓。朱母善言相劝，洪武帝却一意孤行，朱母无奈，毅然在黄阳司江畔一座小庙出家。洪武登基后，每三年差朝廷大员到此庙进香朝拜，看望朱母。其时，龙幡虎纛，鼓乐笙歌，浩大的声势每每感染黄阳司人。尽管这里的百姓大多是“迁赣填湘”而来，因念朱母的好，感其恩德，尊她为神，称其出家的庙宇为“娘娘庙”，平常祈福避灾，皆往娘娘庙上香许愿。每当朝庭来人朝拜时，黄阳司的百姓也抬着供品，敲锣打鼓一同前往。这样的风俗延续下来，就演变成一种流行于民间的艺术比赛。

每年端午，正是万木葱绿禾苗抽穗的时节，人的精神头也格外振奋。除了湘江河里的龙舟比赛，方圆十几里各村和黄阳司六街九巷都要扎一台“故事”上街比赛。走在故事柜前面的还有蚌舞、采莲船、高跷、舞龙、舞狮等表演，并配以锣鼓唢呐的伴奏。

“走啊、看热闹去！”到了这一天，当地和周边乡镇的村民都要停下手中的活计，换上戚才会穿着的新衣裳，纷纷赶到黄阳司，致使整个街道和河边都挤满了人。于是，各个村庄只有鸡鸣狗吠，而黄阳司街上却沸腾起来，欢乐的喧嚣直冲云霄。

诚如百姓所言，他们就是来“看热闹”的。扎故事是一种静态的表演艺术，不能直观地看出情节。然而正是这种新奇的妆扮和街头空前的盛况吸引了寂寞的乡村，舒解了乡民心田的焦渴。除了有限的几个传统节日和偶尔看一场富裕人家请演的大戏，这些在土地上劳作的人们平常难得像样的精神生活，端午节的龙舟赛和扎故事对于他们就有了强烈的吸引力。我想，正因为这种精神的渴求，促使“扎故事”这种民间表演艺术经久不衰，流传至今。

然而，2018年端午节在黄阳司镇复演“扎故事”时人头攒动的场面又让我困惑了。如果说黄阳司的先民是为了看热闹，现在已经是电子时代，除了电视电脑，人手一部手机几乎什么都能看，信息的获得和娱乐的满足与以前相比有了天壤之别，这种“僵硬”的做事还会有人看吗？事实证明，不但有人看，而且风光不减当年，外地谋生的黄阳司人不再像先辈那样赤脚草鞋们从田间奔聚而是华服丽妆坐着小车滚滚而来。那一天，空旷的同心街因为上万人集聚再次狭窄如老街的巷道，挤得水泄不通，小车被阻止在一公里外的郊野，几十名疏导交通的警察累走亲得满头大汗。

是什么引得现代黄阳司人不约而同地如此奔涌？是扎故事已经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骄傲，还是2013年扎故事首次搬上舞台表演获永州市“欢乐潇湘”决赛一等奖的荣誉？抑或2015年黄阳司扎故事在伟人故里韶山震撼全场的惊艳？又或者是出于对扎故事传人邓裕龙、李建平、罗海林等人的敬仰？

这些元素或者兼而有之，但对于见过世面的黄阳司人，还不足以产生如此大的聚集效应。在这个文化高度娱乐化的时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依然难以自洽，但文化的需求肯定不止于娱乐，那些积极向上，贴近群众，富有独特感染力的艺术形式仍然生机盎然。现在的黄阳司人看“故事”不排除看热闹的成分，但在深层心理上，黄阳司人在端午这天借着看故事的名义向家乡奔聚，更多的则是一种文化的认同，一种乡愁的排遣，一种寻根之旅。

“扎故事”，这一沉淀在时间深处的民间艺术，自有一种文化的厚重和神秘，一头系着我的来路，一头展望着未来。我相信，在新一代扎故事传人李建平、罗海林等人的不懈努力下，这一民俗文化的瑰宝一定能发扬光大，走出水州，走向世界！

整理/老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