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开始进攻南亰城了。炮火连天,城内到处是难民尸体。在安全区,龚剑诚认识了林湘的好同学安娜·斯特琳,一个漂亮的美国姑娘。三人一起工作三天三夜。后来龚剑诚打听军W会的人,得知唐生智根本不想死守南亰,就希望林湘离开,但没能如愿。军W会情报处的一辆汽车来到大学,情报处长寻找龚剑诚已好几天了,连戴笠都亲自下令,要龚剑诚到情报部门侦听日军进攻南亰的作战。无奈,龚剑诚和林湘在大学校门口拥抱而别。

指挥系统一片瘫痪,电力设施被毁,参谋部电讯室瘫痪。城破之前,龚剑诚只能随军统局的上司到九十三军参加保卫战。但日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多路师团水陆并进,海军舰隊逼近南亰水域。十几万国军在城外与日军决战,付出沉重牺牲。他的战友都英勇殉国,龚剑诚背着电台,跟九十三军一个团转战外线。南亰合围之前,龚剑诚随部队经龙潭镇、孔山、湖山间崎岖山路穿插亰杭国道日军封锁线,突围出去,在第六师团包围的一处山区蛰伏。

龚剑诚用电台捕捉日军调防密电,破译情报,找到日军防卫薄弱环节,给全团指明方向。就这样,他们突围到安全地带。

民国二十七年夏天,他从武汉回到南亰,执行潜伏任务。多方打听林湘的下落,但没结果。金陵大学安全区一位德国教师告诉他,安全区留下来的女学生大都被日军奸淫杀害了,不可能有活下来的漂亮姑娘。他仍不死心,一直在找,但一年过去,没有一点线索。

二十八年春,龚剑诚和沈智豪奉戴笠之命来上海潜伏。他们搜集情报,打击汉奸,暗杀政要,成为活跃的地下武装。而李克风此时也领导上海地下党,同日伪做殊死的斗争。入冬的一天,龚剑诚意外见到弟弟秋风,弟弟还领来了恋人陈芝。此时陈芝是军统上海潜伏情报第三组译电员。弟弟告诉他,他和陈芝都已秘密加入了共产党,李克风就在上海,希望能见哥哥一面。

龚剑诚思量数日,犹豫不决。后来答应见面,但入中共之事不想考虑。就这样,他离开隐蔽寓所——位于法租界西爱咸斯路与亚尔培路里弄的一幢二层黄楼,穿过临街店铺,朝北走,到达霞飞路电车站的“卓美国的”咖啡馆。在二楼雅座包厢,见到了两年未见的李长官。李克风穿一套日式西装,头发油光可鉴,举止投足都有商号老板的派头。一双大手紧握,李克风对龚剑诚坚持敌后抗战十分赞赏。感慨旧事,但对邀请龚剑诚加入中共一事闭口不谈。

两人难免提到林湘,龚剑诚一脸伤感,叙说南亰遇难的经过。李克风没显出一丝悲痛,反而抬头,用冷峻的目光注视龚剑诚,显得别有用意。“你真爱她吗?”

龚剑诚很诧异,凄然一笑,悲情地说:“我最大遗憾,就是没和她一起留在南亰。”

“你的话,如果她听到,一定感动。”李克风说出此言,语气异常平静,龚剑诚愣了三秒钟,瞪着李克风,感觉耳鸣。他茫然一阵,问道:“长官,这话从何说起?”

李克风微微一笑,说出了龚剑诚今生最难忘的那句话。“她没死。”

龚剑诚记不起当时是怎么站起来的,可他记得绕过桌子,像孩子渴望得到礼物那样,眼巴巴盯着李克风。“长官,她活着?”

“嗯,”李克风仍是不动声色,“不仅活着,还到了上海。”

“真的?”兴奋脸孔因激动变得通亮,龚剑诚像发烧病人,声音沙哑。“您不会安慰我吧,金陵大学留下的女生可都遇难了,她——”李克风眉峰舒展,火候差不多了,就用炯炯的目光看着龚剑诚。“其实,城破时,她不在南亰。”

李克风抬起头,用劫后余生的感叹道出真实故事。“那是,我从武汉赶回南亰,奉周副主席之命,到军W会政治部转移文件和印刷设备,可轰炸之后,政治部的那座小楼已被埋在瓦砾。我带来的战士也遇难了。十一日夜里,我去卫戍区司令部大楼,被邀请加入参谋部侦听工作。可第二天就发现,那里除了一些下级军官和译电员,没看到一个参谋指挥官。入夜,我收到蒋委员长给卫戍区司令部发来的弃守南亰的电文,我给了司令部负责人,可没有一个长官在。十二日上午,城防还没攻破,我军还在抵抗之时,唐生智将军的代表就告诉参谋部的留守人员说,将军带家眷过江了,希望大家各自为战。长官部抛弃了这座城池。

十二月六日

“我离开司令部,去金陵大学召集铁血青年团的骨干,让大家组织学生和教师撤离。在安全区,我见到了救助难民的林湘。还是美国学生安娜劝说,她才跟我离开了。”

“安娜?我见过她!”龚剑诚迫不及待插嘴。

“是的,一个漂亮的美国姑娘。她对林湘说,你那么漂亮,留下就是死,日本禽兽不会认为你是国际安全区的组织人,就对你怜悯。就这样,,林湘组织铁血青年团大学生赶往下关。幸好,那艘军W会运送电台的船押运指挥官,是宝山前线十八师的团长,陈月村的上司,认识我和林湘她们,这才让大家挤上船,过了长江。”

十二月十二日下午

李克风长舒一口气,为逃过劫难感到庆幸。龚剑诚按捺不住激动,焦急地问:“林湘,她现在在哪儿?”

李克风微笑起身,拈起礼帽,但很严肃地说:“她现在是军W会交际处的人,这次到上海,是奉夫人的命令迎接一批美国飞行专家去重庆。”

“哦,那她是共产党吗?”龚剑诚尴尬地问。

“不,她不是。”李克风非常严肃,拍拍龚剑诚的肩膀,淡淡一笑说,“林湘要回去了,她很想见你,但近期军统上层出了王天木这个叛徒,夫人觉得上海特工不可靠了,这才求周主任安排中共地下党保护这批美国人去重庆。”李克风重新戴上礼帽,准备离去。但面孔显得比初见时生疏很多,为避免因秋风邀请哥哥参加共产党产生的误会,他的冷淡告辞是明智之举。

“等一下,长官。”龚剑诚喊了一声。

“哦?”李克风审时度势,目光瞅瞅周围,思量有无必要重新坐下。龚剑诚立刻警惕地去门边听了听,重回李克风面前,沉默几秒,索性低头道:“目前虽共同抗战,可军统内部仍视共产党为内敌,请理解我的处境。宝山一战,剑诚与长官属下官兵同生共死,我看到了贵挡光明磊落,誓死不渝!牺牲虽钜,但无人避辞救亡赴死,我虽然目前不能加入贵挡,但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帮助您!”龚剑诚目光诚恳,李克风深切点头,深情握住龚剑诚的手。随后用礼帽帽檐轻挽窗帘一角,朝电车站靠近咖啡馆的乌木门廊投去深意的一瞥,就见下面的马路走来一位身材姣好,步履青春的女孩子,龚剑诚的目光穿透稀疏的梧桐树叶,落在这位穿灰格旗袍,戴白色真丝围巾的窈窕女子身上。

“你和林湘的会面是极其秘密的,注意周围,见面后,林湘就要随我走了。”李克风感情深重地拍拍龚剑诚的肩头,微笑鼓励道,“去吧。”

龚剑诚感激地给李克风鞠了一躬,然后就跑到阳台上,望着漫步到廊柱前的那位身材窈窕的姑娘。她双手在前,拎着皮包,似乎在等人。姑娘气定神闲,似乎租界周遭的喧嚣,汽车电车的交错,红男绿女的说话声,都与她的悠然无关。街头瘪三投来艳羡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姑娘就用杂志遮挡面部,索性撑起雨伞。

天街下起菲菲冷雨。龚剑诚再也控制不住激情,急匆匆跑下楼,站在门廊柱后面,眼睛再没离开过女子。偷窥几乎每天都做,跟踪,接头,隐藏,捕捉目标,是潜伏者家常便饭,以往他可以不露声色,可现在,他却对目标傻笑。

窈窕的女子将黑色雨伞左右摇动,旗袍和灰蒙蒙的雨帘融为一体。龚剑诚贪婪地欣赏美丽的轮廓,她的身材真好,波浪长发既摩登,又十分清纯,既超凡脱俗,又格外引人注目。她有意无意看四周,目光在报亭和回廊之间徘徊,偶尔对街道看上一眼。

龚剑诚就那样痴迷地望她,足足一份多钟,他热泪盈眶,捂住脸,整理西装,用手绢擦去泪,然后微笑走出,似乎怕对方因为一个笑呵呵的傻子出现而走掉,就情不自禁脱口呼唤:“林湘!”

声音不大,林湘警觉回头,见乌木廊柱前竹门帘下,一张古怪的笑脸盯她望,先是一惊,随后便双手捧面,泪如雨下。她松开手,湿冷小雨涂盖芙蓉色的面颊,雨伞默默移低,遮住行人多情好奇的视线,任由雨水和泪在幸福腮下婆娑……淅淅沥沥的冷雨如烟如务,雨帘下,林湘的头上已没了伞。湿漉漉的发贴在瓜子脸上,青春躁动的少女,舍弃体面的伞,沐浴在雨丝里,让所有浪漫情怀解读她心中荡漾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