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章依据文献考证,逐条提出对襄阳是“在襄水之阳”而名这一传统解释所存在的疑问;又以襄字取自《尚书》“怀山襄陵”之语为线索,重新解释襄水所指为“汉水溢”。进而尝试回归到历史语境下展开讨论,将通例规则与地形实际相结合,论证襄阳之阳并非如“山南水北谓之阳”理解,而是汉初对设县新地的一种泛称,为“取其嘉名”之美,在地域范围内呈现出特殊的分布规律。以此而论,透过对襄阳地名中所包含的历史地理信息进行挖掘,探寻襄阳地方城市史研究的新视角。
关键词:襄阳;地名;襄水;阳;城市发展
作为一方地名,襄阳之称可谓历史悠久,但对其名由来却鲜有考释。一般地,传统地名含“阴”“阳”之称者颇多,若按《春秋谷梁传》语“水北为阳,山南为阳”作方位释义,当如“山南水北谓之阳,山北水南谓之阴”,以地标加方位组成地名,是为通例。所以,按地名文字所述,应先以襄字指明地标,依山河而氏;又以阳字表示方位,就所处定准,如此构成全称。据此则释名有二:一说,在襄山之南,如《汉唐地理书钞》从《太平御览》中引《荆州图副》录:“以地在襄山之阳为名”,属襄山说;另一说,在襄水之北,如应劭曰“在襄水之阳”,属襄水说。联系实际来看,襄阳以北并无襄山可考,故襄水说一直是传统主流,但仍有存疑,即便后来以南渠作襄水解释,也是有待讨论。就此,尝试重新考证襄阳地名由来,如有不当之处,还请方家指正。
一、关于襄水说的存疑
近年来,随着地方史地研究兴起,襄水始为人所重视,叶植先生专门著文讨论,考释今南渠即襄水所在,当为襄水说的代表性观点。但从文献考证来看,襄水说仍有存疑,可继续讨论。
首先,原始文献记载不详。据《汉书·地理志》载:“襄阳,莽曰相阳。”属南郡下设十八县之一,师古注:“应劭曰:‘在襄水之阳。’”此襄水说文献所出处。然疑问有二:其一,应劭仅言襄阳“在襄水之阳”,于襄水所指却并不清楚,且仅为孤证;其二,据考,襄阳设县始于西汉初,但应劭却是东汉末人,其间相距已近400年,尤其涉及对河道摆动的讨论,尚难排除地理环境变化的可能。故此,难言定论,尚不能确定应劭所语襄水为何。
其次,自郦道元注《水经》始,遂将今南渠(又称襄渠)作襄水称,但就其记述来看,仍有疑问。现将《沔水篇》原文引述如下:
沔水又东合檀溪水。水出县西柳子山下,东为鸭湖,湖在马鞍山东北,武陵王爱其峰秀,改曰望楚山,溪水自湖两分,北渠即溪水所导也。北径汉阴台西······又北径檀溪,谓之檀溪水······溪水傍城北注······西去城里余,北流注于沔。一水东南出。应劭曰:城在襄水之阳,故曰襄阳。是水当即襄水也。······(沔水)又与襄阳湖水合,水上承鸭湖,东南流径岘山西,又东南流注白马陂水。又东入侍中襄阳侯习郁鱼池······其水下入沔。
为方便讨论,将襄水行径绘制成图,见图1。据图而论,疑问有三:其一,郦氏是否将南渠附会为襄水。按字句所述,郦氏据应劭语注“是水当即襄水也”,语气明显表推测,考虑到并未实地踏入南方这一写作背景,很难不怀疑这是郦氏在转述时附会所作,若真是如此,则《水经注》很可能对后世抄录文献形成误导。其二,按行径所载,南渠只是从“檀溪水”分出的一条支津。如柳子山“溪水”汇鸭湖后分流南北二渠,已知“北渠即溪水所导也”,则“檀溪水”当主流。南渠虽有绕远,但也只能算是分流支津,并非一条独立水流。其三,南渠更像是一条经人工改造而成的引排水渠。若按鸭湖以下计算,南渠全程尚且不足10公里之距,沿线却有鸭湖、襄阳湖、白马陂、习郁鱼池等湖池密布,似为蓄水所用。考虑到水渠逆势而行,必须借助这些湖池蓄水抬高,方能漫流通过。又以“渠”“陂”之称多与生产相关联,且临近城市聚落,很难说没有人工改造的痕迹,甚至很可能就是小规模的水利工程,专门作引排设计。所以,初步推测:今南渠前身只是经檀溪分出的支津,并非一条独立水流,后经人为改造成引排水渠。只因郦氏注《水经》时不察,将此附会作襄水,从而误导后世判断。
图1《水经注》所载襄水行径示意图
再次,因“缘城为隄”形成限制,聚落的存在明显改变了南渠导流。据考古发现,一般认为“西汉时期的襄阳城应在今襄阳城整体偏西的位置上”,“是在战国和秦代聚落点的基础上直接发展起来的”。又以《水经注》所载:“城北枕沔水,即襄阳县之故城也……今大城西垒是也。”可知南北朝时城址已有东移。其后,为抵御洪水,唐代张柬之任襄州刺史时“因垒为堤”,当是直接在汉城旧墙上加固成堤。将此在空间布局上复原,可见受“缘城为隄”所限,南渠只能辗转于城墙与山麓之间,在狭窄空间内逆势而上,随着周边聚落形态拓展,形成固定河道。如此,南渠的固定行径只应在聚落成形后出现。相应地,也就不会是西汉初年所能参照的地标了。
最后,相较汉水而言,以南渠作地标参考并不恰当。按通例选择,地名所氏山河一般为区域内最显著标识,但问题是:何以只知襄水而不见汉水?需知道,沿万山迤至夫人城一线,南渠缘山陵北麓而行,与汉水几乎并行东流,其间只有一条平均宽度不足3公里的走廊地带,若还考虑到“古河道当较今河道偏南”,则距离更近,空间更是狭窄。如此,以汉代襄阳城所处其间,远近相似,并没有足够理由去忽视汉水这一更明显的地标存在,那么,何来选择南渠的理由?这点也是襄水说一直避而不谈的地方,因为解释清楚,反倒自相矛盾了。
综上所述,基于传统襄水说中存在的不足,逐一提出疑问。分析以为,历史上的南渠并不能算作一条独立水流,而是后来改造成的水渠,因郦氏注《水经》附会,遂有误导成说。
二、襄水地标考辨
如上所述,既以通例解释存疑,就得重新探讨襄水所指,进而确定清楚襄字由来。值得注意的是,唐宋以来另有记载,这为探讨襄字由来提供了重要线索。据唐代梁载言撰《十道志》载:“涑水,亦名襄水。荆楚之地,水驾山而上者,皆呼为襄上也,今土人呼为涑水上流亦呼为襄,名即无定,故陆澄《地理记》曰:‘襄阳无襄水也。’”依据石泉先生考证,古“涑水”即南渠,可知荆楚方言有将“水驾山而上者称之为襄”语,此为襄水得名由来一说,后被《太平御览》《太平寰宇记》等文献转载。
又以宋代李复撰《潏水集》卷六《书郢州孟亭壁》称:
旧志云:“襄江在襄阳县南二里三十步,出柳子山下,分两派,北流为檀溪,南流为襄水。”按《方舆记》:涑水亦名襄水,荆楚之间,水驾山而上者,皆呼为襄。襄,上也。犹《书》所谓怀山襄陵也。
据此,叶植先生在《襄水释名》一文中提出:“襄水之‘襄’取自《尚书》‘怀山襄陵’之‘襄’。”如“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所述,这与襄阳所处的地形实际完全相符,应确认无误。但问题是,按用语所述,如《汉书·地理志》例:“尧遭洪水,褱山襄陵”,师古注:“襄,驾也。言水大泛溢,包山而驾陵也。”襄水本是对洪水泛滥的生动所指,并不能精确作一条独立水流看待。那么,何以将南渠作襄水所指?要知道,在襄阳地方,也只有汉水泛滥才能真正达到这般规模。
如此,若以襄字取自“怀山襄陵”而名,则襄水所指只能为“汉水溢”。据《尚书·禹贡》载:“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过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汉水亦有“沧浪”之称。又《禹贡锥指》释:“三澨当在淯水入汉处。一在襄城北,即大堤。一在樊城南,一在三洲口东,皆襄阳县地。”早在先秦时可能就有筑堤防洪,这恰恰反映了“江汉水溢”的频繁出现,诚如《汉书》所载:高后三年(公元前185年)夏,“江水、汉水溢,流民四千余家”。正是汉水泛滥的真实写照。
以此而论,则“汉水溢”与“怀山襄陵”关联有三:其一,按地形所处,汉水环绕砚山而流,正与“怀山”相符;其二,以汉水泛滥故,水势上涨,使檀溪淤废、南渠逆流,同“襄陵”之义;其三,在有限的空间内,相较檀溪、南渠等溪流支津,也只有汉水才具备足以“怀山襄陵”的泛滥之势。事实上,每每于汉水泛滥之时,洪涝积水往往漫流倒灌,穿行于城墙与山麓之间,形成一条洪淤道,自西北向东南不断淤高地层,这就使原本作为“柳子山溪水”主流的“檀溪水”逐渐湮灭,而其支津南渠却沿着汉水泛滥所遗留下来的洪淤道排流,形成逆势而上、绕山行远的独特行径,加之周边聚落形态的扩张定型,逐步发展为固定的河道。所以,于“北枕沔水”的襄阳而言,也只有“汉水溢”才是真正的波涛所指,当襄水之称。
总之,以汉水绕砚山而行,在洪水泛滥时,方能形成“怀山襄陵”的奇特地理景观。正如古人所见,当以襄水生动指代“汉水溢”,视作地标,遂有以襄字作为地名标签,将这些历史信息保留,此为襄字由来的解释。
三、襄阳之阳
续前文所述,将襄水所指确定为“汉水溢”,则又产生新问题:这与“山南水北谓之阳”的通例不符。需要说明,襄阳在历史上有别称“汉阴”。如陆机《辨亡论》语:“魏氏尝藉战胜之威,率百万之师,浮邓塞之舟,下汉阴之众。”以“汉阴”代称襄阳;而《水经注》中亦有记述檀溪“北径汉阴台西”;尤以本土诗人孟浩然所作,如“余亦忘机者,田园在汉阴”例,“汉阴”之称更是在其诗作中频频出现。又《元丰九域志》载:襄阳县下设“大安、凤林、岘首、沉碑、汉阴、朝宗、八叠、东岸八镇”,与白居易诗《襄阳舟夜》所云“下马襄阳郭,移舟汉阴驿”相应,可知唐宋时应有在襄阳城附近设镇“汉阴”。这些恰恰说明,参照实际与通例,“汉阴”别称才是依循阴、阳方位概念所产生的地名。相应地,襄阳之阳也就只能另辟新解。
关于此类问题,周振鹤先生已早有论述,认为“在研究以‘阳’字结尾的地名时,要注意其与山、水是否有关,不可强以山南、水北之方位解释”,并特别指出:如“汉代以乡、亭、聚之地置候国后,升格为县,因而改名为‘×阳’者,不乏其例”,所以说,“‘阳字’在此只作通名使用,与山、水之南北无关”。而华林甫先生在总结地名原则时也强调:“尽管古代产生了阴、阳方位概念上的地名,但反过来说,地名带阴、阳字者并不一定全都表示方位,这是应该特别说明的。”循此指导,将地名由来与城市发展相联系,不难发现新线索:按《水经注》中所述:“城北枕沔水,即襄阳县之故城也。王莽之相阳矣,楚之北津戍也,今大城西垒是也。其土,古鄢、鄀、卢、罗之地,秦灭楚,置南郡,号此为北部。”从楚之“北津戍”到西汉“襄阳县”,其间是一个聚落发展的过程,正是随着人口规模的增长,遂有西汉初年的升格设县,考虑以阳而名。故此,襄阳之阳很可能就来自于当时对新设之县的泛称,仅仅是一个“通名”,与“城”“邑”类似,有“取其嘉名”的偏好。
图2西汉南阳盆地附近设县名称示意图
在南阳盆地内,类似于这种以“阳”而名的设县数量颇多,其中不循通例者更是大有存在,限于篇幅,不能逐一考证。按《中国历史地图集》所绘,见图2,这些以阳而名的设县在南阳盆地以东集中分布,呈现出较明显的分布规律。这与《释名·释山篇》:“山东曰朝阳,山西曰夕阳,随所照而名之也。”极其相符,亦如后来唐代“山南东道”之称,皆因南阳盆地正当秦岭以东所称,很可能就是古人对“山东曰朝阳”这一概念的实践。
所以说,不同于“山南水北谓之阳”的一般解释,襄阳之阳其实还包含着更多的历史信息。结合前文对襄字由来的考证,可见地名襄阳其实是以“地标”加“通名”组成:最以襄字所述“怀山襄陵”为地域奇观,揭示了汉水与城市发展的紧密关系。而阳字通名则带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始自西汉设县起,遂有一方“冠盖里”之所在。
四、结束语
综上所述,基于文献考证对传统襄水说的质疑,本文逐一提出了疑问,不同于传统解释,基于地形实际重新解释了襄阳地名中襄与阳的历史由来与具体所指。同时,通过对襄阳地名中襄、阳二字由来的考证,不难发现:地名本身包含着大量的历史信息。透过深入挖掘,可初步还原早期历史环境之面貌,联系地方史研究来看,这无疑又提供了一个新视角。
来源:《襄阳职业技术学院学报》
2017年第3期
作者:祝昊天、杨钰婷
选稿:何铂羽
编辑:黄舒馨
校对:黄海红
审订:罗舒平
责编:何铂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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