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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荷之美

初冬清晨,雪后晓寒,轻袭人衣。

梅尚未开,想起夏日里那一池绿荷红菡萏,便起心动念,去看雪中之荷,不想却心目神遇一场生命别样的浩大与繁华。

眼前,满池寒水,满池白雪,满池枯荷,满池苍黄,满池清宁,满池寂然。

夏日里醉颜之花,已零落成泥;明明碧色之叶,失了滴翠。映日红媚、绿意婆娑,均化暗色深沉。

然这无艳之色中,却深藏天地静美。雪映枯褐之黄,此景如同天然水墨,艳色之外,想象力蓬勃生长,万千色彩纷然。

犹存茎端之荷叶,收拢了夏日里翩然绿伞,叶片下垂,像一个进入生命冬季的人,敛起年轻时的张扬和锋芒,变得平和温润,谦卑沉稳。

莲蓬之上,莲子难觅,莲子曾经的居所空置,安然收纳霜雪寒意。

昔《红楼梦》中,黛玉力排众议,要保住残荷。“留得残荷听雨声”,她只喜李商隐这句诗,或许有骨子里的悲观情结,然以黛玉孤高心性,也只她能懂得那一份生命凋落后的清寂之美。

留得残荷亦可听雪声。雪落枯荷残梗,或毕剥有声,或隐约簌簌,极响亮又极轻柔,与鸟鸣春山同趣,有空静之美。

不喜说残荷,不若说枯荷。冬日之荷,身形受到摧折,然精神完整,甚至更加高远饱满。

渺渺寒水之上,荷叶低眉,莲蓬垂首,个个却枝干如铁,有的傲然挺立,仍保留颀长纤秀的身姿,有的已被风欺雪压至难负,欹侧偃卧间,似也要挣扎着起身,努力昂扬。

风行水上,枯荷枝叶摇荡,与风搏击,有金石之声,有斗士之气。

雪是荷波折的命途,雪又是荷高洁的知交。雪是晶莹高士,荷又何尝不是清逸君子?雪与荷,彼此质诘,又相互成就。

枯荷遇雪,风骨更显。一如有些人,历经岁月风霜,人越老,越显出风韵骨气。

古典诗词大家叶嘉莹先生,出生于阴历六月,六月古称“荷月”,因此先生小名叫“荷”。先生性情确也如荷般高洁淡泊,风骨宛然。

先生一生历尽战乱流离、去国丧亲之痛,白发苍颜,依然优雅温婉,耄耋之年讲授诗词,依然坚持站着讲,且站得笔挺秀丽,一如寒池白雪中一茎风荷,清韵永不磨灭。

难忘以先生为主角的纪录片《掬水月在手》的经典画面:寒水澹波,一片枯荷如光阴般苍远,如人世般辽阔。

雪在荷的脚下堆积。白雪覆盖的水面下,湿冷的污泥里,荷根深埋。雪中的微茫春信,在此孕育。

雪中枯荷,静默酝酿着来年荷露清香。

冰雪消融之时,春天的力量汹涌而来。彼时,将有新芽破泥而出,用新鲜的眼打量世界,然后便是蓬勃,便是一湖的风荷举起绿伞,一湖的碧波翻涌,一湖的映日温柔。

季节,自此完成了圆满轮回。生命,自此获得了自足和救赎。

枯并非朽,枯荡去色相丰饶,脱去缠缚沾滞,破开外在执着,直面生命本真,为生机开道。

如此说来,一池寒水,实为万卉春深;满目枯荷,尽是生命荣景。这就很有些禅意了。

荷本就自带禅意。出淤泥而不染,就是红尘滚滚中修炼的千古佛心。枯荷酝香,正与佛家所言“生死轮回”暗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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