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最终还是没能挺过疫情,去世了。临断气的时候,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睁得大大的,嘴巴始终也不肯闭上,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大伯伸手去抚爷爷的眼皮,一连好几次都没能让他合上眼。

爷爷难道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或者是放心不下什么人?……

就在爷爷去世的第二天,我们一家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难以自拔的时候,灵棚外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跪灵的众人正在诧异,门帘一挑,一道人影猛然闯进来,直奔灵床扑过去。 “爷啊,我回来了,我来晚了……您起来再看我一眼吧……您不争气的三儿子回来晚了……”一个陌生的干瘦汉子扑在爷爷灵床上放声嚎啕大哭!

众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是,是老三吗?……”大伯猛然间浑身颤抖起来,一双手伸出去似乎想要抓住这个瘦削的汉子,却终于身子一歪昏倒在地!(大伯有多年的心脏病)我老爸也焦急地连滚带爬扑了上去!

“老三,是老三!呜呜……”满屋的人顿时乱作一团……

面前这个黑瘦的汉子难道真的是我那从没见过面的三叔?他到底是从哪里回来的?他怎么会赶到得这么巧呢?……

当天晚上,三叔执意要一个人跪在爷爷灵前守夜,大伙陪着他唏嘘了好一会,这才陆陆续续地散去了。我,有幸被选中,陪三叔一起守灵。三叔一直流泪不止;后半夜哭累了,这才点上一支烟,和我讲起了这些年他的离奇遭遇……

三叔说,他这一个月以来,做梦老是梦见爷爷来到他床前,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他叹气,也从不开口说一句话。三叔警觉起来,预感到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最后他再也忍不住,就一个人踏上了几千里的返乡之路……

我很惊讶于这种亲人之间的奇妙感应,但却更想知道三叔这些年到底遇到了什么。三叔有些宠溺地看着我,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亲切感使他难以拒绝这个第一天见面的侄子,便缓缓地开始讲述起来……

原来,当年因为贫穷,三叔被爷爷强行拉出学堂,大学梦就此破碎,他从那时起就恨上了爷爷。后来,三叔赌气跟随发小去外地打工,没想到却被发小骗进了西南一座城市里的传销窝点。在那里,三叔受尽了非人的折磨,两年以后他终于和一个云南姑娘一起逃出了火坑!

传销组织的打手们一路亡命追杀,三叔他们不敢乘坐交通工具,最后不得不跟随云南姑娘一路流浪到了哀牢山区……

这个又黑又瘦的云南姑娘名字叫做娜木,虽然身材矮小,但却是干练敏捷,更有着让人难以置信的耐力。两个人一路躲躲藏藏的,眼看着距离城市就越来越远,娜木的情绪反而越来越放松。

三叔跟着她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娜木随手在一些不知名的草藤下面鼓捣几下就能挖出一块块根茎,两个人随便找个地方点上火一烤,居然就是一顿美味!还有山上那许许多多不知名的野果,娜木竟然用鼻子一闻就能分辨出有没有毒,能不能吃!

三叔越来越佩服这个小个子姑娘,娜木也渐渐地开朗起来。

有一天夜里,两人扯了很多宽大的芭蕉叶子,用火烤得接近干燥了,娜木就让三叔裹在身上用来取暖。三叔半开玩笑地穿着这些叶衣躺在潮湿的山洞里,居然一宿没有感到寒冷。

那一夜,娜木喃喃地讲了许多话,说出了她们族群的一个秘密。原来娜木根本就不是汉族人,也并不真正属于拉祜族,而是属于另一种真正罕见的种族——苦聪人,那可是中华大地上最后一支原始部落!

神秘的苦聪人娜木说,他们60年代才搬下山融入到现代社会里;苦聪人天生都是优秀的猎手。她说,苦聪人的祖先是扎落和扎拉,就是龙和虎的意思,所以,苦聪人胆子大……三叔都听傻了,他感觉就像是在听神话故事一样离奇!

哀牢山间,越往里走雾气越来越大,娜木也越来越谨慎。三叔见到了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奇形怪状的虫子!有一次,在一个狭长的山谷间,娜木出去寻找食物,她让三叔躲到一棵大树上,警惕四周潜伏的猛兽。

等的时间一久,三叔心里可就开始发起慌来。就在他疑神疑鬼的时候,树林深处,野草丛中,突然传出来一阵奇特的吼叫声。那种声音听起来低沉、雄厚,似乎是某些体型庞大的巨兽发出来的,三叔顿时吓得手脚并用爬到大树高处,隐藏在浓密的树叶间再也不敢乱动!

眼看着头上白花花的太阳影子渐渐地西斜,还不见娜木回来,三叔更加焦急。他知道,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如果没有娜木的保护和引导,自己根本就没有生存下去的能力!静静地躲藏了两三个小时的时间,还不见娜木的影子,三叔再也沉不住气,顾不得害怕就溜到了地面。

他找了一根趁手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浓密的野草、枝蔓上垂下来的苔藓,顺着娜木走的方向一路寻找下去……身旁不远处,不时传来那种不知名的猛兽的吼叫声;两旁的灌木丛里,垂下来的树枝上不小心就会沾惹上数不清的吸血蚂蝗;草丛里还时不时地出现一些游走的蟒蛇……三叔这一路走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一连摸索了三五里路,三叔终于在一处两三人高的悬崖底下看到了娜木——她早已陷入昏迷之中,可能是不小心从青苔上滑下去了。三叔当时都吓傻了,他再也顾不上周边的危险,纵身就跳下去。检查了半天,三叔才发现娜木只是小腿关节错了位,幸好没有骨折!

救醒娜木,三叔把她背起来,一手挥着棍子艰难前行。刚走出去没有几十步远,那种低沉的吼叫声又响了起来,吓得三叔赶忙背着娜木钻进灌木丛里,这一次吼叫声似乎来得特别近——即便是灌木丛里挂满了蚂蝗也顾不上害怕了!

娜木见他慌里慌张的,以为三叔发现了什么野兽,等了一会又听到那种低沉的吼声,三叔吓得瑟瑟发抖,娜木这才恍然大悟,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三叔满脸疑惑,难道这个丫头吓傻了?还是刚才给摔傻了?

娜木笑够了,这才告诉三叔,用不着紧张,那种吼声可不是什么庞大的野兽发出的——那是哀牢山中的蟾王“哀牢山髭蟾”发出来的!

三叔一听不是猛兽,顿时放下心来,赶忙询问什么是蟾王?娜木就指引着三叔,小心翼翼地沿着溪流逆行,过了不一会,果然就遇到了一种奇怪的大蟾蜍!

说这种蟾蜍奇怪,那是因为它居然长着满嘴的胡子——一些肉刺状的突起。刚才那种低沉、威武的吼叫声,把自己几乎吓得半死,没想到却原来是从这种滑稽的小东西嘴里传出来!三叔顿时就感觉尴尬无比,哭笑不得!

娜木正兴致勃勃地观赏着三叔的窘相,他却突然大喝一声,平地跳起来三尺多高;一边两手乱抓乱挠,一边满地乱滚!难道三叔是被毒蛇咬伤了?还是被毒蜂给蜇到了?娜木顿时大感焦急!

她挣扎着凑上去,使劲按住三叔,掀开他的衣服一看,妈呀,四肢和背上、肚子上竟然都爬满了蚂蝗——刚才为了救自己,这小子居然都没感觉到疼!

娜木手忙脚乱地翻出口袋里仅剩的一点盐巴,掺进泥里使劲地搅动了一会,就把泥巴涂遍了三叔的皮肤。不一会,那些吸血虫竟然都自动脱落下来,三叔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逃过一劫——尴尬的是,娜木涂抹盐泥的时候,某些隐私部位也没放过……

当晚,两个人找到一处稍微干爽点的岩洞,升起火堆,就地躺下来,娜木又开始给三叔讲起了她们族里那些遥远的传说……

她讲到了哀牢山九隆的由来,说黄龙就是他们的祖先,澜沧江就是他们的发祥地;还讲到了他们这个部族最早是因为躲避战乱,才深入大山之中,渐渐和外界断绝了往来……娜木为三叔讲起了他们族里那些有趣的习俗,男女恋爱需要在火把节之后,越过了时间就会被人耻笑……

三叔听着听着就迷糊起来,靠着暖暖的火堆坠入了梦乡。半夜里,三叔被一阵奇怪的响动给惊醒了,他猛然一骨碌爬起来,却发现娜木正堵在洞口,手里不断地挥舞着一根燃烧的木柴,嘴里还叨叨咕咕地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三叔赶忙靠过去察看,妈呀,外面居然是一条碗口粗的大蟒蛇——它那硕大的脑袋足足昂起来大半人高,摇晃着正寻找机会攻击!好个娜木,小小的身材坚定地堵住洞口,纹丝不动;手里的火把每次都刚好截住大蟒蛇的进攻路线,随着她嘴里那种奇怪的声音越来越急,大蟒蛇似乎越来越烦躁!

接连尝试了几十次进攻没有结果,大蟒蛇的气势也似乎减弱了不少,它的脑袋越来越低。娜木却是越斗越勇,手里的火把越挥越快,嘴里的声音也越来越高!终于,蟒蛇敌不住娜木,掉过头,灰溜溜地钻进了浓密的草丛里……

这一幕幕吓得三叔浑身鸡皮疙瘩都长出来一大层!刚要夸几句娜木,却见她身子一歪就往后倒去,三叔赶忙伸手扶住她——可怜的女娃子为了保护自己,独立支撑了这么久,看到大蟒蛇败退,她精神一松终于垮下来!

跳跃的火光中,三叔注视着怀里的女娃子,又是敬佩,又是心疼。渐渐地,他发现娜木那张黑幽幽的瘦脸也并不像平常看上去那样丑陋,反而在眉宇之间透露出一种英气和果敢!只有在睡梦之中,两片薄薄的嘴唇时不时地颤动几下,这才显露出柔弱无助……

第二天,天色刚刚明亮起来,三叔就悄悄地爬出岩洞,他不忍心打扰娜木的酣梦,想独自出来找点吃的。可是,眼前这些密密匝匝的植物,哪些能吃?哪些又是有毒的?自己根本就毫无概念啊!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靠近他脑袋的一根树枝上,一条颜色亮黄,浑身长满了小疙瘩的呆萌爬虫缓缓地沿着苔藓往上爬去。三叔没来得及细想,就一把抓住它,兴冲冲地返回洞中,想把这小玩意串到树枝上做个烧烤来勉强慰藉一下两人的肠胃。

“阿哥快点放了它,它可是我们族里的吉祥物‘金麒麟’呢!”娜木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来,吓得三叔一哆嗦。这算是什么金麒麟?只不过是一条巴掌长的漂亮小爬虫罢了!三叔有些不屑,娜木就对他讲起了族里的一个古老的传说……

相传哀牢山深处,原本整天都被浓雾裹着,根本就看不到一丝阳光。后来居住在悬崖底下的一条丈八长的金麒麟就从洞穴里出来,寻找着浓雾的源头,原来是一条毒蟒在不停地喷出毒雾!

为了佑护苦聪人,使他们能见到天日,金麒麟就和毒蟒战到一处……双方一直打了九天九夜,始终是势均力敌,谁也征服不了谁!但是,金麒麟这样拼命拖住毒蟒,也使得它无暇再喷毒雾,苦聪人仍旧获得了一些宝贵的阳光……

虚无缥缈的传说还是有点感动了三叔,他赶忙放走了那条漂亮的爬虫。

两个人相互搀扶,继续一边往前走一边寻找着食物。眼看着,二人越来越进入哀牢山深处,周围的植物越来越茂密,山谷里的雾气似乎也越来越浓稠。如果不是相互紧紧地靠在一起,三叔几乎就看不清身边的娜木!

就这样在浓雾里摸索前行,两个人都感觉有些恍惚,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渐渐地都迷糊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叔耳朵里传来了一阵密密麻麻的“嗡嗡”声,就好像有一大群蜜蜂正迅速地向自己围拢过来!三叔下意识地靠紧了娜木,刚要开口询问,突然就感觉脸上吹来一阵微风……

眼前的浓雾竟然被这阵风缓缓地吹散了——柔和的亮光中,三叔看到不远处的斜坡上出现了一个村落。尖尖的茅草房子错落有致,几股炊烟袅袅升起;就在茅屋旁边,几个人穿着奇奇怪怪的树叶做成的衣服。

他们满脸笑意,淳朴的脸上满是真诚,正冲着二人频频招手,似乎在邀请他们去村里做客!三叔顿时就觉得肚子里咕噜咕噜乱叫,饿意一下子就膨胀起来,难以遏制!他不由自主地就抬腿往村里走去……

就在这时,胳膊上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三叔不由自主地“哎呀”一声,赶忙回头捂住了自己的胳膊。是谁在刺自己?还是有蜜蜂蜇人?

就在他这一回头的工夫,远处的村子里迅速起了变化……几十个穿着奇怪叶衣的人拼命向三叔这边奔过来;他们嘴里发出一种恐怖的“呵呵”声,简直就像是在诡异地怪笑!这些人高举着双臂争先恐后地来抓三叔,三叔在慌乱中只来得及看清楚他们满嘴的黑色牙齿竟然是又尖又长!

“嗡啊嘛咪……”三叔耳朵里突然有另外一种温暖的声音响起来!同时,自己的背部又传来一阵拍打, “阿哥,快点醒醒,快醒醒……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邪恶的地方……”三叔能够明显地听出娜木语气中的恐慌和焦急!

自己认识她这么久,就算是被那些坏人追杀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惊慌失措过,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那些村民就那样可怕?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他们到底是……?

三叔浑身一激灵,顿时清醒过来。他一下子紧紧地抓住娜木的手臂, “娜木,他们跑过来了……”二人回过头,跌跌撞撞地继续在浓雾中摸索……

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被树枝、草叶划出了多少口子,两个人终于冲出了那片浓雾,头顶上太阳的影子模糊可见!

娜木这才拉着三叔停住了脚步,一下子倒在地上。 “好可怕的‘幻坝’,我以前也只是听族里的‘魔巴’(巫师)讲起过这个可怕的村落——他们被澜沧江祖神黄龙用法术困在了这里,这些贪婪的恶魔只想要我们苦聪人的灵魂……”

“‘魔巴’还讲过,这个地方应该距离我们祖先的陵墓不远,找到了那里,咱们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了!”娜木脸上喜忧参半,三叔心里却是七上八之下……

接下来的三天里,两个人渐渐地越攀越高,逐渐冲出了浓雾山谷,钻出了原始丛林。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又是另外一番美丽的景色:一层层梯田环绕着茅草屋,远近成群的白鹭、苍鹭静静地伫立在水田里;到处是五彩缤纷的野花,耳朵里充满了不知名的小鸟叫声……

三叔恍然间感觉自己难道是进入了画里的世外桃源?……

接下去的故事,三叔说得有些模糊。他脸上表情忸怩,说话吞吞吐吐,” ……那个,那个,他们民族的人和咱们不大一样……女孩子有些开放……胆子大一些……”我不禁哑然失笑,可以想象得出他和娜木之间,应该是发生了一些故事吧?

“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想到回来看看爷爷?你可知道,爷爷心里不好受,他其实一直都在惦记着你……听我爸说,爷爷一直都活在自责中!”三叔手里的烟头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又顺着脸颊滑落……

“我是觉得没有脸面来见你爷爷……”三叔深深地把脸埋进手掌中。

爷爷该是放心地入了土吧?他应该知道了三叔的苦衷,也应该是原谅了三叔,原谅了自己……

我不晓得世界的另一头还有那么奇妙的一个地方,还有那么怪异的一群人,更有那数不清的离奇故事!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跟随三叔去他那个世外桃源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