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七月(1399年),燕王朱棣反了。
他正在开着最后的誓师大会,慷慨激昂的规划的着未来,底下将士听的热血澎湃。突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变得狂风大作,雷电交加,把宫殿的瓦砾都给劈碎了。
这无疑不是个好兆头,底下的将士脸色大变,开始窃窃私语。主角朱棣也是骇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将士。
不出意外,这场造反誓师大会可能要破灭了。
一个和尚救场了,三言两语解决了危机。他诡辩称:“这是吉兆,风雨大作预示真龙现世,燕王殿下是真龙天子阿。”原本士气低落的将士,再次亢奋了起来。
这个力挽狂澜的和尚叫—姚广孝。
除却朱元璋,姚广孝应该是大明三百年历史最传奇的僧人吧。他辅助朱棣夺嫡即位,被誉为“靖难第一功臣”。生前位极人臣,死后哀荣备享。不过,短短十几年后,他便陷入了无边的诋毁之中,饱受争议600年。
如此两极的反转,姚广孝经历了什么?今天笔者就来扒一扒,这位大明最传奇的“妖僧”。
01、
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即位两年后,姚广孝出生于长洲相城(今苏州)的一个郎中家庭。
元顺帝是元朝末帝,所处时期是中国的又一个大乱世。易代的乱世,恰是枭雄、野心家建功立业的舞台。生处元末乱世的姚广孝,恐怕正是以这种心态考量这个世界的。
姚广孝出生于医学世家,祖、父都希望他承祖业学医。可姚广孝从小就有着“愿仕以显父母”的野心,不乐于安心学医,希望走仕途之路。
天下战乱,读书入仕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姚广孝的念头被父母无情的扼杀。
不久后,姚广孝入城游玩,碰到了一群僧官,仆从众多,耀武扬威好生风光。姚广孝心生羡慕,诧异道:“僧亦富贵如此耶”。于是,姚广孝又有了出家为僧的念头。
元朝僧官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从忽必烈时期开始,元廷帝国便设置了“帝师”一职。帝师主持皇家重大的佛事活动,皇帝即位之前要从帝师受佛戒九次,后妃们也要接受帝师的灌顶,地位超然。
帝师领宣政院,总领吐蕃(西藏)军务、全国宗教事宜。与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同为帝国四大独立行政系统,自行任免官员,权势一时无两。
受帝国最高层的影响,姚广孝所在的三吴大地佛教氛围浓烈。明末清初文人徐枋曾记载:
三吴之内,刹竿相望,其名蓝巨刹,涌殿飞楼,雄踞于通都大邑、名山胜地者无论,即僻壤穷乡,山村水落,以至五家之邻,什人之聚,亦必有招提兰若,栖托其间。
可见元朝的僧人是非常具有前途的职业,虽不是官,却地位特殊。
姚广孝家族世代信佛,便同意了儿子为僧的要求,14岁的姚广孝被送去了妙智庵为僧,释号道衍。
而出家为僧对于姚广孝来说,是因传统考取功名之路受阻,而进行的一次便宜之策,他的目的不外乎是为了施展自己的抱负,满足自己的野心。
就算是出家为僧,姚广孝也不是不走寻常路。
除了研习佛法,姚广孝骨子里仍与传统士大夫无异。主张“儒者道并行不相悖”。他读书工诗,广交天下士人,是吴中文人团体“北郭十友”的成员。他的诗词文章被宋濂、苏伯衡等名士所推崇。学习儒学的同时,他又拜道士席应真为师,学习阴阳术数、兵法。
姚广孝所学庞杂,涉及儒、释、道三学。
考虑到此时正值红巾军最炽热、天下最动荡之时,姚广孝作为出世的修行者,不仅不隐匿避世,却一反常态的四处游历,高调结交天下名士。足见,姚广孝志向不小。
姚广孝在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做了一篇讽刺色彩浓郁的文章—《斥牟文》。文中记载,姚广孝游行至乡间之时,见有老农在田垄上哭泣,姚广孝问他因何哭泣。老农答道:有害虫蚕食稻苗的根部,稻苗都死光了。
以田间害虫隐喻这吃人的乱世,身为出家之人却依然时刻关注着朝局、民生。他的好友王止仲曾如此评价姚广孝:“有当世才,虽自匿,欲有所用之”。
可惜,元末数十年的乱世,鼎故革新之际,英雄辈出之秋。待价而沽的姚广孝,未能脱颖而出,他所学的儒、释、道三学也未能在乱世之中发挥任何热量。明朝建国,元帝北遁,跟姚广孝毫无关系。
或许古刹青灯才是姚广孝的最终归宿,但是,姚广孝不甘于沉寂。
02、
洪武三年(1370年),好友高启被征召为户部侍郎时,更加让姚广孝心神向往。次年,朝廷征召高僧,姚广孝前往应天,取得了礼部的度牒,入册于觉林寺。正式踏入了“高僧”的行列。
洪武八年(1375年),姚广孝因通晓儒学被明太祖朱元璋召至京师。但是,姚广孝毕竟更擅长阴谋、厚黑之学,为传统儒家文化所排斥,这次入京姚广孝并没有任何斩获,被遣还吴中。
年已40,却无任何官身,眼看好友宋濂、苏伯衡、高启都踏入仕途,一个个前途无量,姚广孝很郁闷。
为抒发心中的抑郁,姚广孝选择了四处游行。游至陕西嵩山寺时,碰到了一个相士袁拱,袁拱非常没有礼貌的声称姚广孝:“是何异僧,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忠流也”。
或许枭雄、野心家都是有共通之处的,当年许劭评价曹操“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曹操大喜。袁拱评价姚广孝嗜杀、病虎、异僧,这些词汇怎么看都不像好词。姚广孝却如同曹操一样不怒反喜,因为在不经意间他找到了一个学习的榜样—刘秉忠。刘秉忠也是僧侣出身,却位极人臣,开创有元一代之成宪。
我姚广孝如何当不得刘秉忠?
姚广孝得到新的启示,一改之前的颓废,他将刘秉忠当作后半生的终极目标,与袁拱引为“同志”。姚广孝结束游行,南下返京,伺机蛰伏待发。
蛰伏等待的日子是痛苦的,姚广孝只能靠诗书宣泄对功名利禄的渴望。在镇江北固山游玩时,姚广孝做下了一首直抒满腔雄心的诗:
谯橹年来战血乾,烟花犹自半凋残。
五州山近朝云乱,万岁楼空夜月寒。
江水无潮通铁瓮,野田有路到金坛。
萧梁事业今何在,北固青青客倦看。
与姚广孝同行的僧人宗泐讥讽道:“这是我们出家人该做的诗词吗?”姚广孝不以为意,只是眼神越发的坚定了。
洪武十五年(1382年),姚广孝47岁了,老态尽现,已经需要拄拐而行。而历史也终究没有忘记这个蛰伏半生的人,他迎来了一个契机。
这一年,与朱元璋厮守一生的马皇后骤然薨逝。封藩在外的诸王们回京奔丧,丧仪之后,朱元璋又为诸子们选取了一批高僧随从就藩,为马皇后讽经祈福。
常年的游历、结交天下名士还是有好处的。他的好友宗泐法师已经当上了僧录司左善世(正六品),是朱元璋身边最亲信的法师,曾两度受命出使西域。在宗泐的引荐下,姚广孝正在这批高僧的名单之中。
在姚广孝的细心观察下,当今藩王中能一展他心中抱负的当属—燕王朱棣。
朱棣此时年方23,封藩元朝故都,为人“智勇有大略”,数出塞北,擅于用兵。种种迹象表明,朱棣似乎不是甘愿屈居人下的主。姚广孝隐隐感觉,朱棣与他是同一种人。
初次见面,姚广孝声称将送给朱棣一顶“白帽子”,朱棣心领神会。这是两个野心家的首次碰面,此次碰面,注定了天下将会不再太平。
姚广孝从此便跟随朱棣,在北平庆寿寺当主持。
庆寿寺曾是元代京师最宏伟的寺庙,靠近元故宫(即燕王府)。昔年庆寿寺两位主持海云禅师、可庵禅师都曾经推荐刘秉忠给忽必烈。刘秉忠发迹后,为两位禅师立像、刻功德碑于庆寿寺,遗迹尚存。
冥冥之中的机缘巧合,似乎更加坐实了姚广孝就是刘秉忠再世。
史载姚广孝居住庆寿寺后,“出入(燕王)府中,迹甚密,时常屏人语”。可以肯定二人密谋的事,必然跟“白帽子”有关。
但是,考虑到洪武年间大位已定,前有太子朱标,后有太孙朱允炆,身为嫡四子的朱棣是没有机会登大位的。难道姚广孝未卜先知,预料到了朱元璋死后天下将会大乱?
但,历史的诡谲与精彩洽洽在于这出其不意的机缘巧合。
03、
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五月,明太祖朱元璋驾崩,甫一即位的建文帝便开始筹划“削藩”。这是改变大明历史走向的政治事件,也是姚广孝走向成功的密钥。
朱棣虽与姚广孝常年密谋,可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犯了嘀咕。天下承平三十多年,冒天下之大不韪引起战火,对于朱棣来说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与精神。
姚广孝就是给朱棣勇气与精神的人。
姚广孝为朱棣引入相士袁拱、金忠等人,用卜巫、相术等方式增强朱棣的夺嫡信念。同时,为朱棣刨析局势:燕军有精锐二三万,甲胄三十万,有维持十年的军饷;可以定山东、略河南,一路南下,天下可定。并且在王府打造密室训练士卒、打造兵器,为朱棣提供实实在在的军事支持。
一番刨析,深锲朱棣的心意。建文元年(1399年),姚广孝翻遍祖训,为朱棣找到了一条师出有名的起兵方式——“清君侧,靖国难”。
“靖难之役”正式爆发。
在靖难战争的四年中,姚广孝一直坐镇燕军后方北平,却仍然远程筹划参谋。朱棣但凡在前线遇到不可决断的军事问题,都会飞骑询问姚广孝,姚广孝则会拟定条陈制定燕军战略大方向。燕军关键的两次战役,济南之战、东昌之战都是依仗姚广孝的策略。
令人吊诡的是,燕军对南军的战绩一向是胜多败少,可燕军无论攻下多少城池都无法设官据守,拥有的地盘仅有北平、保定、永平三郡之地。
燕军的形势如慢性死亡。
为了打破这个死局,姚广孝为朱棣提出了靖难之役胜利最关键的策略。
靖难之役,本质上是朱明皇室内部的一场权利之争,是没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的。对于大明的官员、百姓来说,朱棣、朱允炆都是太祖子孙,朱允炆当皇帝抑或朱棣当皇帝,并无任何区别。
姚广孝深谙其中的道理,并利用了它。
姚广孝认为“四方人心,多所观望,惟视金陵成败为向背耳”。也就是说,谁能入主首都金陵,谁就是天下之主。为此,姚广孝为朱棣制定了一个十二字策“临江一决,逾城不攻,乘间疾进”。即首要作战目标是直扑金陵擒贼擒王,而不是计较一时的攻城掠地。
果然,这个关键性的战略决策,使这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戛然而止。
以三郡之地对抗全国,只能说天命真的在朱棣一方。但是抛开“天命说”,姚广孝的智慧与才能才是战役胜利的关键。
姚广孝的功绩,朱棣看在眼里,他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靖难第一功臣”,朱棣曾感慨“朕若非少师默运神算,何得天下大统”。
04、
从此,道衍成了姚广孝(皇帝赐名),成了姚少师,也成了明代三百年历史无法跨过的耀眼人物。
但是,登上人生巅峰的姚广孝并不开心。“僧”与“士”的双重身份时常让他生出无以名状的痛苦。他不再以刘秉忠再世自居,称自己只是“老病之猫”。
他在《题江行风浪图》一诗中曾说:世人知险是风波,那识人心险更多。从中我们看出姚广孝有回归青灯古佛的强烈意愿。可同时,他又有着难以割舍功名利禄的士者之心。
姚广孝终究没有隐退,所做的事情对时政也是大有裨益。从此,永乐时代的朝堂有这么一个怪人,白天是穿朝服的辅弼之臣,晚上是穿缁衣的得道高僧。
作为太子少师,他担任太子朱高炽、太孙朱瞻基两代帝王的帝师。辅导培育了仁宗、宣宗,为“仁宣之治”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他主持修撰了《永乐大典》《太祖实录》两部巨著,笼络了因“靖难之役”而分裂的江南士子之心。也力所能及的拯救了许多“建文旧臣”,最著者如方孝孺(朱棣没听)、溥洽。推荐了夏原吉、叶宗人等名臣循吏。
人生的最后十六年,姚广孝养了一只雄鸡,每天闻鸡而起,在“僧”与“士”的挣扎中度过了最后的人生。
永乐十六年三月(1418年),姚广孝逝于功业的发迹之地—庆寿寺,年84。临终之际,只是央求皇帝释放建文帝的主录僧溥洽,或许他也曾后悔兴起“靖难之役”。
明成祖朱棣目睹老友的离去,亲自撰写了祭文,追封荣国公,谥恭靖,仁宗时又配享太庙。死后哀荣有明一代实所罕见。
元末明初最离奇的僧人去世了,可关于他的话题却从未停止。
纵然明成祖朱棣开启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可自明清以来,受儒家传统观念影响,朱棣所谓的“靖难”不过是谋朝篡位罢了。而姚广孝作为朱棣的首席幕僚,则是其中最大的帮凶,是名教罪人。
尤其是江南一带,充斥着对建文帝的怀念,反对朱棣篡位的情绪从未停止,但都被朱棣残酷镇压。可随着帝位更迭,新帝需要笼络天下士人,政治环境有所宽松。无论朝堂还是民间,对建文帝以及殉难忠臣开始了公开纪念。
他们不敢公然抨击明成祖朱棣,却可以抨击这个不安分的“异僧”,姚广孝无疑成为了朱棣的“背锅侠”。
宣德五年(1430年),关于他的风评开始了两极化的反转。成书于宣德五年正月的《太宗实录》公然暗讽姚广孝“诋讪先儒,为君子所鄙”,把他当做了反面教材。
此时距离姚广孝去世不过12年。
明中期以后,大量文人笔记、野史开始编造姚广孝,多是贬斥、诋毁之语。最广为流传的当属“姐不纳,友不见”的故事,甚至连《明史》都采纳了这种故事。
永乐二年(1404年),姚广孝曾经衣锦还乡,可是唯一再世的姐姐不让他进家门,好友王宾也拒见姚广孝。可实际上,许多明清学者考证,这些都是“吴儿委巷妄语流误,史家不可不正”。
嘉靖九年(1530年),连帝国的最高层都开始否定姚广孝的功绩。姚广孝被移除太庙,移祀于大隆寺,许多当朝大臣拍手叫好。清朝时,姚广孝的地位进一步恶化,清高宗(乾隆)曾说:“永乐最听广孝之言,其称兵簒逆,皆用其谋”。清高宗示姚广孝为“弄国奸臣”,修《四库全书》时,姚广孝的著作不被收录,跟严嵩是同一个待遇。
究其原因,对于承平时期的统治者来说,他们不希望这样的“野心家”被塑造成典型。对于深受传统儒家观念的天下士人来说,姚广孝辅助“谋逆”是不道德的,是有违圣贤的。
在陈旧、腐朽的观念主导下,姚广孝被责斥为妖僧、奸臣、野心家、阴谋家……
列宁有一套自己的历史观,他曾说:“判断历史的功绩,不是根据历史活动家没有提供现代所要求的东西,而是根据他们比他们的前辈提供了新的东西。”
抛却前人对姚广孝的推崇也罢,污名化也罢,回顾《永乐大典》、永乐盛世、仁宣之治、迁都北京...毫无疑问,姚广孝很明显给明朝的历史、中国的历史发展“提供了新的东西”。
600年后,当我们重新审视明代历史,重绘既往,姚广孝无论如何应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最后,诸君是如何看待姚广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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