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翟晨旭
栏目「网文20年」第06期
「网文20年」系列第六话：
龙、魔法与剑
2001年的圣诞节，《魔戒1：护戒使者》正式上映，在剧中，老法师甘道夫说了这样一段话：
“每个人遇到难关都会这么想，但是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我们要决定的是在一定的时间内怎么做。”
对于网文而言，这一年实在是极不寻常的一年。
在那一年，现实和梦想发生太多的交集，但是大家彼此错过了。
光芒璀璨如榕树下即将黯然收场，风华正茂如江南和今何在，已然崭露头角，更多的人则还在等待机会。
而这还不是这一年的全貌，许多人即将在这一年，完成从“网文爱好者”的转变，将自身的命运交付给网络文学。
而这种决定，将直接改变许多年后的网文格局。
故事的开始，还是要从《魔戒》开始说起。
这部电影当年实在是太火了。对于中国大陆的人来说，这让许多人开始意识到，除了金梁古温的刀光剑影和田中芳树的银河英雄之外，幻想的世界还有着另外一种可能。
而这种可能，很快就进入到了当时的网络文学之中。
《指环王》电影海报
在2002年之前，如果忽略言情、耽美乃至新武侠这样的小众流派，网络小说整体上还是“三分天下”的局面。
日本、台湾等地的“奇幻”，西方欧美世界的魔幻和偏中国传统风格的“玄幻”交织在一起，甚至在当时的西陆BBS等论坛上彼此争论。
谁能最先拿出一个完整的写作框架，谁就能占得先机。
最终，也许是当年的《魔戒》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些，先把这事解决的正是西方魔幻。
什么叫框架呢？
框架就是文章风格，就是你一想到这个风格，就会马上浮现出画面，在这个画面背景下，每个人可以创作出无限多的故事。
在西方魔幻的故事中，各路大魔法师拿着魔杖肆意挥洒，他们的长袍在巨龙的咆哮中烈烈起舞，无数的骑士朗诵着骑士精神，手持着剑与盾牌奋勇向前，身畔站着精灵族的弓箭手和矮人族的战士……
这个故事背景太完善，以至于当时大多数网文作家都被其影响。
而这种创作体系的根深蒂固，直接在之后的5到10年里，影响一大批当时的网文创作者。
比如江南、今何在“九州”系列的故事背景和写作手法，其实就脱胎于这种体系， 包括唐家三少后来的《冰火魔厨》以及后来跳舞写的《恶魔法则》，我们都能看到这种体系的影子。
网文作家跳舞
我在当时的租书店里看到了太多这种小说，类似于《神魔纪事》或者是《圣魔帝》。只是这些书，很多今天已经搜不到了。
如何在这种框架下做出一种突破，也许《飘邈之旅》和《小兵传奇》给出了答案。
前者开创了所谓“修真”的体系，这个体系到现在为止都还好使。
《飘邈之旅》是一部标杆性的著作，像里面开创性地使用了很多诸如“渡劫”“飞升”“灵石”“法宝”这样的概念。
虽然这些东西在还珠楼主 （武侠小说作家李寿民） 甚至黄易的书中早有雏形，同时期其他小说中甚至稍晚一些的小说中也对这些东西有所阐述。
《飘邈之旅》 萧潜著
而《小兵传奇》则是开了战争文的先河。
在当年军事板块沙龙还有相当影响力的情况下，直接助推了《中华再起》一大批战场文的出现。
如果我们今天再去看当年的许多小说，可能很多时候是看不下去的，无论是风格还是文笔 （至少我看《飘邈之旅》就没看进去） ，但这并不妨碍这批开创性的作品在改变那时的网文格局。
《小兵传奇：银河禁锢》 玄雨著
我们能够很明显的感受到，在2001年前后，类型小说的概念开始从网文的概念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文学类型的分流，则将直接导致读者的分流，新的网文平台类型即将崛起。
迈出第一步的是「龙的天空」。
2001年的8月1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原本混迹在西陆BBS上的文学爱好者楼兰雪和Weid等人，带着西陆BBS上的4个版（红尘阁、一意孤行、自娱自乐、五月的天空）正式独立了出来。
正式建立「龙的天空」网络小说讨论论坛。
「龙的天空」文学网站早期版面
站在当时的风口上，西陆BBS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它的运营者想变成专业的社区，而“红尘阁”等大版块则希望进一步拓展网文的空间。
两者的分道扬镳已然不可避免。
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干就干，靠着“掏老婆本儿”的一腔热血，网络文学网站独立于论坛BBS的进程，就此开出了“第一枪”。
这个被后世敬称为“龙空”的网站，在2001年-2002年末主导网文类型小说的发展趋势，号称“天下大神出龙空”。
楼兰雪 「龙的天空」创始人
“创建「龙的天空」的初衷很单纯……就想要给原创文学一个阵地。”
多年之后，创始人楼兰雪这样评价着。
我们能够从「龙的天空」的发家史中，看到太多不属于现在的运营风格。
当决定创建龙空的时候，楼兰雪等人迅速面临了一个极大的身份转变：
他们将从爱好者直接跨越从业者的门槛，变成创业者。
《创始者说》回望网络文学论坛
这种转变即将迎来两个问题：个人怎么生存，以及网站怎么生存的问题。
这两个曾经困扰了朱威廉和陈天桥等人很久的问题，也摆在了楼兰雪和Weid等人的面前。
这一次，楼兰雪没有犹豫，果断辞职，全身心投入到了「龙的天空」的运营之中。
「龙的天空」选择的经营模式，是将线上连载和线下出版的方式相配合。
这种来自于台湾的网文运作模式，简而言之，就是作者首先在网上免费连载，等连载到一定热度的时候，主动“太监”，将文停更……
预知后事如何，请去书店买书。
图自「虎嗅APP」公众号
这种很不“网文”的营运思路，却是当年两岸网文运营的主流办法，像前文提到的《紫川》，就是按这种模式签下来的。
「龙的天空」在当时和台湾的狮鹫（狮鹫后来出版过刘慈欣的《流浪地球》）等8个台湾出版公司有着紧密的合作，当然与之合作的也有大陆的公司，但主体的市场是构建在台湾那边的。
与此同时，龙空还推出了“龙粮榜”的服务，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网络文学评价体系。
这大概是中国网络文学原创网站上最早的“排行榜”，后来网文界很有名的“仙草”和“毒草”的评价概念，就是从“龙粮榜”中脱胎出来（彼之仙草，我之毒草）。
靠着在原创网文小说领域的“开天辟地”，和超出时代的网站管理体系，「龙的天空」在2001年发展得极快，一年的时间，就签下了上百位作者。
当时开出的稿费是每千字200元，一个作者一个月码6万字，就可以拿到12000。
这个价格足以让现在为了全勤奖苦苦挣扎的“码字工”们闻之落泪。
当年许多台湾书商都是提着几大捆钞票直接找到作者的，在“钞能力”的加持下，网文小说顿时呈现出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龙的天空」的热闹持续到了2002年，就开始慢慢地走向了衰落。
这种衰落很大程度上并非是网文的衰落，而是台湾租书市场在ACG文化冲击下衰落后的连锁反应。
换句话说，龙空所搭建的，是一个“半截子网络文学”，作者和读者都是“网文化”的。
可偏偏运营和市场不是，比如说楼兰雪等人千方百计去找出版商，却从没有想过网站的广告投放也可以赚钱。
有许多成败，或许从一开始的模式中，就已经注定。
与许多淹没在历史中的“404”网站不同，「龙的天空」至今仍然保留有网站，不过里面仅有“网文江湖”等板块。
「龙的天空」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网文评价网站，而非网文原创网站。
「龙的天空」网站首页
今天我们打开龙的界面，一股世纪初的风格扑面而来，仿佛一切都在滚滚向前，唯有「龙的天空」踟蹰原地，甚至还倒退回了论坛时代。
那条龙也许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了属于它的天空。
与龙空命运有些类似的，还有「幻剑书盟」。
即使事情过了许多年，后来已经做到纵横中文网副总的许斌（邪月），总会忍不住想起过去。
他说：“如果重生回去那个时候，有什么方法可以拯救幻剑（书盟）。”
纵横中文网副总的许斌（邪月）
许斌总是忍不住回忆起2001年，那个《悟空传》刚刚登场，「龙的天空」上火热朝天的时候。
在那一年，现实和梦想发生太多的交集，但是大家彼此错过了，当时光匆匆流逝，当初的文艺青年却逐渐看不到开始的自己。
2001年5月，由书情小筑、石头书城、小书亭和凝风天下四个网络原创文学网站“合并”，组成了幻剑书盟。
「幻剑书盟」2001年网站主页
戏剧性的是，正如「龙的天空」的出现与西陆BBS有着直接关系，幻剑书盟的成立又和「龙的天空」息息相关。
当时作为业界龙头老大的「龙的天空」由于太过专注于传统出版，反而忽视了网站建设。
服务器中断问题频发，曾一度导致「龙的天空」网页书库在长时间内无法访问，这才给了靠扫描《大唐双龙传》起家的「幻剑书盟」以机会。
但与龙空有所区别的是，「龙的天空」创始团队一开始就有很强的凝聚力，而「幻剑书盟」最早的时候真的是个“盟”。
这种“邦联制”的管理思路，让早期的「幻剑书盟」管理大多都是在兼职在做网站维护工作。
「幻剑书盟」早期成员
历史总是推着人往前走，到2002年下半年，由于前文所说的原因，「龙的天空」已然后继无力。
与此同时，「幻剑书盟」却因为持续深耕网文领域，逐渐赶超「龙的天空」，许多有分量的作者和作品也在这一时间涌现。
先是我们前面说过的萧潜，在幻剑书盟开写《飘邈之旅》；
随后就是因互联网泡沫走上写作之路的唐家三少，也来到「幻剑书盟」去写作《狂神》；
再后来就是萧鼎，他那本《诛仙》也在「幻剑书盟」开始连载。这本书在当时号称“《诛仙》一出，天下无书”，不知道多少人被主人公张小凡和碧瑶的爱情虐的死去活来 （这本书我们后面会单独分析，因为很经典，这里就不赘述了） 。
《诛仙》萧鼎著
2003年初，「幻剑书盟」来到一个巅峰，并在这一年正式成立了公司。
在这一年的关口上，「幻剑书盟」是完全有可能改写网文格局的，无论是产业上还是风格上都是如此。
只是当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的时候，谁也不曾想到，一切会倒塌的这么快。
而真正的巨头，即将在与「幻剑书盟」的搏杀中脱颖而出。
它的名字，叫做「起点」。
未完待续，「网文20年」系列每周一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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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夏夜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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