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了自己的导师,没想到竟是这样尴尬婚姻。多年后的我想告诉朋友们,生活是多样的,爱是多样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多样的,做不成夫妻的人,也许是最好的老师、同事和朋友。
师生之恋在飞短流长中生长
我叫凌燕,1986年考上武汉某大学历史系。大三那年历史系开了一门选修课《明代的政治制度》主讲老师是当时历史系最出名的教授之一,在明清史研究方面成果较多,名气也比较大。这之前我只是听说过他,但从未听过他的课。这次听了他的课觉得他确实学识较渊博,对很多问题有独到见解,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崇敬之情。这门课的期中考查是写一篇研究性的文章,我的文章受到他的好评,他因此注意到我,经常要我到他家帮他抄稿子,我也经常向他借书,或请教一些问题,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密切。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所中学教书,但我一直和江子量保持着书信往来。他有一封信谈到他的婚姻,说与妻子没有共同语言,妻子只知道家务人情,不了解他的学术和事业,他生活得很痛苦。我是他的学生,比他小20多岁,又没有什么婚姻经验,不知如何安慰他,但对他的这种信任,我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在黄冈教了两年书,我觉得与自己的理想相差太远,且遭受了一次恋爱失败的挫折,感到很沮丧。江子量建议我考他的研究生,我顺利地考上了。
1993年我回到母校读研究生时,江子量已经离婚了。他这次招了两名研究生,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广州来的女生。他根据我们两人的情况,分别制定了学习计划。但他明显地对我的关心要多一些,第二学期,我的一篇研究报告经他修改并推荐给学报发表了。
后来,江子量甚至把收发信件和领汇款单取钱之类的事都交给我去做。我也很乐意帮他做些事。在感情问题上,我们没有多说什么,但彼此好像心照不宣。
1994年10月,一次规格很高的明清史学术讨论会在山东泰安召开,江子量是受邀请者之一,虽然会议明确规定不准带研究生,但他还是带我去了,并把我介绍给学术界的很多名人。从这次会议上我也看出,他的名气的确很大,还有些年轻人把他的专著买来让他签名。
会议期间会务组安排了一次登泰山活动,一些老同志都是坐上去的,江子量却一定要我跟他一起爬上去。我的体质不大好,爬十八盘的时候,几乎完全是由他搀扶着上去的。一个50多岁的老头子,搀扶着一个不到30岁的女子,引来了登山者很多好奇的目光,尽管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却感到很温暖。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我们干脆就坐在山顶看日落。直到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下,我们才坐缆车下山。回到宾馆吃过晚饭,江子量把我叫到他的房间,认真地谈了他以前的婚姻,并真诚地说他希望我做他的妻子。
此后我们的关系就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由学生变成了恋人,在很多场所我们都出双入对,还经常一起买菜做饭。他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再以老师的口气与我说话,我对他也不像以前那么客气。
我认为这是一种很正常的恋爱关系,既没有去渲染,也没有刻意掩饰。不久这事就很自然地在学校传开了,虽然没有人干涉,但学校的舆论大多数都鄙弃我们。尤其是对江子量,很多人都认为他招生时就心怀回测。有一次我到系资料室去,走到门口时,听到几个老师正在议论他,说江子量真缺德,居然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他本来就很风流,这种关系绝对长不了。
我们的关系更是研究生楼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连我的小师妹也大不以为然,时时冒出两句冷嘲热讽的话。我的一些朋友和同学对我的选择明确地表示不理解,历史系一位年长的女教师曾语重心长地要我慎重考虑,免得使自己受伤害。她的言谈之中还暗示江子量并不适合做丈夫。
最大的阻力还是来自我的父母。他们都是老师,都很讲面子,他们觉得我无论如何应该找一个年岁相当的男友。
但我认为我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点,特别是他对学问的认真态度和不懈追求令我钦佩,虽然有人觉得他有点怪,但我认为这是他的个性,名人都有些怪僻,都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这正是其魅力所在。因此我坚决要把这种爱情进行到底。我干脆和他一起过起了小日子,把他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他专心致志地搞他的研究,他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照料。
但我们的关系不知被什么人反映到学校领导那里去了,并大加渲染,学校责成研究生部调查此事。研究生部首先找我了解情况,我毫无隐瞒地把我们的恋情都讲了,随后系领导和学校领导分别找我们谈了话,都觉得导师和研究生恋爱败坏了学校风气,劝我们中断这种关系,还提出给我另找个导师。
我虽然看起来柔弱,其实很倔强,我明确表示宁愿退学也不中断与江子量的恋爱。江子量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因为他是系里的一块牌子,学校要找个像他这样的人还很难,所以他有恃无恐,谁也不看在眼里。
共同生活中爱的理想是镜花水月
虽然不合时宜,可我们的恋爱毕竟是合法的,校领导最后也只好不了了之。
1995年,江子量的儿子高考落榜,他答应前妻想办法把儿子弄到学校来读书,他把儿子安排在自费走读班就读,他的前妻的家离学校较远,儿子要住在他那里,这种要求当然是合理的,我也能理解。
但江子量对我提出:“你还是回研究生楼去住吧,我儿子来了,你在这里不方便。”
我惊呆了!我们虽然没有正式结婚,但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了,我们早商议好了,等我的论文答辩完了就领结婚证。现在他的儿子要来就把我赶走,那么我成了什么人了?
我和江子量大吵了一架,便立即搬回了宿舍。江子量四处找我,可我不理他,我甚至考虑过和他分手。我觉得在他眼里,我太不重要了。江子量见我真的生气了,让我的小师妹转给我一封信,表白他对我的一片真心,他说只是怕伤害儿子才这样,并没有要赶我走。
江子量的儿子来学校上学了,他表示不愿意跟爸爸住,要爸爸在学校给他另找个地方。孩子还懂事地来劝我回去。见孩子这么识大体,我感到了一丝安慰。当时研究生宿舍有空房,我帮他在研究生楼找了个住的地方。
但我还是没有搬回江子量那里,我们虽然和好了,但这场摩擦多少对我有点伤害。
1996年6月,我顺利通过了论文答辩,系里决定让我留校任教,这一决定自然是考虑了我和江子量的关系,但主要是因为我的几篇论文得到了专家的肯定。
7月,我和江子量正式登记结婚了,只买了几斤糖发给系里的同事们,不像结婚,而像是一种公告。暑假期间,我们定了两桌酒席,邀请了几个朋友和江子量的姐弟们吃了一餐饭。我通知了我的父母,但他们都没来。我在少女时代对婚礼有着最美好的理想,女儿穿着雪白的婚纱,挽着爸爸的手,缓缓地走向新郎,当父亲把女儿交给新郎时都要说一句“好好待她”,算是父亲把保护女儿的重任移交给另一个男人。我每次在电影里看到这种镜头都会感动,而我自己的婚礼却与理想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
结婚不久我就不得不面临一种尴尬:新婚的我们,由于江子量年龄大有点力不从心,起初我不以为意,但我没有想到这后来竟成为江子量一系列狭隘行为的根本原因,直至最终断送了我们的婚姻。
婚前,我们虽然交往一年多,但基本上是各自一个房间,江子量很少要求和我同住,有那么几次,他好像都是做了充分准备的。我们结婚之后,不能再分室而居,但每次江子量都草草收场,因此他觉得很自卑,怕我看不起他。我极力安慰他,叫他不要把这事看得太重。江子量不说什么,却经常吃一些补品,还常常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他其实是很在乎这件事的,这为我们未来的生活埋下了祸根。
共同生活的时间一长,我们之间的矛盾逐步显露无遗,有些是因为年龄上的差距,像这样的事情我都迁就他,比如我喜欢听流行歌曲,他就不听,家务事他一概不管,我也不计较。但在原则问题上我坚持己见,因为这些问题大多涉及到我的独立性和人格尊严。
我们第一次公开发生冲突是为我的一本书的署名。我从读大学时就开始收集明清时期中西文化交流的资料,读研究生时也在这方面花了一些工夫,并写了几篇文章,有两篇已经公开发表。毕业后我把这些文章整理成书,获得了校学术基金的资助并公开出版。书稿江子量自然看过,他也提过一些意见。书要出版的时候,他提出了一个要求:加上他的名字,算是我们的合著。他说这样可以表明我们夫妻之间琴瑟和谐,夫唱妇随,在学术界可被传为佳话。
读研期间我公开发表的文章都署上了他的名字,那时他是导师我是学生,署名情有可原。有些人认为我是借导师的名气发文章,我虽然不以为然,但也没有辩解。现在不同了,我不愿意别人说我还在沾他的光,也不愿意把我的成果记在他的名下,毕竟这些文章都是我独立完成的。我委婉地对丈夫说:“这是我的第一本专著,就让我独自署名吧,以后我们再合作。”
江子量很不高兴,说我不讲夫妻情分,忘恩负义,为了这事,他好长时间都不理我。
这样的事情虽然令我不快,但我还是能理解他的心情,但他在生活上对我的限制却让我越来越不能忍受了。
结婚后江子量变得特别狭隘,我和任何男人的接触都会引起他的怀疑,以至于我正常的人际交往都受到了限制。我毕竟年轻,有一帮年轻的同学和朋友,并不是我所有的活动都适合他参加,有时他去了会影响别人的情绪。有时纯粹是女孩子的聚会,他一个老头子去了就更尴尬。可是我不让他去的话,他就会莫名其妙地疑神疑鬼,因此在婚后,我尽量地推掉朋友们之间的聚会。时间长了,我干脆就不理朋友们了。除了上课备课,看书写作,就是伺候他们父子,我感到这样的生活太单调了。
有一次我郑重其事地跟江子量谈了我的感受,他听了却不以为然地说:“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江子量对我的工作也时有干预,随着我那本书的出版和几篇文章的发表,我开始为学术界所知晓,经常有人邀请我参加一些学术活动,这对于我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但他却经常不问我的意见就擅自做主替我回绝掉,不让我参加。他振振有词地说:“我要的是一个老婆,而不是一个学者。”他甚至责备我,说我因为专心写书而忽略了照顾他的生活。
我觉得世事真是捉弄人,想当初他与妻子离婚就是因为她不能理解他的事业,而现在,我在事业上的成就居然又成为了我们婚姻的障碍。
疯狂的嫉妒中学界楷模成为粗鄙蛮夫
被限制久了,我自然就有了冲出樊笼的冲动。1997年暑期,我又收到一份到厦门参加学术会议的邀请函,我跟系里打了个招呼就独自去了。
回家后江子量很生气,就像孩子似的,好多天不理我,我用尽了女人的温柔,才使他消气。但此后他把我看得更紧了,有一次还私拆我的信件。我为此跟他大吵了几次 但他却罟芒罔闻,我相他这样竖张我可能是我们的年龄差距太大,他生怕我会离他而去,我理解他这种心情。于是在很多小事上,我原谅他,迁就他,只是希望我们来之不易的婚姻能够维系下去。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则使我们的关系彻底破裂了。
1997年9月,我的一个同学出差到武汉,邀请几个老同学聚一聚,我们晚饭后到一家歌舞厅唱了一会儿歌,我11点钟才回家。其中有个同学是开车来的,就一直把我送到楼下。
江子量从窗口看见了我们,我一进门他就兴师问罪地逼问我,我越是赔着笑脸向他赔不是,他越是火气大,最后竟一耳光打过来,还大骂我到外面找野男人。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教授的风度和体面完全没有了,变成了一个毫无教养的、粗鄙的,蛮不讲理的男人。
我被骂傻了,一个被学生当做学界楷模、道德君子的人,竟用如此粗鲁的话骂自己的妻子,还对妻子大打出手,在学术界可能是绝无仅有的。我的气也上来了,没有考虑什么后果,顺手拿起两本书扔过去,正打在他的脸上。这更激怒了他,他跑过来抓着我就打。他的儿子正好在家里,听到我们打起来了,跑出来把他拉开了。
我满腹委屈,趴在床上大哭了一场。不知过了多久,江子量进来了,他疯了似地在我身上乱拧乱掐,嘴里还不停地骂着:“让你出去疯,让你出去疯!”
我毫无防备,只好拼命地躲闪着,但身上还是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江子量筋疲力尽地睡着了,我坐在沙发上绝望地望着他:这就是曾经令我非常崇敬的教授吗?这就是我一心要嫁的男人吗?他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在学术上卓有建树、受人尊重,结婚之前也曾对我温柔体贴,为什么会变得如此行为怪僻、心胸狭窄呢?
我实在不能忍受了,连夜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只要他同意离婚我什么都不要。
第二天早晨,我把早餐做好,等他吃完了,我才把离婚协议书给他看。他坚决不同意,并痛心地对我说:“昨天我只是一时冲动,请你原谅我吧。”
我告诉他,我们还是离婚的好,免得给彼此造成更大的伤害。但他还是拒绝签字,并一再向我认错,表示以后绝不再伤害我。我的心又软了,决定给他一个机会,就收起了那份离婚协议书。
但没过多久,江子量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老是怀疑我跟别的男人有染。有时正吃着饭他会突然对我出语相骂。
我生气地与他争执,他就变本加厉地折磨我。只要我跟别的男人多说几句话,就会被他严加盘问。更令我生气的是,我对他的儿子好一点,他竟含沙射影地说我勾引他的儿子。他儿子怕影响我俩的关系,坚决不肯住在家里,宁愿到外面租房子住。
我觉得他完全是心理变态,建议他去进行心理咨询,但他说我诽谤他,说什么也不肯去。我只好自己去向心理医生咨询。心理医生说江子量的这种症状表明他存在着明显的心理障碍,并造成了人格分裂,在家里和在外面判若两人,这和我们的婚姻和他的生理状况有直接关系。治疗的方法有两种:一是进行心理疏导,让他建立起对自己的信心,对妻子的信任;二是消除他这种心理存在的基础,明确地说就是离婚。
我把医生的建议告诉了江子量,他拒不相信,他认为自己是全国知名的教授,是为人师表的,绝不会有什么心理疾病。而他的疯狂的嫉妒却愈演愈烈,我别无选择了。
1999年底,我再次向江子量提出离婚,我的态度很坚决,我从家里搬了出去,住进了单身教工宿舍。江子量知道无法挽回了,终于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离婚后,我们仍在同一个教研室工作,经常见面,起初都有些尴尬,后来也渐渐习惯了。有些集体科研项目是由江子量牵头的,他要我参与,我们的合作很愉快。在工作中,江子量依然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学界楷模和道德君子,对我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偶尔还有一点脉脉温情。我有时会觉得奇怪,那个曾经以丈夫的名义损害欺凌我的教授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我静下心来想想,江子量其实并不是一个恶人,但他对我的感情并不是爱,而是一种本能的亲近。逃脱出婚姻和肉体关系,我们心平气和,甚至比从前的师生关系还要融洽 。
之后的许多年,同事们看着我们客客气气地相处,建议我们复婚,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风雨虽然过去了,但我的伤痛还在。经过了这难堪的婚姻之痛,我明白,对于我们来说,成为同事、师生和朋友,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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