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这年,我被同龄的霸凌者按进水里,活活淹死后,三天没人发现。
我妈在小吃摊上忙得热火朝天。
被人问起今天怎么没看见我来帮忙,她压着火冷嘲热讽:
「谁知道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又跑哪儿玩去了。
「整天起早贪黑供她读书,就从来没体谅过我们!」
我爸跑外卖回来看见我不在怒不可遏,
抄起扫帚说找到我非打死我不可。
我静静看着我爸,轻声说不用了。
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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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爸气急败坏说要去找我,可不过走出几步远,他就又停了下来。
因为摊上又来了一拨客人要买饼。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丢下了扫帚招呼客人。
等他忙完,早已经把我忘到了脑后。
我看着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看着摊子上的饼几乎卖光,看着他们该收摊了,
看着我爸妈突然回神,说林语这死丫头怎么还没回来。
「谁知道,整天就知道在外面野,不到半夜就不知道回来。」
我妈忙活着收拾东西,嘴里对我的斥责一句不落。
我爸同样黑着脸,说等回来就打断我的腿,这学也别上了。
我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空洞的灵魂都仿佛在颤栗。
我没有在外面野过。
我跟他们说过不止一次的,我回来的晚是因为我在学校被欺负了。
是那些人拦着我不让我回来,不是我不想走。
可在我爸妈眼里,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被欺负呢。
我根本就是在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收拾完摊子,我爸推着车准备回家,我妈突然问要不要去找我。
我以为她终于想起我是他们的女儿了,然而我妈只是说:
「明天礼拜天,早上吃饼的人多呢,得让这死丫头搭把手。」
我爸一想也是,偏头骂了一句就要去找我。
我跟着他往暗处走时,迎面却走来了两道身影。
我看着那两个人,死死定住。
2.
许言婧和路宇浩,我的同学,我曾经的朋友。
也是把我推下水活活淹死的人。
我看着他们相携走来,在撞上我爸的时候脸色大变。
两人白着一张脸转头就想走,却被我爸叫住,问他们是大几的,有没有见过我。
许言婧身体抖成了筛子,低着头匆匆说没有。
路宇浩镇定许多,只是眼神忽闪不定,明显透着心虚。
都不过是学生,杀了人自然不可能镇定。
我以为我爸眼睛再不好也该看出来些什么的。
可他没有。
他向两人道了声谢,边骂我边朝另一边走去。
他甚至不记得,我曾指着这两个人跟他说过。
就是他们在学校一直孤立我、欺负我。
当时我爸怎么说的?
哦,
他说人家怎么就欺负你不欺负别人,那肯定是你做的不好,你融入不了集体。
我说不是那样的,却被我爸不耐烦的打断。
「你要是不想上学就趁早说,正好早点退学回来替你妈看摊子。
「省的我们整天起早贪黑的供你!」
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起过被欺负的事。
我咬牙忍着,以为上了大学一切就会变好。
可事实上并没有。
许言婧跟路宇浩变本加厉,几乎把我逼到濒临崩溃的地步。
他们撕烂我的作业、在厕所扇我的耳光、逼我下跪磕头。
还三番五次强迫我替他们考试作弊。
我从一个成绩优异、老师喜欢的好学生,变成了品德败坏的垃圾。
即便我考得再高,学校里的人还是对我十分唾弃。
我没办法住宿舍,因为被子会被她们以脏为由丢到地上。
也没办法向老师寻求帮助,因为许言婧跟路宇浩家里都很有钱。
他们有无数种方法让我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我真是恨透了他们。
可我更恨的,是我爸妈。
3.
我爸当然没找到我。
因为他只是生气我不听话、不懂事,而不是担心我的安危。
他找到附近的同学询问,没等对方张口就开始骂。
说他们累死累活,却养出了我这么个不懂事的,
说等找到我一定打死我。
只等骂完了,他才朝同学轻飘飘问了一句放学后有没有见过我。
得到否定回答,他很快道谢离开,脸色更加难看。
我跟在他后面,看到他抽完了手里的烟,随后回了家。
我妈正忙着收拾,见他身后没跟着我,当即沉了脸。
「这死丫头还没找到?」
我爸不耐烦地说不用管她,让她野吧,有种今晚别回来。
随后两人直接锁了门。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明明自己没有被隔绝在外,
却又好像再也进不来了。
这么多年来,他们眼里只有生意,口口声声说都是为了我。
可他们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不过是他们能停下来看看我。
看看他们已经千疮百孔的女儿。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我爸睡的很安稳,照常打着鼾。
我妈翻了几次身,终于在半夜的时候醒了。
她去客厅喝水,好像突然想起了我这个女儿。
于是她叫醒我爸,说这都半夜了我怎么还不知道回去。
我爸却说,他听我一个同学说,放学时看见我往东边走了。
「肯定又是往她小姨那儿跑了,不用管,等明天回来我再收拾她。」
我妈听到这话当即黑了脸,说不知道我哪根筋又不对了。
「因为前天我又说了她两句?
「整天就她事儿多,人家其他穷孩子哪个不是懂事又听话的,都知道帮着家里……」
「我当初就说不要这一胎,你非要留下。」
我爸跟着抱怨,说看吧,现在生这么个丫头什么用都没有。
我妈叹着气,两人很快再次入睡。
而我飘在空中,魂魄疼得发颤。
我甚至觉得茫然。
我连怪罪,都找不到一个理由。
4.
第二天一早,我爸妈在摊上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空想起我。
我想到了许言婧跟路宇浩,魂魄也就自然而然飘到了他们那里。
我看见许言婧正跟父母坐在餐厅吃饭。
桌上摆满了中式、西式的早餐,任她挑选。
她脸上的黑眼圈很重,没什么心情似的塞了两口。
她妈顿时轻啧一声,说吃这么点等会儿学习的时候就该饿了。
「你学校的老师都说了,你上周的课堂测试又没过。
「你就不能再努努力?你看人家林语,回回考你们班第一……」
许言婧在听到我的名字时浑身一僵,筷子啪嗒掉到了桌上。
「怎么了?」她妈问。
「没,没什么!」
许言婧慌忙捡起筷子,说了句要去学校便夺门而去。
我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身影,有一瞬间觉得好笑。
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她把我吓得做噩梦。
现在我死了,
她反倒开始害怕我了。
跟着许言婧,我很快见到了路宇浩。
两人都是家里的宝贝,都被寄予厚望。
路宇浩是因为基础差所以成绩差,许言婧则是单纯的不聪明。
但他们对我的恶意,一样的深重。
「路宇浩,万一警察找上我们怎么办,我好害怕。
「我跟我妈说我昨天一直跟你在一起,没有看见林语……」
许言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路宇浩厉声打断,说她是个蠢货。
「我都说了别说咱俩在一起,咱俩家里的方向都不一样,那么晚了还在一起肯定会引起怀疑!」
他指责许言婧没脑子,说要是暴露了肯定就是从她那儿。
许言婧瞬间脸色惨白,哽咽着说那怎么办。
路宇浩沉默不语,她便越来越慌,最后直接变了脸。
「路宇浩我告诉你,这件事你脱不了干系。
「要不是你找了那个人,林语说不定还不会死!」
路宇浩一听这话反唇相讥,说别忘了是谁把林语带去后山的。
「而且要不是你的提议,我会去找人强奸她?
「毒计都是你出的,现在想不认,晚了点吧?」
路宇浩压着火警告许言婧,说他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该想想怎么解决问题,而不是起内讧。
许言婧这才收敛了一点。
两人开始凑到一起商量如何摆脱嫌疑、如何让我的死更像自杀,
以及如何让我的死尽快过去。
仿佛对他们来说,我的死如同一个绊脚石。
只要被他们踢开,就能让他们的生活恢复如初。
可真的是这样吗?
5.
很早很早之前,我跟许言婧、路宇浩其实做过朋友。
那时候我刚转学过来,努力跟所有人交朋友,努力融入这个圈子。
我替许言婧打水、搬东西、跑腿,竭尽全力向她示好。
因为我爸妈要我跟同学打好关系,那样同学才会照顾我家的生意。
那样他们才能轻松一点,那样我才是好孩子。
我做了,许言婧也开始接受我。
和路宇浩一起跟我做朋友。
得知他们俩都在为学习发愁,我给他们一人做了一本笔记。
上面密密麻麻的解题思路,全都是我通宵熬出来的。
尽管他们没那么在乎,甚至有些不屑,但他们那时候并不讨厌我。
小考的时候他们还会争抢着坐我周围的位置,用各种小动作示意我传答案给他们。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我不知道是我先变了,还是他们先变了。
我只知道等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变得无比厌恶我。
许言婧骂我贱,说我像个哈巴狗一样跟着她,就是为了让老师指责她霸凌我。
可那分明是她不高兴当众打了我,被老师看到,才会指责她。
她脾气大性格高傲,加上成绩差,本就时常遭人诟病。
可那并不是我的错。
我试图解释,她却根本不听,开始带着同学孤立我。
从一开始的冷漠,到后来的霸凌。
在她和路宇浩的设计下,我变成了人人唾弃存在。
我仗着自己成绩好,稍有不高兴就污蔑他们霸凌我。
仗着自己受老师喜欢,就随便打同学的小报告,害同学被惩罚。
无数事情积攒下来,我终于成为众矢之的。
学校所有人都厌恶我,走到哪儿都对我指指点点,甚至朝我吐口水。
我向老师反映,向学校领导反映,向我爸妈哭诉。
没有人理我。
老师觉得我事儿多,学校领导说我没证据。
我爸妈……
他们觉得我活该。
「爸妈供你上学是让你去学习的,不是让你去玩儿的。」
「你要是每天只顾着低头学习,谁有机会欺负得了你?」
「再说了,学校那么多转校生,人家怎么就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你能不能让我跟你爸省点心,我们每天起早贪黑已经够累了!
「好吃好喝供着你,你爸衣服破了都舍不得买你知不知道,你就不能懂点儿事?!」
「不想上学就滚回来卖饼……」
一句又一句,一遍又一遍。
我在他们的冷漠和指责中几乎溺死,连挣扎一下都像是犯了天大的罪。
于是我开始逃避,开始妥协,开始浑浑噩噩。
我幻想把自己缩成一团,那些霸凌者就会慢慢遗忘我,忽略我。
我幻想自己更坚强,更懂事,我爸妈就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可是并没有。
我的忍让,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迫害。
被路宇浩找的混混猥亵时,我崩溃了。
那个混混在我身上乱摸,扒了我的衣服亲我,企图强暴我。
我跑了,却还是恶心地恨不得去死。
我哭着跑回家,歇斯底里地想爸妈诉说自己的委屈。
而我爸妈,
又一次选择了冷漠以待……
6.
回到家里的摊子上时,我爸妈已经过了最忙的那一阵。
客人稀稀松松,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清洗用具。
这时我妈才又想起了我。
因为往常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
她一脸怒容地偏头看我爸,说林语这死丫头真是翅膀硬了。
「给小梅打个电话让她把人送回来,成天赖在别人家也不害臊!」
我爸在一旁掐了烟,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嘴里骂着,终于拿出手机给我小姨打了第一通电话。
听到电话那头小姨说我没去她那儿的时候,我看向了我爸妈。
我以为他们终于该紧张了。
或者至少应该露出一点点意外的神情。
然而并没有。
我爸脸又拉了拉,说你就惯着她吧,迟早给她惯出毛病来。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我爸是认为小姨在骗他。
因为以前我受不了跑去小姨那儿的时候,曾让小姨替我骗过他们。
我看着我爸满不在乎的神情,听着他跟我妈一人一句的数落。
忽然觉得我死的可笑。
我被猥亵后,我爸剪了我的长发。
他说我就是太臭美了才会招来混混,让我以后专注学习,就不会被欺负了。
后来回房间时,我听到他跟我妈抱怨,说生个男孩儿哪儿还有那么多事。
而我妈更加不以为意,说我长得又不看,都是孩子间胡闹罢了。
「对了,明天记得早点起,老王家定了不少饼呢……」
门彻底关上那一刻,我的世界也彻底黑了。
所有后来当我再一次提出要求,被他们冷漠拒绝的时候,
我就知道我大概没有活路了。
7.
我死的那天,用学校的公用电话给我爸妈打过电话。
我说我不舒服,问他们能不能抽空来接我一下。
那时候我刚被许言婧带人在厕所收拾过,一半脸肿的很高,连说话都含糊。
我爸正忙着送货,说了句没空就挂断了电话。
我不死心,又给我妈打去了电话。
我带着哭腔求我妈,说我真的很难受,求她来接我一次吧。
我妈只是停顿了几秒,最后十分为难地说她手上正有活呢。
「你自己回来不行吗,都那么大的人了。
「实在不行打个车,我才给过你生活费,你可别跟我说你这么快就花完了……」
一顿数落之后,我听到那边传来了客人的声音。
我妈没再理会我,最后丢下一句话挂断了电话。
她说:
「我跟你爸这么辛苦还不都是为了你,你懂点事啊,自己回来吧。」
那一刻,我不可控制的彻底崩溃。
我不是不懂事的人啊。
如果不是真的不舒服,不是真的害怕,我不会这样的啊。
他们明明是我的亲人,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羁绊,
却为什么跟我那么陌生。
我不够努力吗,我不够懂事吗,我不够坚强吗!
为什么到最后连他们的一个眼神都换不来!?
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儿?
不,不是。
是因为我的存在就是多余的,累赘的,不该有的。
他们让我觉得,都是因为我的出生才会给他们带来辛苦、带来贫穷。
哪怕我成绩再好,哪怕我再努力,也永远是他们的负担。
那我是不是就该死呢?
是不是我死了,他们就会觉得轻松一点了?
他们就不会再这样忽视我、埋怨我、叱责我……
后来的第三个报警电话,我没来得及打出去。
许言婧带人找了过来。
8.
看见我打电话她满脸嘲讽,说怎么,想打电话让你爹妈来接你么。
「可惜啊,他们得忙着摊饼吧。
「哈哈哈,五毛钱一个呢,这么大的生意可不敢丢啊。」
周围的人跟着轰笑,看向我的眼神满是鄙夷和不屑。
我看着她们恶心的嘴脸,第一次无动于衷。
她们说的没错啊,我爸妈那么大的生意呢,就是舍不得丢。
他们女儿的死活在生意面前都不值一提。
所以当我被许言婧他们拽着头发拖去学校外面的后山的时候,我甚至没怎么反抗。
直到我看见路宇浩找来了上次那个混混。
那个男人浑身发臭,操着一口黄牙冲我扑了过来……
我被他死死压在泥地上,
而路宇浩和许言婧就站在不远处看。
我听到许言婧嫌弃地说恶心,看到路宇浩一脸兴奋地说刺激。
他们骂我婊子,让我别装清纯了。
还嬉笑着说我这样的人就配和这种混混在一起,毕竟我又丑又招人厌,以后找不上正经男朋友。
「林语,你乖乖听话别挣扎,
「以后没人找你的事儿了。」
「这么恶心,我以后连挨都不想挨她一下好吗。」
「嗤,差不多行了,刘强……」
我不知道这个混混来是想吓唬我,还是想要教训我。
我只知道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我像没了知觉,像已经死了。
但身体却又活着,感受着四肢百骸撕心裂肺的疼痛。
很久之后,
我摇摇晃晃爬了起来,抄起不知道什么东西朝眼前的人死命地砸。
直到我的脖子被掐住,整个人被拎起来。
那个男人满头血污,嘴里不停咒骂着说要弄死我。
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任由他掐着,直至窒息。
他以为我死了,惊慌失措地丢开我跑了。
可我没死。
我还留了一口气。
许言婧和路宇浩哆哆嗦嗦凑过来的时候,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眼。
我张了张嘴,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打断。
许言婧尖叫着躲开,说我竟然还没死。
路宇浩同样吓了一跳,随即眼神却沉了下来。
他呵斥让许言婧闭嘴,说:
不,林语已经死了。
可我分明还睁着眼。
我就那么死死看着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进水里。
浑浊的水顺着我的嘴巴、鼻子、耳朵灌入体内,我扑腾着挣扎起来。
路宇浩跟许言婧却眼神发狠,
一个按住我的肚子,一个抓住我的手,
一遍,一遍地把我按进水里。
钻心的疼痛中,我感觉很累。
是不是闭上眼,我就可以解脱了?
那就解脱吧,我真的太疼,太疼了。
9.
再次回到家,我看到我小姨找了过来。
她手里提着一袋子葡萄,扫了一遍摊子附近没看见我,就问我爸妈我人呢。
「给小语带了点葡萄,她不是喜欢吃嘛。
「对了,昨天你们跟我打电话说什么来着,我后来信号断了,没听见……」
小姨还在说着话,我爸妈却疑惑地对视了一眼,说小语没去你那儿吗。
小姨愣了愣,脸色立刻变了,问我爸妈什么意思。
我爸拧着眉说那就奇了怪了,这死丫头没去你那儿,那跑去哪儿了。
我妈说会不会是去同学家了。
小姨焦急不已,问我昨天难道没回家吗。
我妈神色愠怒说是啊,一整晚没回来。
我看着她跟我爸满不在意的神情,突然没有了任何感觉。
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在我被强暴、被拖进水里溺死的时候,
在我回来看到他们漠不关心的态度的时候,已经受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我不会再疼了。
「你们真是!小语那孩子那么懂事,要是没出事怎么可能一夜不回来!」
我小姨气急败坏,一边催促我爸妈去找我,一边报了警。
然而十几个小时后,警察一无所获。
因为许言婧跟路宇浩买通了学校的门卫。
监控年久失修,只能靠人证。
他们跟警察说我放学后往东边去了,还找了一些「路人」作证。
于是警察开始顺着东边的路找,最终一无所获。
时至我死后的第三天,许言婧跟路宇浩已经彻底放了心。
在他们的设计下,我变成了跟父母赌气离家出走。
我爸妈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差,嘴里却还在抱怨着我给他们添麻烦。
原本定好的单子全都推了,家里乱成一团。
我爸气得一根接一根抽烟,我妈在一旁数落,
说不就说了我两句,至于这么矫情吗。
「你看吧,等她回来我非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
话音刚落,我爸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林贾东先生吗,您女儿找到了……
「请节哀。」
10.
警察跟我爸说在学校后山上找到了我的尸体,在高温的催化下已经呈现巨人状。
目前不确定具体死因,让他们尽快到场确认。
电话匆匆挂断,我爸愣在了原地。
我妈问他怎么了,他不吭声,沧桑泛黄的脸上露出微微的困惑。
直到我小姨冲上去狠推了他一把,红着眼问他是不是我出事了。
我爸的手机「啪」一下摔到地上,这才似乎醒了过来。
他弯下身去捡手机,手却不住颤抖。
在堪堪碰到手机的那一刻,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警,警察跟我说,说在后山上找到小语了……
「兰英啊,警察说咱家小语死了,已经死了三天了。」
我爸颤声说完,我妈一瞬间脸色煞白。
她说不可能,说警察不是说小语离家出走了吗,那一定不是小语。
说完她推开我爸冲了出去,说这就去看看。
之后的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我爸妈小姨跌跌撞撞地赶到后山,看到了我的尸体。
我全身肿胀发青,眼球吐出嘴唇外翻,整张脸根本辨别不出模样。
丑陋至极,也恶心至极。
大约是腐烂的味道太恶心,好几个警察都吐了。
我爸妈哭喊着冲过去,不断大叫着我的名字。
小姨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捂着脸崩溃大哭。
整个场面压抑到了极致。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连该作出什么样的心情都不知道。
为什么总要在失去后才开始后悔呢。
为什么不可以从一开始,就珍惜一点呢。
一切结束后,我爸妈开始接受警察的问询。
警察说据他们了解,我那天放学曾给他们打过电话。
「电话里她说了些什么,有表现出不寻常吗?」
我爸一怔,嘴唇哆嗦着说是打过,
但他那天赶着送东西,没听清我说什么就挂了。
而我妈则红着眼哭出了声,说她对不起我。
「小语那天跟我说她不舒服,让我去接她,我,可我……」
我妈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女警察赶忙安慰,说不是她的错。
我妈很伤心,却在她的安慰下慢慢平复了情绪。
我无声笑了。
是啊,不是他们的错。
是我自己承受不来而已。
11.
我的尸体被发现后,许言婧跟她妈吵了一架。
因为她妈替我可惜了一句,说我这么聪明的孩子,前不久看到的时候还在替我妈卖饼呢。
许言婧这几天的精神本就十分紧绷,听到这话十分恼火。
「人都已经死了还得夸她,真怀疑到底谁是你女儿!」
她妈柳芳芳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望向她的女儿。
她说你同学去世,你不伤心就算了,怎么还一副这种嘴脸。
许言婧一僵,这才回过神自己说了什么。
她慌乱地辩解,低头结结巴巴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不用再解释了。」
柳芳芳用一种带着嫌恶的眼神扫了她一眼,
「成绩不如人家,也没人家懂事,道德还这么低下,不知道你有什么脸在这里骄傲。
「我夸人家是因为人家值得夸,你但凡能有人家优秀我……」
「是!什么都是林语好,我就是个垃圾!」
没等她说完,许言婧爆发了。
她双眼通红地冲她妈怒吼,说什么都是林语好、林语懂事,林语优秀。
可那又怎么样,她还不是死了。
「她死得好,她活该,她那种垃圾就不该活在世上!」
柳芳芳怒目圆睁,厉声呵斥让她女儿别说了。
看着许言婧尚且稚嫩、却已经恶毒到扭曲的脸,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抬手把门合上,她急切地拽住许言婧,问她我的死是不是跟她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把许言婧吓得脸色惨白。
她太蠢了,也远没有路宇浩沉得住气。
最后她崩溃大哭,跟她妈说了欺负我、让混混强暴我的事。
但她没说是她和路宇浩把我按在了水里,只说我是受不了屈辱自杀的。
她妈听完后惊怒交加,劈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她却倔强地怒吼,说她妈凭什么打她。
「都是因为你!
「要不是你一直在我面前说她的好,要不是你眼里只有别人家孩子,我也不会越来越讨厌她!」
柳芳芳怔住,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冷静下来后,这个女人最终当然选择了站在女儿这边。
她跟许言婧仔细地嘱咐了一番,教她如何应付警察的问询,教她如何把事情推到混混跟路宇浩身上。
我看着这对母女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而另一边,路宇浩当然也已经有了对策。
当我看到他拿出我被混混强暴时的视频时,我的灵魂剧烈颤抖起来。
是无措,是暴怒,是极致的痛苦。
脑海中闪过我被强暴时的每一帧画面,我想到身体上每一寸的折磨,
想到自己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的无力,
我恐惧得几乎无法动弹。
而路宇浩就那样顶着一张人模狗样的脸,说要拿视频给我爸妈看。
「我不信他们会不在乎女儿的声誉。
「只要让他们妥协,承认林语有抑郁症,再加上我已经买通了混混,警察最后就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刹那间,我的灵魂发出滔天的怒意。
畜生。
畜生!
为什么连我死了都还不愿意放过我!?
为什么!!!
12.
警察那边,他们还在努力从我爸妈身上挖掘信息。
女警察调查了我在学校时的所有事情,包括我去过几趟医务室,拿过一些什么药。
推断我在学校受过霸凌,他们于是又来找了我爸妈询问。
「目前来看,林语在学校很可能受到过霸凌,这些你们有察觉吗?」
我爸闻言再次僵住。
他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脸上的皱纹在不住颤抖,嘴唇开了又合。
半晌,他说了一句他不知道。
警察于是看向我妈。
我妈同样怔了怔。
她回想说没听我说过被霸凌,只记得我好像提过两次跟同学闹矛盾。
「我们生意太忙了,这孩子又总是把话憋在心里,我们这也没办法啊……」
说着,我妈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不是的。」
我小姨却在这时突然开口。
她红着眼望向我爸妈,
说小语跟你们说过她在学校被欺负的事情,是你们自己没放在心上。
「小语不止一次跟我说过她被欺负的事,为什么你们就是不上心呢?
「你们如果能早一点关心关心她,说不定她根本就不会出事!」
我爸妈呐呐无言,有些无措的怔在原地。
警察走后,小姨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她哭着指责我爸妈,说他们不配为人父母。
我看着她发颤的身体、死死攥紧的拳头,突然很难受。
我低低叫了声小姨,她似有所感,朝身后望了一眼。
却什么也没看到。
后来我才知道,小姨之所以理解我,是因为她曾经跟我一样痛苦。
她是家里最小的,却也是最不讨喜的。
因为她的出生,也预示着家里要增加负担。
从出生开始她就不受待见,经常被父母忽略、被旁人欺负。
可即便如此,她却连崩溃都不能。
因为她还得撑着,还得偿还父母的养育之恩,还得干活赚钱给哥哥娶媳妇。
她那样痛苦,却不敢死。
好在后来她熬出来了,她找到了一个很疼她的老公……
我很喜欢她,也曾在对父母失望的时候试图找过她。
但她能帮我一次两次,却不能次次帮我。
更何况她还有个十分挑剔的婆婆。
在又一次听到她婆婆暗地里苛责她管我的闲事后,我退缩了。
我不想让唯一疼爱我的小姨受委屈。
她那么好,不该被我拖下水。
或许我再忍一忍,再长大一点,再厉害一点,
就总有一天能像她一样熬出来了。
可惜,
我差了那么一点运气。
13.
尸检结果需要时间,警方无法判定我是被谋害还是自杀,还在继续调查。
小姨在我家哭晕过去,被姨夫带走。
然而他们前脚才走,路宇浩的人后脚就找了过来。
那人戴着口罩帽子,也带了刀。
进门就威胁我爸妈别想着反抗,否则就要了他们的命。
我爸妈惊慌失措,问他想干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机里一个视频调出来,丢到了我爸妈面前。
我狠狠发颤,拼命扑过去想把东西拿掉。
可我的身体穿过桌子,扑了个空。
我拼命摇头,拼命恳求我爸妈不要打开,不要看。
可没有用。
他们终于还是打开了视频,看见了我最不堪、最恶心的一面。
之后我爸妈疯了一样爆发,揪着那人的衣服想动手。
可爆发过后,当那个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爸沉默了。
他说:
「你们也不想让你们女儿的视频流传出去吧?
「你们也不想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吧?」
我妈崩溃痛哭,我爸颤抖不语。
最后我妈开始反过来恳求,让那人不要把视频流出去。
男人对他们的反应当然很满意。
说只要他们向警方说明我有抑郁症,很可能是自杀的,他就会放过我们。
我妈不停哭着,我爸则是攥着拳头沉默。
不,不要。
不要妥协!
我拼命朝我妈摇头,嘶吼着、恳求着让她不要妥协。
他们是畜生,我要他们收到惩罚。
我宁愿永世不得安宁!!
可不管我怎么痛苦挣扎,
我爸妈还是妥协了。
在他们眼里,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与其背负着女儿被强暴而死的名声让人议论,不如让事情随着我的死深埋地下。
这样至少我也能清清白白地走。
我无法形容自己有多失望、多愤怒、多绝望。
十几年来,我的至亲之人,
却根本不懂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闭了闭眼,感觉灵魂都在震痛。
却就在这时,小姨去而复返。
她猩红着眼痛骂我爸妈,不管不顾地揪着那男人的领子连抓带打。
「不可能!不可能!
「畜生!我告诉你,我们小语绝不会就这么不清不白的死。
「我会为她讨回公道,你们这些畜生就等着下地狱吧!」
男人没想到我小姨会突然冲进来,脸色大变就想逃走。
我姨夫却带人冲了进来。
人赃俱获,男人被抓捕归案。
而凭借那个视频,强暴我的混混也被抓住。
至此,路宇浩跟许言婧再一次慌了。
14.
路宇浩安排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把他爆出去。
但在小姨的坚持下,我在学校被霸凌的事情得到彻查。
那些被他们刻意伪造的表象不堪一击,很快露出丑陋的真相。
曾经主动、或者被迫站在许言婧那边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替我说话。
「其实林语也没做过什么错事,无非就是太孤僻了,让人觉得她看不起人。」
「没有吧,我跟她说过话,感觉就是小心翼翼的一个人,也不像是会主动惹事的。」
「那还用说嘛,肯定是许言婧那几个有钱的看人家不顺眼呗。」
「我看就是因为林语成绩太好了,我亲眼看到过他们逼着林语替他们做试卷呢……」
「太可怜了,肯定是受不了他们的霸凌才自杀的。」
「仗着家里有钱就无恶不作,他们这种人真该死!」
铺天盖地的谩骂声下,许言婧一家被压得喘不过起来。
她爸从外地赶了回来,一家人窝在家里不敢出豪宅的门。
因为一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看着许言婧的爸爸一巴掌打在她脸上,骂她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欺凌同学。
「现在好了,那女生一死,人家全都认定是你间接害死的!
「你知不知道这给我的公司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许言婧一直哭,根本不敢搭话。
她妈脸色难看,扯着丈夫的手臂说行了,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夫妻这才达成一致,开始商量如何控制舆论。
最后他们讨论出结果,要带着许言婧去我家道歉。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嘴脸忽然笑了。
他们根本没有一丝忏悔。
如果不是影响到了他们家的生意,他们不会在意自己的女儿是不是真的害死了人。
更不会在意我这样一个花季少女,就这般彻底陨落。
而许言婧……
驱车到我家之后,许言婧一进门就开始哭。
她不断道歉,诉说自己不该因为嫉妒而欺负我。
她妈劈手打了她两下,要她在我的灵堂前跪下,给我磕头道歉。
许言婧流着泪,却眼神怨毒。
嘴里说着对不起,却转头就暗骂我该死。
我望着眼前的人,心底无比讥讽。
恶人永远是恶人。
他们不会因为别人的死突然醒悟。
更不会因为失去什么就开始忏悔。
他们会在度过这个坎之后继续逍遥自在,甚至过得更好。
可凭什么呢?
他们真的……该死。
15.
许言婧当然没有忏悔。
她让人把学校里我的东西丢进了厕所,恶毒地诅咒我下地狱,下辈子投畜生道。
而另一边路宇浩同样不知悔改。
混混被抓,他不放心,准备让人动手脚要了混混的命。
只有这样他才能高枕无忧。
毕竟他爹是上面的人,身上不能有一丁点污点。
可人啊,不可能总是无往不利。
混混没死,我也觉得他不该这么轻易就死了。
发觉有人要对他下手,他彻底炸了,当即对警方说出了真相。
说是路宇浩掏了钱让他强暴我。
并且他逃走的时候,我并没有彻底断气。
只可惜,他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是许言婧跟路宇浩联手杀害了我。
不过仅仅是把他爆出来这件事,也足够路宇浩崩溃。
他爹被撤职查办,被狠狠打压,四处求情却连连吃闭门羹。
最后他们不得不也跑来我家道歉。
希望求得我爸妈的原谅,进而为他们搏回一点好名声。
路宇浩的父亲西装革履、大腹便便,俨然一副有身份的人的样子。
此刻他却卑躬屈膝,连连朝我爸妈鞠躬道歉。
说他管教无方,对不起我。
而路宇浩跟许言婧一样,痛哭流涕地忏悔,眼底却一片冷漠。
对他们来说我算什么东西啊。
给我下跪简直就是对他们的侮辱。
再度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了我爸妈。
他们沉默着坐在灵堂前,终于不再忙活他们的生意。
许久,我妈起身开口,问我爸饿不饿,说要去给他煮碗面。
「不了,还有很多事儿呢。」
然而站起身,我爸却又定在了原地,似乎忘记了自己要去干什么。
我望着两人怔在原地的身影,无知无觉。
没过多久,我小姨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双眼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满是皱褶。
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好好休息。
一进门,她就朝我爸妈质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剪我的长发。
16.
「你们不知道小语喜欢留长头发吗?
「为什么连她这点喜好都要剥夺了!?」
我爸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皱了皱眉没开口。
我妈则问小姨怎么了,说之所以给我剪掉头发是因为我说我被流氓摸了。
小姨眼睛瞬间红了,哽咽着大吼说真的是因为那个吗。
「小语跟我说过,你们不止一次说过要她剪头发。
「就因为嫌弃她干活的时候不利索。
「你们敢说不是因为这个才剪她的头发吗?」
我妈哑口无言,我爸不解,沉声说那又怎么了。
「不就剪了个头发吗,要不是她说……」
「那又怎么了?」
小姨打断我爸,哭着说那你们知道小语死前受过多大的痛苦吗。
你们知道她被人拖行,头皮都快要拽脱落吗。
「如果她还是长发,她死得时候会不会减轻哪怕一点点痛苦……」
小姨捂着脸崩溃痛哭,我爸妈则无声定在了原地。
他们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不理解。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事,更不知道他们一个小小的行为会造成那样的后果。
许久,我爸转头坐下点了根烟。
只是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着。
他说那丫头总是半天憋不出个屁,我跟她妈又那么忙,
哪里有空坐下跟她谈什么心呢。
我妈则抹着眼泪发怔,说是她错了。
「可我跟他爸也只是想让生活好一点啊,怎么会这样呢。」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明明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我们该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他们却永远把我排斥在外,
靠着所谓的牺牲来自我感动,自我安慰。
最后反过来责怪我不肯向他们靠近。
倘若他们能停下来听一听我的话,能不那么自私地「为我牺牲」。
是不是一切都还有机会?
可现在,
终究是晚了。
如侵立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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