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临近春节,外国品牌们就总想来一波“中国风限定”,讨好一下中国消费者。但总是翻车的多,惊艳的少。尤其早些年,品牌们对于中国风的理解十分粗浅,只会做简单“汉化”,比如十分粗暴地使用如下汉字图案……

这些年,他们显然是精进了不少。使用汉字图案太容易翻车,于是改成了直接化用生肖动物图案或提炼元素,配合场外故事,讲述与中国风的连接。

这就不禁让人疑惑,汉字就那么不适合作为服饰图案吗?

与我们熟悉的汉字“拉开距离”

有人觉得,字母图案服饰随处可见,而汉字则很容易有“土”的感觉,是因为母语羞涩

母语羞涩症结:指有些事情或东西,用母语表达出来会有尴尬或者廉价感,非得用外语表达才行。

——三联中读编辑部

但这些年,网络词汇层出不穷,一些精心组合的短语设计过字体的汉字还是会出现在年轻人的衣柜里,比如印着“都是命”“百事可爱”文字图案的T恤卫衣等,又或者被设计成可爱字形的“樂”“财”等字。

图片来源:淘宝

很显然,避开母语羞涩不是非得绕到外语去,而是拥有一定的审美距离就可以了。

“审美距离”在20世纪初被提出,指审美主体自身隔离于审美观照客体的一种审美感觉,要求观照者将客体存在的审美对象同观照者自身的个性化的心理观念和所有的实际功利目的完全隔离开。

——西方文学术语辞典

那么,网络语境下的汉字再创造可以说是一种向前的距离,回首去看服饰文物上的汉字纹样,则是一种向后的距离。

比如,“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穿越时空的八个汉字

图片来源:《国家宝藏》

这是一块登上过各大国宝类综艺、纪录片的著名文物,使用蓝、黄、绿、白、红五彩经线,织出抽象的云山、鸟兽、星象等图案,中间穿插着八个文字——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大多数人第一眼看到这件文物,先会被其鲜艳的色彩与神奇的图案所吸引,识读文字本身存在一定困难。哪怕能够识读,原句也让人有“距离感”。古人口中的“五星”“东方”“中国”都与今人的常规认知不同。这些都会令现在的人对这块织锦产生又新奇、又自豪、又遐思无限的美感体验。

实际上,“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应该只是一整块面料中很小的一部分,原物是一件护膊。当年的考古现场,就发现了另一块很小的残片,上有“诛南羌”三个字(当时定为“讨南羌”),后经鉴定为同一块面料。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膊出土时照片

“诛南羌”残锦

后续,学者们比较了其他相近的汉锦与相关史实,将这块面料的最终铭文定为“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诛南羌,四夷服,单于降,与天无极”,大意是说,东方的天空里显现五星联珠天象,天降祥瑞利于中原王朝征讨南羌的军事活动,顺应天命的出征定能获得成功,让四夷归顺臣服。

经过补全的图案及“五星”“诛南羌”部分示意图丨中国丝绸博物馆

但变成完整长句后,遐想空间反而弱于原来的八个字带来的那种穿越时空的震撼感。

繁多的文字图样

比起后世更喜欢并且沿用到现在的单字或短语文字装饰,比如“囍”“福”“寿”“大吉”等,汉晋时期作为文字图案面料的一个高峰时期,的确更喜欢较长的句子。从织造工艺的角度去看,这是因为当时的面料图案在经线方向的循环长度比较短,而纬向则直接等于门幅宽度。文字可以直接横向排布,与“五星”锦相似。

尽管句子很长,但由于年代相隔甚远,大多数文字内容对于我们来说还是比较晦涩的。学者按照语意分析则分成了祈寿延孙、祈福求仙、历史事件三类。

即便相隔千年岁月,人类的某些愿景也是相似的。所以,从文创产品设计出发,这些长句大多都有值得截取或直接适用的内容

比如,“五星”护膊的主人,其实是一位精绝国王(就是盗墓题材小说中的那个精绝国),只不过实际上的墓地从外观看又小又简陋,只有保存得十分完好的衣物可以为我们诉说曾经的显赫。

尼雅95一号墓地3号墓与8号墓(这的确就是全部了)

尼雅95一号墓地8号墓中男墓服饰用锦

被发现时,国王身上还穿着毛织物所做的长袍。衣缘使用了有铭文织锦,衣襟和袖口上用料为“延年益寿大宜子孙”,下摆等处则用“安乐绣文大宜子孙”

“延年益寿长葆子孙”锦

“安乐绣”及“宜子孙”锦

而他的裤子则以棉布为主料,裤脚缘边上的铭文锦为“延年益寿长葆子孙”

“葆子孙”锦

尸体所用锦枕上织的则是“安乐如意长寿无极”

“安乐如意长寿无极”锦枕

可见这位精绝国王,尽管护臂上依然怀念山河,但也难免对于长寿多子这些本能的渴望。这种通用的祝福里,目前发现最长的句子是“恩泽下岁大孰常葆子孙息弟兄茂盛无极”

他的墓地上则叠了另一代精绝国王的棺木。同样是男女合葬,两人全身被盖在一张“王侯合昏千秋万代宜子孙”锦被之下。

“王侯合昏千秋万代宜子孙”锦

据学者考证,这可能和同一时期发生的刘备与张飞联姻的历史事件有关。其中的“王”是汉中王刘备,“侯”是新亭侯张飞。而蜀地也是织锦的重要产地。可能由于某种交好的原因,这份沾着喜气的、具有纪念意义的织锦来到了精绝国,最终成了随葬品。

这样可能指向某个具体历史事件的还有如“登高明望四海贵富寿为国庆”“新神灵广成寿万年”“琦玮并出中国大昌四夷服诛南羌乐安定与天毋疆”等。

“登高明望四海贵富寿为国庆”锦

“中国大昌四夷服诛南羌乐安定与天毋疆”锦复原图

“登高”可能说的是汉武帝封禅泰山。不过,这些织锦的年代要晚于西汉,可能是东汉时期的人们对于曾经汉武雄风的怀念。

而我们则怀念他们的怀念。如果略去历史背景,这些文字本身就像一声声遥远的祝福,气势恢宏且高度深远。

图文交织

不过,文字装饰离不开纹样里穿插的其他图案。这也是它们和如今汉字图案比较大的区别。古人有字必然也有图,如汉锦里文字较多,但有神秘色彩的云气与瑞兽组合,在那个视死如生的年代里相得益彰。

“大长乐明光承福受右”锦丨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

“岁大孰宜子孙富贵”汉代云气动物纹经锦丨中国丝绸博物馆

“长葆子孙”汉代云气动物纹经锦丨中国丝绸博物馆

长句不再流行的年代,单字开始流行,汉字成为图案的点缀。很多面料图案上,如果不特别点出,甚至很难留意到文字的存在。

“吉”字锦

点缀“吉”字的日神锦

直到明清时期,相对固定的组合开始出现。比如明神宗定陵出土的大量织物里,“喜”“寿”都是热门文字。并且,在图案设计中,文字作为视觉中心,让人一眼就可以感受到吉祥的意蕴。

玉兔万寿方领女袄复制件

福寿如意衮服

“喜”字纹样

清代时,这些相对固定出现的文字有了图形化设计。文字常常被融合在周围其他元素或图形骨架之中,尤其在贵族服饰中,可以看出这类设计所追求的工整柔和。

团寿纹氅衣

双喜氅衣

与此相对的是民间的直白。尽管依然会采用图形搭配代替吉祥话的做法,但“招财进宝”“富贵”“五子登科”这样直白的文字孤立出现,也不在少数。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状元及第”云肩

“花开自由”肚兜

“连捷登科”“腰缠十万上扬州”荷包

这些流淌在民俗中对于财富、福寿、多子的渴望,在时代流转中,就慢慢地显得赤裸,成为了很多人眼中“土”的映射。

国外品牌可能只是想用汉字做简单的模仿,没想到我们却希望他们赚钱再用心一点

不过,挖掘文化也不能依靠外国品牌,而是要我们向后挖掘历史,向前寄语国潮。自信要得,文化更是要得,才能得“文化自信”。否则,就跟胸前直接绣上“有文化”“要输出”等等内容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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