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不遂人愿,那位爱民如子、颇受赞誉的宰相大人,偏偏生了个不能见人的怪胎。
宰相大人的长子陆瑄,从出生那天起就非常奇怪。
婴儿的时候不哭不闹安静异常,随便给个物件就能玩半天;长大一些开蒙了,倒也能如常读书骑射,但就是怕生怕得厉害,夫子问他话,他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整句,站在他面前的人超过十个,他就面红耳赤满头冒汗,时间再久一点甚至能直接晕过去。
为医他这怪病,宰相大人请了无数名医。皇宫里经验丰富的老医官,江湖中神秘莫测的传奇医仙……无论多难,宰相大人都设法请了来。
然而所有人给的回复都只有一个:陆瑄身体无碍,之所以畏生喜静到这种地步,实乃天性使然,无从医治。
初时宰相大人还不相信,他的儿子合该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光耀门楣,怎么能是见不得人的怪胎呢?为了把陆瑄扳过来,他训也训过,打也打过,可陆瑄自始至终没有丝毫长进。
全长安城的人都道陆瑄是个实打实的废物怪胎,一辈子功名难就,家业难成。但无人知道的是,即便是那样的他,也至真至诚地爱慕着一位女子。
2
那女子是御史大夫的独女沈辞冰。
陆瑄遇见她的那一年,才十五岁,整天陷在父亲的严厉训斥和没完没了地强拉出去见人的苦恼中。
那日,他又被父亲拉着去参加沈老夫人的寿宴。
他向来最怕那种热闹人多的场合。有长辈投来慈爱关切的目光,他惴然不知如何回应;有同龄伙伴投来打量好奇的眼神,他立刻低下头去;再有顽皮一点的大孩子拿什么怪胎怕见人之类的话嘲讽他,他就更觉羞耻难堪。
他从十岁起被父亲强拉着参加各种宴会雅集,半点胆量仪态没练出来,只在一日又一日的苦熬中琢磨出个稍微不那么难捱的法子:刻木像。
将小巧的,只有手掌大小的木块藏于袖中,旁人不易察觉,但却能让他的心境从周遭的嘈杂混乱中平静下来。他雕小像的时候,好像这世间只有他一个人,那些羞耻难安的情绪都慢慢被压下去。
那日沈府的寿宴上,他如往常一样埋头雕小像消遣时光,但偏偏,那次的寿宴上有一个格外调皮大胆的孩子。
那孩子见其他人都饶有兴致地看戏台上的鲁智深,只陆瑄一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便悄悄跑过去看。待看清陆瑄是在刻木像便起了逗弄的心思,趁他不备抢走了木像。
陆瑄手中一空,再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锦袍、身量还没他高的孩子正抛着那木像玩。
“还,还给我。”陆瑄努力提高声量。
“我认得你,你是陆家的那个怪胎。”孩子不再抛小像,但也没想还给他,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他问:“今天是我祖母的寿宴,你不道贺,偷偷摸摸刻这么难看的小像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真是个傻的?”
那孩子说完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招手叫过来几个孩子和他一起看笑话。
陆瑄的父亲为锻炼他,早早就离了席,他环顾四周找不到一个熟识的人能帮他脱离这窘境,他想回嘴反驳,可越着急嗓子却越是像哑住了一般,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只好用力捂住耳朵,拼命隔绝开那些嘲笑声。可孩子们的笑声才小一些,耳边又回荡起这些年父亲、夫子、族中长辈的训斥声:
“你是陆家长子,不能做如此怯懦胆小之人!”
“旁人能做到,你也一定可以!”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不中用的儿子?你看看你,哪有半点我们陆家人的样子!”
“不,不,我不是!”陆瑄终于喊出声来,声音大到其他宾客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霎时间全朝他看过来。
无数双眼睛同时盯着他,这下他连出声否认都做不到了,将头低到不能再低,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就在他那么难堪无助的时候,沈辞冰出现了。
作为沈府的大小姐,沈辞冰虽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但却很是从容端庄。
她从席间缓缓走过来,清脆的声音道:“阿柯,把木像还给陆公子。”
“姐,他是陆瑄,陆家的那个怪胎啊。”
“不要这么说。”沈辞冰语气中带着训责之意:“他是陆家公子,和你我没什么两样。以后莫要这样讲。”
沈辞冰伸出手,阿柯不情愿,但犹豫片刻还是把木像给了她。
沈辞冰让阿柯带其他孩子下去,又说了几句周到解围的话,一场闹剧总算结束。
唯独陆瑄还恍惚着,突然感觉一只温热的手覆在自己掌心。
沈辞冰把木头小像还给陆瑄,又施施然朝他行了一礼道:“阿柯顽劣,我代他向陆公子道歉。”
陆瑄睁大了眼睛,虽然他贵为相府公子,但这些年所有人都说他得了无法医治的怪病,所以从来错处都是他的。
沈辞冰是第一个,把他当做正常人,愿意向他道歉的人。
“不,不,不用。”陆瑄吞吞吐吐地说,身子抖得更厉害,沈辞冰才还给他的木像也因为紧张掉在了地上。
他慌张极了,尽管在人前出丑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他不想连唯一的沈辞冰也看不起他。他想赶快把木像捡起来,像个正经的相府公子一样,礼数周全地感谢她相助。
但他做不到。整个人都僵住了,什么都做不了。
沈辞冰是真正有涵养的名门贵女,那样滑稽的陆瑄也没让她露出一点点鄙夷之色。
她大大方方地捡起木像,重新放回陆瑄手中,宽慰说:“这世上之人,脾气秉性各不相同,无需勉强,也无需为此感到抱歉。”
3
沈辞冰说话的时候神情温柔、自然,尽管和陆瑄这些年来受到的评价大相径庭,但他还是没有半刻犹豫就相信了。
毕竟,再是孤僻、安静的人,也不愿真的被当做怪胎异类。
他觉着沈辞冰说的是对的,父亲、夫子不对。
他不再为自己的羞怯怕见人感到耻辱,激烈地拒绝父亲安排的那些宴会活动。他从一个怯懦的不愿见人的怪胎变成了一个叛逆、自我、不愿见人的怪胎。
宰相大人对他彻底失望,把全部希望放在弟弟陆瑀身上。
没有人再来他耳边念叨,没有人再强迫他出去见人做不喜欢的事,虽然一同没有的还有作为陆家长子众星捧月的优待,但陆瑄不觉着可惜,只觉着从未有过的自在、畅快。
他可以整天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见一个人;他可以把点心搬进书房,大半夜一边看书一边吃。慢慢地,他发现他也不是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有了足够多的时间之后,他对机关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且好像有天赋一般,看过一遍就能画出图样来,还能动手完善精进。
他找到了活下去的乐趣,每日研究机关术乐此不疲,而且无心插柳,他设计出来的图样被父亲拿去训练军队,效果颇佳。父亲对他也没那么嫌弃了。
那日的沈辞冰像是一道光,虽然短暂,却霎时间照亮了他原本晦暗难熬的人生,给了他在无尽指责下踽踽独行的勇气。
他很感激她,默默地给她写了很多封信,虽然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他时常梦到她,梦里的沈辞冰如初见时那般温柔漂亮,会朝他浅浅地笑,有时也会夸他新做的机关精巧有趣。
他越来越多的想起沈辞冰,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的生活太简单,还没有人教过他什么叫做爱慕,直到十九岁那年,在一次无聊的宴会上,他又见到了沈辞冰。
4
其实父亲早已不再强求他参加这种宴会活动了,但那天母亲出门的时候,许是他刚钻研出一个新图样心情正好,许是命运冥冥之中的无声召唤,总之他和母亲一起去赴宴了。
宴会上他和沈辞冰的位置离得并不近,但他一眼就看见她了。她出落得更加标致,一身藕色莲衣,莹润饱满的珍珠步摇映得她越发端方温柔。
他呆呆地看着她,她的眉毛好看,眼睛好看,笑起来嘴角弯弯的弧度也好看……
他心里欢喜极了,一遍遍庆幸还好和母亲一起来了。
可是他的欢喜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他听见沈夫人说沈辞冰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许给了清河崔氏的长子崔悯之。
崔悯之是那种长辈们最喜欢的年轻后生,长相俊朗,学识渊博,出身名门却无半点骄奢纨绔之气。在座的长辈们都对崔悯之赞不绝口,当事人沈辞冰也是一派含羞带笑十分满意的模样。
看见沈辞冰笑意盈盈地唤悯之的时候,陆瑄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做心动。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夫子教他背的那句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讲的是年轻男女最初的爱恋萌动。
原来,他刻得每一个木头小像神情都和沈辞冰那么像,他梦到沈辞冰的次数越来越多,写给沈辞冰的信越来越长,皆是因为他对她生出了爱恋倾慕之心。
他喜欢沈辞冰,可他知道的太晚了。
沈辞冰十七岁了,已经定下了未来夫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觉着心里很痛,比被扔到千人面前开口讲话还要痛,比那日被阿珂抢走木像当众嘲笑还要痛。
5
宴会结束后,陆瑄消沉了很久。
他知道,就算沈辞冰没有订下婚约,以他在长安城的名声,他们也不会有结果,但他不甘心。
他也是人,有贪念,有私欲,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心爱女子嫁人却还无动于衷。
辗转反侧了十几个晚上,一天夜里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去找沈辞冰,不管有没有结果,他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沈御史为官清廉,沈府并不大,他找了没多久,便撞见沈辞冰提灯去书房。
他出来得急,怕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中途泄掉,没有披外衫,头发也没有好好梳起来。之前满腔要表白的冲动,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有多不妥,直到看见沈辞冰眼睛里的惊恐才恍悟,他这下又丢人了。
“我不是,你别怕”他十指朝上颠三倒四地解释自己没有恶意。
沈辞冰眼睛里的惊恐慢慢消减,试探着问:“你,是来找父亲鸣冤的吗?”
沈御史不畏权贵为民请愿,时常有蒙受冤屈状告无门的苦主来鸣冤,沈辞冰见他神情慌张衣着凌乱,理所应当地把他也当成了来伸冤的。
“你不记得我了?”陆瑄很是失望地问,问完之后又后悔起来。
他在期待什么呢?他们的初见于他是改变命运的救赎,可是于沈辞冰,就只是随口宽慰,换成谁都会那么说吧?
“我们认识?”沈辞冰认真地看了看他还是没有想起来,又说:“你别怕,不管你有什么冤情,父亲一定会帮你。我带你去见他。”
“不,我,我不是来鸣冤的。”陆瑄一和人说话就紧张语无伦次的毛病,在沈辞冰面前更加严重。
“那,你饿吗?”沈辞冰谨慎地看着他,猜测他也许是突然落了难无处可去才找到这里,于是又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陆瑄下意识摇头,但为了拖延时间重新鼓起勇气,又连忙点头说:“嗯,我确实饿了。”
沈辞冰笑了笑:“厨房应该还有吃的,跟我来吧。”
四年过去,沈辞冰还是如记忆中那般亲切温柔,陆瑄跟在她身后,努力压下心底的狂跳,一遍遍打腹稿做自我介绍,可是他太紧张了,一路从花园走到厨房,连他叫什么都说不清楚。
沈辞冰从厨房找出饭菜:“先吃吧,不够还有。”
已经吃过晚饭的陆瑄怕沈辞冰怀疑,连忙接过饭菜大口咀嚼起来。
沈辞冰见他的吃相以为真的饿了很久,心里同情,思忖片刻打算去找管家帮忙安置。
陆瑄瞥见她要走,连忙拉住她的衣袖,意识到失礼又急着放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但是,能不能别走?”
陆瑄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可怜得像是森林里受伤的小鹿,更坚定了沈辞冰心里他落难者的形象,耐心解释说:“我是去找管家,帮你安排房间。”
陆瑄一听,吓得更厉害了:“不用,不用,我不用房间。”管家来了他解释不清的。
“我不能,不能住下来。我也不是”他着急地解释,却根本无从解释。
怎么解释呢?他一个外姓男子,深更半夜私闯人家府邸,仗着沈辞冰宽厚,诓骗她和他独处这么久,实在卑劣不堪。
他以什么立场向她表露爱意?她已经定亲了,有上好的姻缘,他说出来不过是徒增她的烦恼,成全自己的感动而已。
若再不小心被别人知道了,横竖他的名声已经坏了,可沈辞冰如何自处呢?
她原本是端庄温柔的淑女,有上好的姻缘,不该也不能被他毁掉。
那晚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在沈辞冰无比奇怪的目光中,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他决定彻底切断和沈辞冰的联系。
他这样的人,原本就配不上她。
6
戛然而止的单恋,让陆瑄彻底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连四年,他没有踏出过院子一步,连父母都很少见,只有一张又一张精妙绝伦的设计图纸从院子里传出来。
他向来孤僻惯了,陆家人上下竟也没觉着异常。
没有人知道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在窗下一遍遍写着沈辞冰的名字,又赶在日出拂晓前将所有思念痕迹尽数烧毁殆尽。
他没有再打听过关于沈辞冰的消息。不用想也知道,沈辞冰肯定会在崔家过得很幸福。
而他不是多有道德感的人,他对沈辞冰的贪欲太重,完全经不起考验。一点点关于沈辞冰的事,都会让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原则彻底崩塌。
打破他这死水一般寂静生活的,是弟弟陆瑀新娶进门的少夫人。
少夫人不认识他的院子,带着一帮小姐妹在他院外放风筝,聊起了沈辞冰的近况。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后来沈家会出那么多事。
沈辞冰出嫁前两个月,沈御史积劳成疾病逝在任上。
因为孝期,沈辞冰的婚事只能推后。
沈家败落后继无人,一年后崔氏随便找个理由解除了婚约。
失去崔氏倚靠,本就人心不齐的沈家各房吵着分家,无奈之下沈辞冰带着沈夫人搬出沈府。
为了活下去,在昔日闺阁好友的帮助下,沈辞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抛下名门闺秀的矜持骄傲,开门迎客做生意。
三年里沈辞冰被各种开店的手续审查搅得焦头烂额,吃过市井无赖白吃白拿的亏,也受过从前那些追求者的白眼嘲讽,更过分的还有四十来岁大腹便便的富商高官说看她可怜想纳她作妾。
一个女人出来讨生活不容易,陆瑄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沈辞冰已经从温柔端庄的高门贵女变成了爽利殷勤的店铺掌柜。
陆瑄戴着厚厚的帷帽,沈辞冰没有认出他来。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就算他摘掉帷帽,沈辞冰应该也不会记得很多年前一个冒失地闯进她家的登徒子了。
沈辞冰变瘦了,一身窄袖短打,头发利落地梳起来,十分殷勤地叫他客官,向他介绍铺子里的糕点。
和他小时候见到的那些为了多卖几件货,热络讨好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不,还是有不同的。
他不反感沈辞冰的热情,甚至还有些庆幸。
他凭着一腔热血跑过来,若非沈辞冰主动开口,他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辞冰问他的口味有无忌口,他还是做不到自如地和人交谈,尤其在沈辞冰面前紧张更是翻倍。他结结巴巴地说他没有忌口什么都能吃。
很简单的一句话,他说了有一炷香,,说完自己都觉着难为情。他不敢看沈辞冰的眼睛,低着头说:“对,对不住,我这个人不会说话,耽误你时间了。”
“没关系”沈辞冰下意识想搬出圣贤的话宽慰他,但又很快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很不合时宜,于是爽利地笑笑:“这有什么?说得再漂亮不如心实。我倒觉着你这个人真诚,比那些能说会道的还要强。”
“真的?”他一下轻松了不少,原本一腔热忱听说沈辞冰落了难想来帮忙的,但到头来好像还是沈辞冰在照顾他。
为支持沈辞冰的生意,他大包小包挑了很多糕点,最后结账的时候,沈辞冰却看着他那五十两银子犯了难:“太多了,别说我这个店找不开,整条街都找不开。”
“没关系,不用找,都给你。”陆瑄对钱财没什么概念,他翻箱倒柜找出这五十两本来就是要都给她的。
“那怎么行?你太吃亏了。”沈辞冰想了想:“这样吧,本来也没多少钱,你先佘着,下次来的时候一起算。”
“不,你先拿着。”陆瑄几乎一辈子的机敏都用在这个时候了,他忙着说:“你先拿着,以后我还来,慢慢算嘛。”
他很坚持,沈辞冰推辞不过也只好应下,再三嘱咐:“那你可要常来啊,这么多钱,三五年都吃不完。”
从那之后,陆瑄就常常过去。每次象征地吃点糕点,说是去收账的,却每次又都送了更多的东西。
变卖生辰礼物换来的银两,上好的缓解疲惫滋养气血的补药,还有他鼓捣了几天几夜能帮她做工的机关物件……
大多数的银两补药沈辞冰都退了回去,但他做的那些机关物件倒是很得她的意。不仅收下了用上了还时常夸他做得巧妙饶有兴致地听他讲其中的原理。
他受了鼓舞,越发钻研起机关术来,心里盘算着要给她的铺子做个大改造,不用她再操劳这操劳那,安心等着收钱就好。
他做得兴起,和沈辞冰说话也渐渐流畅起来。只是父亲看着他的图样从能打仗御敌的精妙机关变成了日常搬运打扫逗人解闷的,眉头越皱越紧,几次三番劝他不要浪费天赋在这些没有意义的小事上。
陆瑄不觉着他是在浪费天赋,他钻研机关术本就不是为了名利前程,能帮到沈辞冰,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他就觉着很开心了。
7
陆瑄和沈辞冰的关系有所进展,是在一个黄历并不好的日子。
那天是崔氏小公子的满月,崔家在宴宾楼大摆满月宴,街上到处是热闹地挤着去赴宴的百姓。
他被人群挤得很不舒服,打着退堂鼓想要回府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崔氏是崔悯之的崔氏。
崔悯之两年前娶了门当户对的侍郎家小女儿,过满月宴的崔家小公子正是崔悯之的儿子。
陆瑄怕沈辞冰难过,顾不上人群的嘈杂拥挤,忙赶去铺子。
因着崔家办满月宴,铺子里没什么顾客。沈辞冰一个人坐在柜台前,看上去很是落寞。
陆瑄连忙走过去,到了跟前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好吗?”
沈辞冰抬起头看见戴着帏帽的陆瑄有一丝惊讶,但很快笑起来:“你来了,这次想尝点什么?我前两天研究出了新样式,要不要试试?”
“你真的没事吗?”陆瑄很担心,觉着她在强颜欢笑,一向不会骂人的他竟也说起粗话来:“都是崔悯之混蛋,你要气不过我帮你去教训他。”
沈辞冰听了神色一暗:“为什么你们都要觉着我应该难过?我们只是定过亲,不是一辈子都绑在他崔悯之身上,离开他就活不下去。”
“你别生气,是我不会说话,我只是,只是看外面热闹,怕你”
陆瑄认错的语气格外真诚可怜,沈辞冰莫名心软,气也消了大半。
她摇摇头:“其实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隔壁卖花的大娘、街上卖酒的张大哥还有你都是因为关心我,才会和我说这些。但是,我和崔家公子定亲是很多年前的事,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活命还来不及,早没风花雪月的心思了。”
“如果当年没有出事呢?”陆瑄就是觉着可惜,沈辞冰那样好的人,应该幸福美满的。他甚至开始怨念自己,如果当年出事的时候他知道,他就可以帮忙去教训崔悯之了。他功夫很好的,就算打不过,他还可以做机关,一定能让崔悯之道歉认错。
如果当年没有出事,沈辞冰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她沉默许久,想起曾经花红柳绿自在无忧的年月,突然笑起来:“我其实就见过崔家公子两面。家里人都说崔家公子人品出众,可堪托付,我也确实挑不出他的毛病。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你不喜欢他?”陆瑄不可置信地问。
沈辞冰再度摇头:“我只见过他两面,了解都算不上,何谈喜欢?至于后来,我们家败了,他选择明哲保身划清界限,我能理解,但我看不上。”
得知沈辞冰没有喜欢过崔悯之,陆瑄的胆子变大了许多,除了来找她买糕点聊机关术,还得寸进尺地留下来吃晚饭,一起看天上的月亮。
沈辞冰对他笑的次数越来越多,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柔,他甚至头脑发热地觉得也许她对他也有些好感。
但他的帷帽依旧没有摘下来。
最初戴着,是因为他太久没见过外面的人,怕出丑,戴上给自己壮胆。后来和沈辞冰相处久了,在她面前不紧张了,几乎只要沈辞冰说一句想看他摘下来,他就能毫无负担地以真面目见她。
可沈辞冰太过为人着想,从不打听他的家世姓名,也不好奇厚厚帏帽之下的真实面孔。
他揣着一肚子的秘密,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便一直犹豫着,想找一个十分合适的机会再把帷帽摘下来。
8
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陆瑄还没琢磨出那个最合适的日子,新的变故先来了。
起先想要纳沈辞冰做妾的张尚书死了夫人,又想起沈辞冰来,拉着聘礼来逼婚。
“你以前说沈家有家规,不能做妾,本官尊重你。现在本官的夫人病逝了,本官迎娶你做续弦,总不算违背家规了吧?”
张尚书话说得好听,实际上亲卫把铺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有沈辞冰不点头就强抢的架势。
“沈家家规不可结交奸邪,张大人你如今以势压人,哪有半点天子脚下为民做主的样子?你这样的人,沈家女儿当然不能嫁。”沈辞冰瘦弱的身量,身后空无一人,但话却说得十分有气势。
跌落凡尘市井飘零又如何?骨子里的刚正傲气,是再多的生活磨难、世事变故也消磨不去。
当然无权无势的骨气,在现实面前除了逞口舌之快,也没别的用处了。张尚书甚至都没说话,只招了招手,身后的亲卫们便训练有素地把沈辞冰控制住了。
沈辞冰在市井里过了三年,早知道一个女人无依无靠地活下去不容易,亦早想过若真的不幸赶到了这么一步该如何寻个干净。她偷偷握紧袖子里藏的发簪,打量着时机寻求了断。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没什么可指望可图谋的,只希望发簪划破血脉的时候能利落一点,不要受太多苦。
陆瑄就是在她这般绝望的时候赶到的。
他功夫确实不错,出其不意打倒了好几个亲卫,把沈辞冰暂时夺了过来。
“我知道你,听说这些天你经常过来。”张尚书的面上看不出怒意,但说出来的话却实打实的在威胁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可你也不打量打量自己什么身份,拿什么和我争?如何争?”
“我,我”陆瑄一见外人就紧张说不利索话的毛病,让他在这个时候格外没气势。
张尚书以为他怕了,越发得意:“沈小姐啊,你看看你找的这是什么人。整天藏头露尾,胆子芝麻一点小,难道这样的人就是你们沈家家规所看重的?”
沈辞冰没有理他,只握了握陆瑄的手,言不由衷地宽慰:“你别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只是我店里的常客,没必要为我冒险,现在退出我也不会怪你。”
“不,不退。”陆瑄的嗓子紧得像是哑掉了,但态度却十分坚定:“我不会扔下你,绝对不会。”
沈辞冰心中动容,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她扬起与陆瑄十指紧扣的手:“我们已经定亲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张大人是想公然与国法相违吗?”
张尚书当然不相信她这番说辞,挑拨道:“本官知道你不愿意嫁我,无非是嫌本官年纪大了。可你身边的这个人,连脸都不敢露,没准就是个十足的丑八怪,你和他在一起真的甘心吗?”
被提起整天戴着帷帽这件事,陆瑄心里发虚,身体都僵住了。
张尚书见状越发肯定陆瑄相貌丑陋:“本官今天给你个机会,只要他敢把帷帽摘下来,你看见了还愿意和他在一起,本官就成全你们。否则,乖乖认命吧。”
“在我眼里他比你好,不是因为他年轻、英俊,是他有颗真心。他真诚、待我好,不管他长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嫌弃他。他也不需要向你做这种可笑的证明。”其实之前很多人劝过沈辞冰,说陆瑄成天戴着帷帽,八成相貌很丑陋,但她不在乎。
她尝过那么多人间冷暖,早明白人心远比皮相要可怕。
陆瑄没有因为她如今的身份看轻她,强权当前也没有抛下她,已经强过世间很多容貌俊朗家世显赫的男子了。
沈辞冰照顾着陆瑄的自尊,怕他难堪坚持不要他摘下帷帽。
但陆瑄作为一个男人,四年前已经错过一次,如今命运重新给他机会,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不能再退缩。
他反握住沈辞冰的手,宽慰道:“放心,没事的。我现在不怕见人了。你治好了我。”
9
陆瑄颤抖着摘下帷帽,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长期被厚厚帷帽遮着的那张脸,竟然不丑陋也不吓人,还十分年轻英俊。
“你,你们在戏弄本官吗?”张尚书恼羞成怒,完全不打算遵守刚才的承诺,示意亲卫继续动手抓人。
陆瑄带着沈辞冰一路躲藏,最后动静实在闹得太大,甚至惊动了宰相大人。
宰相大人这才知道原来自家儿子的设计图纸画风突变,是因为遇到了心上人。
宰相大人做主给二人定了亲,嚣张跋扈的张尚书也被弹劾丢了官。
家世败落她被退婚,在市井生活三年后,宰相之子却上门提亲
终于皆大欢喜,但陆瑄心里却忍不住地在打鼓。
沈辞冰真的愿意嫁给他吗?还是那日迫于形势一时感动?
陆瑄辗转了一夜,决定找沈辞冰问清楚。她的命已经够苦的了,如果真的不愿意,他一定找父亲解释清楚,不能再拖累她。
他去的时候,沈辞冰正在看新送过来的嫁衣图样,听见他颠三倒四地问她是不是真的愿意,一脸的无可奈何。
她凑近他,说:“我心动,早在张尚书逼婚之前。”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记不清了。许是从他拙劣又认真地逗她开心,许是从无数个默默陪伴的日子,许是从他满怀热情地讲起机关术,也许是从他一次次坚定不移地选择她偏向她。
喜欢嘛,只要有了真心和勇气,就会飞速滋生蔓延,连命运也会站在你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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