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黄几复》黄庭坚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见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公元1072年,北宋御史中丞孙觉孙大人的家里,来了一位贵客,苏轼。事先知晓的孙大人,悄悄地在客厅作了一番布置。寒暄,客套,哎,苏轼就发现桌上放着一篇诗文,随手拿起来一看,大为惊讶,如此超逸脱俗,何人所作?孙大人略有不好意思,这是小婿黄庭坚所作,特请苏学士指点,如有可观,多烦扬名。苏轼听了哈哈大笑,想不到孙大人金屋藏有娇客啊,贤婿何须待我扬名,譬如美玉,欲藏其美而不可得,就算想避开世人,趋之若鹜者终不可绝。

几年后,黄庭坚的舅舅,又向苏轼强力推荐外甥,再次看到他诗作,东坡赞不绝口。顺势,黄庭坚小心翼翼地就试着直接给苏轼写信,请求指点。没想到苏轼很快就回了信,毫无文坛领袖的架子,一来二去,两人虽未曾见面,彼此已相当熟悉。

公元1079年,乌台诗案爆发,苏轼以一州太守而遭“如驱犬鸡”,抓捕入京下了御史台大狱。当时,苏轼一案如乌云盖顶,其势汹汹,有不将其置于死地不肯罢休之态,很多过往有过书信来往,诗文唱和的,这时都纷纷出来揭发,以撇清关系。黄庭坚其时当着一个“大名府”的国子监教授,可谓人微言轻,他与苏轼书信往来也不过才一年,却坚决地站了出来,大声疾呼为其维护,结果可想而知,受到罚款表彰。

公元1085年4月,宋神宗去世,宋哲宗继位。转年过来,1086年,王安石去世,司马光去世,当年因“乌台诗案”被贬的苏轼,以及受其牵连的几十人,这年纷纷回到京中。1086年,黄庭坚也到了京中,第一次见到了苏轼。见面时他带了一块石砚作为礼物,持弟子礼正式入于东坡门下。这一年,苏轼51岁,他42岁, “苏门四学士”正式开班。

黄庭坚书法

师门相聚,少不得诗文书画切磋,黄庭坚写了一幅草书,拿来请诸位师友点评,东坡先生看了,笑着评到“枯树挂死蛇”。东坡先生的毒舌,大家都习惯了,一时笑成一片。恰好旁边墙上就挂有东坡先生的书法,黄庭坚笑着说,先生的大作我也好有一比,“乱石压蛤蟆”。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这句话拿来形容黄庭坚,还是比较贴切的。与东坡先生一样,黄庭坚其实不属于北宋当时“新旧党争”任何一派,他们都是有着自己的原则,坚持自己主张的人,这就注定了他们与当时的职场气候,格格不入。“新党”一派将他们视作对头,“旧党”却又很难把他们看成自己人,这就注定了他们的仕途坎坷。

苏东坡书法

当年结束国子监任期,他受任江西吉州太和县令,因不愿推行“新法”伤民,被贬到了山东德州德平镇,他在官衙前立木刻了一行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当时的德州通判赵挺之,力推新法却遭黄庭坚强硬抗拒反对。后来那位通判赵挺之一路高升,一直记着他的“好处”,处处“关照”,那可是让黄庭坚吃尽了苦头。顺带一说,这位赵挺之,就是女词人李清照丈夫赵明诚的父亲。

宋哲宗邵圣元年,即1094年,黄庭坚守母丧三年期满,上京路上正遇贬官途中的东坡先生,相聚三日,二人洒泪作别,此一别竟成永诀。苏轼倒了霉,跟他一般性子的黄庭坚,还能有好吗?当年年底,50岁的黄庭坚被贬黔州,从此直到他61岁去世,基本都在各处贬官之地辗转,最后去世时,是在广西宜州任上。

黄庭坚年幼时就表现出不同寻常的聪慧,所学诗书但有问及,不假思索即对答如流,亲友多有赞叹,7岁时他写了一首诗《牧童》,

“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

客观来说,这首诗对于一个7岁的孩童来说,显得过于早熟,老气横秋,实际上对于“骑牛”,“名利”的真义,这一个娃娃也未必清楚,但至少可以看出,淡泊名利的思想,在黄庭坚很小的时候,就已深植心底。

至于说家中亲友对他“一日千里,大有可为”的期待,那就得看怎么说了。从世俗名利的角度,黄庭坚一生也没做上什么大官,中年以后更是备受排挤,打击,但他在诗文书法方面的成就,那可以说是大大的不负所望。千年而后,谁又记得江西分宁的黄家是所谓的“进士世家”,祖辈有过同族兄弟13人,考中进士10人,被称为“十龙及第”的壮举?注定名载史册,与中华文化而共休戚的,惟黄庭坚一人而已。

42岁正式拜入苏轼门下后,由于知名度的陡然提升,黄庭坚诗作一时广为流传备受追捧,一时竟有“苏黄”并称之誉。当时一大批年轻学子受黄庭坚的诗文人品感召,纷纷投奔集结在其门下跟随学习。

黄庭坚死后6年,北宋诗人吕本中,半作玩笑半当真地写了一本《江西诗社宗派图》,把直接或间接受过黄庭坚指点,深受其诗风影响的25人,总合称为“江西诗派”。虽然吕本中写此原是戏作,所列人员名单序次都近随意,但他的这说法一经提出,即广泛为人接受,的确受黄庭坚诗歌创作理论影响,此时已形成风格独特的流派。“江西诗派”对后世诗歌发展的影响,极其深远,虽然后世因其成员多学杜甫,而将其列为流派之祖,但究其实质,其开山鼻祖实为黄庭坚。

开篇这首诗,作于1085年,那时黄庭坚正在山东德州德平镇,跟赵挺之较着劲呢。此诗的第二联,堪称绝唱,同为“苏门四学士”的张耒,评价其为“真奇语”。这句诗,奇就奇在,明明“桃花”,“春风”,“夜雨”,“灯”都是极平凡之物,组合起来,加上“一杯”,“十年”的对照,深远寥廓的沧桑,萧索之意,力透纸背,不觉就让人想起“西风古道瘦马,小桥流水人家”,有异曲同工之妙。

放在全诗中,此句看似平常的表达思念之情以外,又可以单独拎出来,对应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我们哪一个人的人生中,不曾有鲜花美酒的快意,不曾有对这份快意的,长长的怀念,感伤,喟叹呢。或者,诸葛丞相泉下有知,读到这句诗,会不会一时老泪纵横,情难自已?“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此时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