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 明代修志者认为 ,编纂志书是地方官员 一 项重要的工作 , 一 些地方官员也 已经 自 觉地把修志视为 自 己的职责 ,如认为编纂志书为“ 邑之大典也 ,官兹土者之责也”,“ 固王政之首务”“ 系邑政先务”,修志为 “官职”“ 官责” 的观念基本形成 。方志功用问题是明代修志者比较关注的 一个重要问题 。笔者梳理了明代修志 者关于方志功用的不同观点 ,侧重分析了资治 、教化 、存史三项基本功用的有关历史内涵 ,希望对考察明代方 志编纂在中国方志发展史上的地位及其影响有所裨益。
关键词 :明代 方志功用 资治 教化 存史
随着修志实践的发展 , 明代志书的体例和内容较宋元时期都有了很大的变化 。在不断摸索过 程中 ,明代修志者对一些修志基本理论问题展开了广泛深入的探讨 ,提出了一系列新的观点和看 法 ,方志功用问题就是其中较受关注的一个重要问题 。明代修志者普遍认为 ,编纂志书 “ 关 系 大矣 ” 、 “关系实大” 。如成化十八年 (1482) ,周瑛在《 重修石阡府志序》 中提出:“郡 之 有 志 ,系一郡之体统 。郡志不修 ,何以示天下 、传后世?”所谓“ 体统”,据 《 现代汉语词典》 ( 第 7 版) ,是指体制 、格局 、规矩等,此处喻指事关地方治理的非常重要的事务 。志书何以有 如此重要的作用? 弘治六年 ( 1493 ) ,邵宝在 《 许州志序》 中对此有所解释 ,他在谈论 《 许州 志》 定名问题时说:“凡州之事 ,循名考实 ,原始要终 ,远以鉴古 ,近以验今 ,无不备焉 ,是故 谓之志。”“ 备” 者 , 即备载 ,此句指志书的价值在于对一州古往今来之事无不备载 。 由此而 言 ,编纂志书对于地方官员来说是一项重要的事务 ,如弘治十五年 ,刘瑞在 《 易州新志序》 中 说:“ 志之系郡邑者 ,其重可知也 。而士大夫尤视以为重 , 岂不以因革者政之宜 ,趋舍者学之 辨 , 固不能无取于志也。 ” 志书对于地方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而士大夫对志书 价 值已有充 分的认识 ,他们 无 论为官施政 ,还是彰善向学 ,都格外重视从志书中汲取养分。
明代地方官员不仅仅认识到了修志的重要性 ,他们已经自觉地把修志视为自己的职责 。早在 宋代 ,虽多有私人撰述的方志 ,但也有人提出了修志为地方官员职责的主张 。如南宋时郑兴 裔 在 《 广陵志序》 中说: “数百里封域中 之事 ,群汇而笔之于书 ,则身虽不下堂阶 ,而广陵错壤恍然 在目 ,斯无负守土牧民之责 乎! ” 也就是说 ,修志属于地方官员 “ 守土牧民” 职责的范围 。但 大 体上说 ,修志系 “ 官职”“官责” 的观念是在明代基本形成的 。如正德十年 (1515 ) ,黄金在 《 光化县志后序》 中说: “余尝闻作邑之政有三 ,曰 :爱百姓 ,兴学校 ,表贤哲 。省刑罚 、薄税 敛 ,于爱为宜 ;励廉耻 、明向 往 ,于学校则急 ;探古今 、著懿行 ,则贤者为不泯矣 。此志之所以 作也。 ” 地方三项主要 政事 “ 爱百姓”“ 兴学校”“ 表贤哲” 皆与方志有关 ,则修志与地方官 职责之间 的 关系不言自明 。如河南内黄县旧未有志 ,林文俊在嘉靖六年 (1527 ) 所作《 内黄县 志 序》 中称 “ 是邑之志 ,顾未有任之者 ,则为政于是者 , 不得辞其责也” 。另如万历四年 (1576) ,昆山儒学教谕王体升在《昆山县志后序》 中也说 :“夫志 , 邑之大典也 ,官兹土者之 责 也。 ” 明确阐明了修志是地方官员 “ 官责” 的主张 。在这一思想认识基础上 ,明代学者进而提 出了修志为地方官施政首要任务的观点 。弘治八年 ( 1495 ) ,王守仁在 《 高平县志序》 中 说 : “ 州县之志 , 固又有司者之职 ,其亦可缓乎? ”“ 今天下一统 ,皇化周流 ,州县之吏不过具文书、 计 岁 月 ,而以赘疣之物视图志 ,不知所以宜其民 、因其俗以兴滞补敝者 ,必于志焉是赖 ,则固王 政之首务也 ”,“ 典籍图志之所关其不大哉 ” ! 嘉靖二十三年 (1544) ,江西永丰县在颁发 《 修 志 事 由》 中也明确提出了 “ 纂修志书系邑政先务” ,更可见明代地方政府所持的态度。
志书何以如此重要 ,重要性表现在哪些方面?因此 ,明代修志者关于方志功用问题的 认识 , 就成为一个需要认真探究的问题 。吴奈夫 、饶展雄 、程慧 、张英聘等学者对此均有 所探讨,笔者试图在前人研究基础上 ,进一步探究明代修志者关于方志功用认识问题的基本面貌 。
一 明代修志者对方志功用的主张
对方志的功用 , 明代修志提出了多种主张 。笔者爬梳史料 ,试摘录如下几种:
经世说 , 即方志有关世运 ,寓有“ 经邦之道”。如嘉靖十五年 ( 1536) , 田秋在 《思南府志 序》 中说: “天下平则文物盛 ,统势一则图志明 。斯典也 ,世运关焉者也 ,且有经邦之道焉。 ” 无论 “ 世运”,还是“ 经邦之道”,都是指志书蕴含治理国家的历史智慧 ,能够发挥如史书 般 的 鉴戒功能 。嘉靖二十七年 ,唐顺之在《 江阴县新志序》 中说 : “ 国邑之有志 ,本以经世而非以博 物 ” , 即方志记述内容虽庞杂 ,但非博物之书 ,不能仅屑屑乎地理 、名 物之细 ,徒为虚文 ,它 真正的作用在于帮助治理国家 ,确保封建统治长治久安 。不仅如此 ,志书内容设置还内蕴 “ 行 王道 ” 之意 ,正如嘉 靖十九年 ,张璧在《 河间府志序》 中所说 ,志书之作 “ 将以经世务而行王 道 ”,“是故物土者知其利害 ,诏其辟 ( 避) 忌 ,诵其传道 ,于是乎正岁布之四方 ,而观新物以 为未足也 。表次舍 ,轨躔运 ,而察妖祥 焉 。登之方册 ,上之人握其手实而屡省之 ,乃有所裁 ,成 辅相矣 ……则夫仰观俯察 ,鉴古昭今 ,易俗更化 ,孜孜以求民瘼者有足 征矣 ” 。 因此 ,编修志 书 是帮助建立良法善治的重要途径。
二有说,即有关治体 、有补风化双重功用说 。如弘治九年 (1496) , 曾昇在 《 句容县志后 序》 中说: “ 志之为书 ,有关治体 ,有补风化 ,其为益也大矣 。 此天下郡邑皆不能无志也。 ”“ 治体” 指为官施政 ,“风化” 指风俗教化 ,是地方官员最重要的两项职责 ,而志书对地方官员 有效履行这两项职责均有重要的佐助之功 。 又如正德九年 (1514 ) ,顿锐在《 高淳县志序》中说 : “况仕于是者非志则无以考俗而求治 ,生于是者非志则无以仰止而进修 ……。 ”“ 考俗而求治” 也是指为官施政 ,“仰止而进修” 虽是指激劝地方士人向慕善行并提高自身素养 ,但同样喻 有教诱百姓化风成俗之意。
三观说,即观学 、观政 、观世三重功用说 。如正德十二年 (1517 ) ,李梦阳在 《 徳安府志 序》 中说: “夫志 ,观者三焉 ,而彻于道 。 夫志必综古今 、该名实 、订核验 ,识发之必才 ,此可 以观学 。 学以昭事 ,事以布文 ,褒贬必真 ,臧否以之 ,义例灿焉 ,此可以观政 。 韪迩信远 ,继惩 绳劝 ,有类乎史 ,此可以观世。 ”以意言之 ,观学即观察一地的学风演变情况 ,观政即观察一 地的行政治理情况 ,观世即观察一地的世道人心变化情况 ,并且三者“ 彻于道”,均是经世行道 的表现形式 。 嘉靖二十六年 (1547) ,林庭壆在《 重刊潮州府志序》 中提出了类似的观点 ,“夫 志者 ,志也 ,持例发凡 ,有类乎史 ,可以观世 。 属类比词 , 阐而为文 ,可以观学 。 综古今 ,该名 实 ,核臧否 , 昭劝惩 ,可以观政 。 政以纪之 ,学以缉之 ,世以联之 ,三者彻夫 ,是之谓志”。 林庭壆明显受到了李梦阳的影响 ,虽然“ 观世”“ 观学”“ 观政” 的顺序与李梦阳所述有所不 同 ,但持论的逻辑大体是一致的 ,都认为三者是经世行道这一共同事物的不同方面 ,是相辅相 成 、紧密联系的关系。
三义说 , 即备三才 、陈故实 、定予夺三重功用说 。如嘉靖二十一 年 ( 1542 ) ,崔桐在嘉靖 《 惟扬志叙》 中提出 , 志之义有三 , 即 “ 穷俯仰以备三才 ,综古今以陈故实 ,公是非以定予 夺”。“穷俯仰以备三才” 意为天 、地 、人“ 三才” 之事无所不记 , 以为施政依据;“综古今以 陈故实” 意为将一地往迹分类记载 , 以图保存文献;“公是非以定予夺” 意在昭明劝惩所在 ,引 导风俗所向。
三要说 , 即纪政 、观风 、考艺三重功用说 。如万历二十一年 (1593 ) ,李登在阐述编纂 《 上 元县志》 旨趣时说 : “志有三要焉 : 一 曰纪政 ,二曰观风 ,三曰考艺。 ”此“ 三要” 中的“ 纪 政”“ 观风” 大体同于三观说中的“ 观政” “ 观风”,“ 考艺” 盖指征文考献 , 多喻保存文献 之意。
四要说 , 即正经界 、征文献 、稽吏治 、观民风四重功用说 。如万历三十年 ( 1602) ,李维桢 在《 承天府志序》 中说 :“今天下郡邑莫不有志 ,其要在正经界 、征文献 、稽吏治 、观民风 ,而 以时损益之 。盖诸侯三宝具矣 ,可不谓重务乎?”孟子有言曰:“ 诸侯之宝三: 土地 ,人民, 政事。” (《孟子 ·尽心下》) 李维桢所论 ,“正经界” 意指确定人民占有土地的分界 ,孟子曾提 出“ 仁政必自经界始” (《孟子 ·滕文公上》) 的思想 ,此处借指土地 ;“征文献”“ 观民风” 分 别指保存文献 、采风问俗 ,均有教养百姓 、化风成俗之意 ,此处借指人民 ;“稽吏治” 指考核整 顿吏治 ,此处借指政事 ,而志书有助于澄清吏治 ,为较新颖的论点。
四益说 , 即有益于作史 、观风 、为政 、考古四重功能说 。如嘉靖二十三年 ( 1544) ,郑礼等 在纂修《 永城县志》 时说:“志有四益 :作史者采其文 ,观风者觇其□ ( 俗) , □ ( 为) 政者知 其务 ,考古者证其实。”除“ 观风”“ 为政” 外 ,此处还将“ 作史”“ 考古” 区分开来 ,志书 为作史者提供基础素材本就是应有之义 ,而为好古研究历史者提供确凿证明资料 ,却强调了志书 资料的权威性 、可靠性。
五善说 , 即为政知务 、观风采俗 、作史核实 、立言掇文 、尚友论世五重功用说 。如万历十二 年 (1584) ,李懋桧在《 重修六安州志序》 中说:“吾以为志有五善焉 :为政者知其务 ,观风者 采其俗 ,作史者核其实 ,立言者掇其文 , 尚友者论其世。”“ 五善” 之中 ,前三善已论述较多, 后二善则涉及士大夫文学创作 、交游问学 ,说明明代修志者对志书功用的认识是在不断深化 、不 断拓展的 。“ 尚友者论其世”,取孟子“ 颂其诗 ,读其书 ,不知其人可乎? 是以论其世也 ,是尚友也” (《孟子 ·万章下》) 一句之意 ,此处指交游贤者相与议论时世 ,反映了李懋桧在政治上寻 找同道 、追求清明的诉求。
此外 , 明代修志者关于方志功用还有多种主张 。各种主张虽然所倡各异 ,侧重不同 ,但不外 乎资治 、教化 、存史三项基本功用 ,而尤以资治 、教化为重 ,从中不难看出明代修志者的共同关 注所在 。概括来说 ,“经世说”,所倡实则为“ 资治”;“ 二有说”,意指有关治体 、有补风化两 方面 ,所倡实则为“ 资治”“教化”;“ 三观说”,“ 观学”“ 观世” 均属于“ 教化” 范畴 ,“ 观 政” 属于“ 资治” 范畴 ;“ 三义说”,“备三才” 即提供施政依据 ,属于“ 资治” 范畴 ,“ 陈故 实” 指保存文献 ,属于“ 存史” 范畴 ,“定予夺” 即属于“ 教化” 范畴 ;“ 三要说”,“ 纪政” 即为“ 资治”,“观风” 寓指“ 教化”,“ 考艺” 即属于“ 存史”;“ 四要说”,“ 正经界” 属于 “ 资治” 的一种具体内容 ,“征文献” 属于“ 存史” 范畴 ,“稽吏治” 寓指“ 资治”,“ 观民风” 即指“ 教化”;“ 四益说”,“作史”“ 考古” 均可视为“ 存史” 范畴 ,“ 观风” 寓指“ 教化”, “ 为政” 寓指“ 资治”;“五善说”,“ 为政” 指“ 资治”,“ 观风” 指“ 教化”,“作史” 指“ 存 史”,而立言掇文指参稽文献著书立说 ,兼涉“ 存史” “ 教化” 两方面 , 尚友论世又兼涉“ 教 化”“资治” 两方面 。 概括来说 , 明代修志者不仅认识到了地方志的三项基本功用 ,而且大体形 成了先“ 资治”、次“ 教化”、再“ 存史” 的认识逻辑。
下面 ,就以上述论断为基础 ,更深入地探究明代修志者对方志功用问题的讨论 , 以了解明代 修志者赋予“ 资治”“教化”“存史” 的深刻内涵。
二 资治功用
编纂志书与为官治理一方密不可分 。南宋淳熙五年 ( 1178) ,朱熹知南康军 ,“ 及蒙圣恩, 假守兹土 ,到任之初 ,考按 ( 南康军) 图经 ,询究境内民间利病”,将查询图经 ( 志书) 作为 了解地方民间疾苦的重要手段 。其后,因为朱熹的巨大影响 ,他到任之初先查询志书的事迹得到 后世的称颂 。如明正统十二年 ( 1447) ,朱晅说到“ 昔子朱子守南康 ,始至 ,问及志书 ,识者谓 其知所当务”,所谓“ 知所当务”, 即为明晓地方实际事务 。志书所载山川 、土田 、人物 、货 产等情况都是地方官员必须了解的基本地情知识 ,“志得其实可以考见得失”,“公能佐天子以 宣徳化 ,且为之志 ,使有考焉 ,其有补于治道不小矣”。 因此 , 明代州县官员重视修志 ,首先 就是因为志书可以提供丰富的地情信息 ,一册在手 ,足不出户即能周悉全局 ,“一展卷间而政教 之施孰可以缓 、孰可以急 ,人物之行孰可以惩 、孰可以劝 ,莫不备悉”。弘治七年 ( 1494 ) , 傅珪在《 保定志后序》 中也说:“郡必有志 ,古也 ,非但欲纪录所有 ,亦将为治道计也。”治 道即为地方行政治理 ,而地方官员施政“ 莫大于经时教 ,莫重于宏化谊 ,莫严于稽古事 ,莫要 于宜民”, 四者皆赖志而行 ,志书之不可或缺不言自明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 ,明代修志名家黄 佐提出了“ 志曷志 ,志王政也”的观点 。万历四十六年 ( 1618) ,董绫在《 儋州志序》 中则进 一步地提出:“夫政政也 ,志亦政也 。行政者行此志 ,志志者志此政 ,一方之政自我而行 ,亦自我而志 , 以我志我 ,自有一段神思奇气吐露笔芒 ,为有用之文章。”其意即指志书具有垂鉴戒、 昭利害的作用 ,于资治大有裨益 ,所以修志本身就是一项重要的政事。
了解地情是官员布政的基础 , 同时为治理一方提供了施政依据 。如嘉靖四十二年 ( 1563 ) , 何愈在《 重修定海县志后序》 中说:“海图有说而防御之策备 ,河渠有论而泄蓄之术宜 ,风俗有 论而礼俭之教明 ,沿革有表而知翁山之先县 ,秩官有表而知昌国之司存 ,经制有志而可审图其奠 丽 ,物土有志而可则叙其役敛 ,杂志必详而知事变 、物理之不可胜纪 。其于人物 、名宦 ,则又去 讹补遗 ,彰显幽隐 ,暴扬休淑 , 以示近垂远 ,劝惩之典实寓焉。 ”志书对地方各方面政事的全 面记载 ,包含着对事物发展演变的规律性认识和施政应对之道 ,地方官员自然可从中有所参考 借鉴。
为政者披览志书 , 以为凭据 ,不仅仅是为了取法旧事 ,其根本目的在于根据志书提供的丰富 信息 , 了解民间疾苦 、政事利弊 ,寻找救治良方 ,以兴利除弊 。如万历三年 (1575 ) ,商廷试在 《 会稽县志叙》 中说:“是故观于户口之登耗 ,而劳来休息之惠不可不务也 ;观于赋役之烦简, 而剂量均一之规不可不守也 ;观于土田之腴瘠 ,而改撺冒隐之禁不可不严也 ;观于风俗之美恶, 而化导转移之几不可不审也 ;观于人才之盛衰 ,而条教课试之法不可不慎也 。其他稽星土以察灾 祥 ,审形势以示守御 ,修陂塘以时蓄泄 ,秩祀典以昭崇报 , 明职守以叙勋迹 , 皆志之所以为训 也 。稽于古而有获 ,通其变而使不倦 ,此在司民牧者加之意而已 。则斯志也 ,固经世之典也。”只有发现社会弊病 ,充分吸取历史上的经验教训 ,才能加强施政的针对性和有效性 ,实现政通人 和 。如万历三年 ,杨节在《 会稽志叙》 中也说 :“ 邑之贵志 ,非特为令者取旧政之可师与才贤之 可表 ,于以佐化理于一二而遂已也 。盖将察风俗之美恶 ,稽物产之沃瘠 ,验户 口 、稼穑之登耗, 约徭赋之重轻 ,与山川 、水旱之所由 , 以出利而入弊 , 时调剂而张弛之 。殆举百里之大聚方册 中 , 目注心营 ,而坐致其理 ,不烦下堂而得之 。此邑之所以贵志者 ,贵纲举而目不能逃也。”只有对地方各方面情况了如指掌 ,特别是对关系民生休戚的事务真正用心 ,大举兴利除弊之政, 才能为官一任 、造福一方 ,而志书正是因此而变得必不可少。
方志不但是地方官员必不可少的参考 ,更有益于人 ,有益于世 。正如弘治十二年 ( 1499 ) , 张佶在《 宿州志序》 中所说 ,志书乃“ 一郡之典”,“ 欲知形胜必考山川 ,欲知习尚必考风俗, 欲知阨塞必考城池 ,欲知治民事神必考户口 、差赋 、坛 、祠宇 ,欲知风教必考忠臣 、孝子 、义 夫 、节妇 ,欲知人文必考学校 、词章 ,欲知景仰必考名宦 、名贤 ,欲知古迹必考池台 、亭馆”, 取志书而读之 ,则“ 生于宿者有所感慕而励其行 ,仕于宿者有所兴起而善其政 ,观风于宿者有 所采择而献于天子 ,天子必有以兴水木本源之念于斯 ,而又有以命词臣修于史以资治焉 。志有益 于人也大 ,而关于世也岂轻矣哉?”又如嘉靖二十年 (1541) ,河间知府郜相在 《 河间府志序》 中也说 ,必有赖方志成书 ,“然后往事予可得而知也 , 时事予可得而传也 ,善者予可得而法也, 贤者予可得而礼也 ,财物予可得而通融也 ,风俗予可得而损益也 。其于愿治之心 ,不有助耶?后 凡莅民者 ,酌古准今 ,将有所据 ,则是书不但有益于己也”。志书不仅对在任官员有益 ,对后 任官员为官施政也同样有益。
正因方志具有很强的镜鉴作用 ,修志名家黄仲昭即称志书为郡县“ 资治之鉴”。他说:“ 昔 司马文正公集古今治乱成败之迹 ,名曰《 资治通鉴》,然则斯志也 ,其亦郡邑资治之鉴 。与贤守 令一开卷之顷 ,见夫户口之增损 ,土田之莱辟 ,赋税之登耗 ,水利之通塞 ,宁不思所以为民兴利 除害者乎? 见夫庠序之废举 ,学术之邪正 ,风俗之媺恶 ,人物之臧否 ,宁不思所以为民移风易俗 者乎? 倘因前人治忽之迹而为今日是非之鉴 ,益之损之 , 与民宜之 ,则所以资于治者不既深 欤? ”嘉靖四十三年 (1564) , 山西巡抚杨宗气在 《山西通志序》 也说“ 治天下以史为鉴 ,治 郡国者以志为鉴”,成为传世名言。
三 教化功用
教化 ,是政教风化 、教育感化之意 。这个概念产生于春秋战国时期 ,《 荀子 · 王制篇》 中就出现了 “ 论礼乐 , 正身行 , 广教化 , 美风俗” 的说法 ,《 荀子 · 尧问篇》 还有 “ 礼义 不行 ,教化不成” 的论断 。后来经过汉代大儒陆贾 、董仲舒等人的推衍阐释 ,“ 教化” 一词 逐渐具有了政治意蕴 , 能够起到稳定社会的作用 ,所以化民成俗成为后世地方官员 一 项不 可推卸的职责 。
及至明代 ,朝廷上下大兴编纂史鉴类书籍之风 ,就是要利用史书为明王朝封建统治服务 ,史学的教化 、鉴诫功能发挥备至。这种风气影响到了地方志编纂方面 ,地方官员认识到 ,编纂 志书可以帮助自己很好地实现这一 目的 。如弘治 《 永平府志 · 新修志书凡例》 记载:“ 郡志之 作 ,以端教化 、励风俗为本。”万历三十三年 ( 1605 ) , 时偕行在 《 重修嘉定县志序》中说, 地方官员修志本意就在于端正风俗 ,在关乎风教的问题上 ,其他政绩都很难与志书所起的作用 相提并论 。他说:“ 宦斯土 、生斯乡者 ,欲树之表仪 ,纳之轨物 ,去刁争欺谩之习 , 而还礼让 淳庞之风 ,非贤哲孰能当此者乎? 此韩侯修志之本意 ,而吾党所当共勖者也 …… 而今又修举数 十年废 坠 之 邑 志 , 是 大 有 关 于 风 教 ,非 若 它 政 绩 之 仅 以 庇 民 者 , 宜 士 民 之 交 欣 并 颂 于 不 忘也。”
州县存在于特定的地理空间之内 ,有其独特的自然人文景观 、历史发展脉络和风情民俗 。读书人游览山林尚作题咏以记其游 ,志书于千百年间山川 、人物等方面的变迁情况无所不记 ,其对 于推行政教风化的作用是不容低估的 。如永乐十六年 (1418) ,薛瑄在《 鄢陵县志序》 中说: “ 况兹一邑之志有稽于古 ,有考于今 ,其可尼而不传哉!是书也 ,俾邑之人睹其山川景物 ,则坚 其安土乐业之心 ;观夫忠良孝义 ,则兴其去恶向善之志 。是又岂非政教之一助哉!”又如弘治 十八年 (1505) ,李敏在 《 将乐县志后序》中也说:“一邑之典章文物皆系于志 ,若旷而弗修, 不几于久而湮没者乎!” “ ……此志之修 ,所系者大而且要 。虽未足为全书 ,抑可以观风俗焉, 可以验土产焉 ,可以考贡赋焉 ,可以见人才焉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焉 。先王之良法美意粲然在 目 ,凡有得乎此者 ,于化民成俗之意 、修己治人之方 ,未必无小补云。”
教化的一项重要内容是要求统治者起到道德楷模作用 ,早在汉代桓宽 《 盐铁论》 卷 10 就有 “ 治乱不在于民” 的说法,即统治者要以自己的行为为百姓做表率 。明代修志者纷纷在志书中表 彰乡贤士绅 ,其意即在以之为效法的榜样 ,激励 、诱导教化的推行 。如弘治二年 (1489) ,黄仲 昭在《 八闽通志序》 中就说 ,编纂志书可“ 表章先哲之典刑 , 以风厉后学 ,庶几于世道少有所 补 ,而不终为圣朝弃物也”。志书突出对人物的记述 ,不仅仅是为了褒扬人才 ,还有一个重要 的作用是要借以讽喻地方官员 ,激励他们观风问俗 ,有所考而行其政 。毕竟地方官员的人品好 坏 、能力高低直接影响施政的好坏 , 如不得其人 ,要实现政成民治是不可能的 。弘治七年 ( 1494) ,张琳在《题保定府志后序》中谈到 ,志书在记述人才善恶方面要特别用心 ,《重修保定 府志》 在“ 人才善恶间尤拳拳焉”,“诚以人才实地方之所系 ,得其人则政成而民治 ,不得其人 则政乖而民离 。是使为仕者兴起其善心 ,惩创其恶志 ,固宜省刑薄敛 ,除残去盗 ,重本逐末 ,风 俗由是而淳焉 ,贤才由是而出焉 ,地方由是而安焉 。上有所资 ,下有所裨 ,是先君之心虽曰劳, 而于圣化之补岂小小哉?地方之宜不其大乎?”
志书应多收载本地人士 ,不然时旧事湮 ,查考都会有困难 ,教化作用会有所削弱 。如天启七 年 ( 1627) ,杨俊卿在《 平湖县志后序》 中所说:“原夫志之作也 ,莫先于表其产之良 , 以矜式 乎后之士 。抽裂帛 ,检残竹 ,并青阳之翠秀 ,共骏狼之长晖 ,一代阙一代之迹泯如也 ,一郡邑阙 一郡邑之迹泯如也。”又如早在洪武二十九年 ( 1396) ,梁潜就在其《 东昌志后序》 中说:“东 昌地横纵不十里 ,而有为之志者 ,虽出一 时好事 ,然而先正之遗迹 ,如苏内翰 、黄大史 、周益 公 、欧阳秘书高风伟节之不泯者 ,或因是而著焉 ,而岂徒然也?过者得而读之 ,或想见其人 ,思 慕兴起 ,其于教化补益岂小哉!”主张志书要多载名公伟人游历该地的遗迹 ,使后人生感慕之 心 ,知人论世 ,这对于政教风化也是很重要的。
修志者借志书褒贬是非 ,惩恶劝善 ,还能起到推广礼教 、宣扬封建伦理规范的作用 。嘉靖二 十一年 ( 1542) ,崔桐在嘉靖《 惟扬志叙》 中说:“是志也 ,大而太史得之 ,可以备懿典; 小而 学士得之 ,可以资博考; 明有司得之 ,可以兴感慨 、修职守; 为人臣 、为人子 、为人妇者得之, 可以思尽忠 、思尽孝 、思尽节 。懦者可立 ,顽者可廉 ,今乃知斯举之大有裨于政教也。”其最 终目的维护社会统治秩序。
四 存史功用
方志记述范围广泛 ,具有丰富而深厚的历史 、文化价值 ,这也是方志具有存史功用的意义所 在 。 正统十年 ( 1445) ,郑宪在正统《 福宁县志序》 中说: “ 邑志者 ,志邑之建置 、沿革也 ,志 邑之星野 、疆域也 ,与夫山川 、里至 、人物 、城池 、宦迹 、人才 、风俗 、赋税 , 以及所产之物, 无一而不志焉 。 盖以备观览而纪一邑之事实也。 ”方志所载资料在真实性和准确性上有其独到 之处 ,从中虽不能找到修身要义 、济世良方 ,但它可为观览者提供比较可靠的佐证 ,这是与其他 文献记载有所区别的 ,所以“ 稽疆理之分合 ,考政治之因革 ,鉴人才之得失 ,与夫民情 、风土、 往迹 、旧闻 , 皆于是乎征”。
方志内容广博 ,在保存地方文献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所谓文献 ,“凡生乎吾土与吏焉 者 ,其言论足以励世 、词章足以阐道” 者谓之“ 文”,“德足以润身 ,行足以范俗 ,功业足以利 民生” 者谓之“ 献”。 修志者博综去取 , 以志存史 , 以志保存文献 , 因而也就有了“ 无志以昭 文献 ,则凡可以彰往而察来 、信今而传后者扫地尽矣” 的感叹之词 。 弘治八年 (1495 ) ,王守 仁考论战国时期历史的兴衰得失 ,提出: “ 然则七国之亡 ,实由文献不足证而先王之法制无存 也。 ” 因文献之不足证 ,古圣先王制定的规画经制得不到很好的遵守 , 以至荡然无存 ,所以兼并 僭窃之风滋生大行 ,政教废坠 ,风俗败坏 。 而方志却能起到保存先王法制 ,并约束后人加以遵守 的作用 ,“夫先王建国 ,分野皆有一定之规画经制 。 如今所谓志书之类者 , 以纪其山川之险夷, 封疆之广狭 ,土田之饶瘠 ,贡赋之多寡 ,俗之所宜 ,地之所产 ,井然有方 。 俾有国者之子孙世守 之 ,不得以己意有所增损取予 ,夫然后讲信修睦 , 各保其先世之所有 , 而不敢冒法制以相 侵陵”。
文献存 ,则政成民治 ,也就是说 ,存史是为了经世 ,在承袭传统的基础上 , 以褒贬 、垂训来 达到经世的目的 。明代修志者重视保存文献 ,对此多有倡论 。如成化十二年 (1476) ,郑瑛在 《 六合县志后序》 中说:“使四方之士有志于远览者取而观之 ,则予一 邑之山川 、疆域 、物产、 宫室皆宛然在目 ,庶少寄卧游之意 。而凡风俗之媺 ,治化之隆 ,典章文物之盛 ,人物宦迹之实, 后之人或有考焉 ,亦可无文献不足征之叹。”正德元年 (1506) ,王鏊在 《 姑苏志序》 中也说:“ 夫志何为者也? 纪载郡之封域 、山川 、户 口 、物产 、人才 、风俗 , 以至城池 、廨宇 、井邑 、第 宅 、前贤遗迹 ,下至佛老之庐 , 皆类次族分 ,使四境之内可按籍而知 , 而 一代之文献不至无 征焉。”
郡县犹如古列国 ,不同者在于古列国皆有史官 ,为郡县所无 。郡县志也如古列国史 ,承担了 记载一方之史的作用 。如嘉靖二十一年 ,胡植在嘉靖《 惟扬志叙》 中说:“郡县视古侯国而无史 官 ,是故经世之士当其任者 , 以时考事而次阙失 , 以备一方之史 ,政之善则也。”上自朝廷, 下至州县 ,借志存史蔚然成风 ,地方官员不得不有所持重 , 即所谓“ 今自皇朝以达郡 ,莫不假 志以寓史 ,志存而史之末绪犹有稽焉”。
假志寓史 ,可以昭劝戒 、示范则 ,还可以备修史者采择 。如刘楚先在 《 潜江志序》 中所说:“ 今天下郡国州邑率有志 ,义不过随其疆土 、风气 、民物 、谣俗之常 ,而布诸方册 , 以为观省者 据迹尔 ,非屑屑焉缋缀为耳目张也。”国史 、州县志记述范围不同 ,修国史必取材于郡志 ,修 郡志必取材于州县志 ,则州县志能否修好影响深远 。如嘉靖二十七年 ( 1548) ,张寅在 《 太仓州 志后序》 中说:“郡之所志 , 国史不得而什一焉 。州县所志 ,郡志不得而什一焉 。 国史举其要, 郡次之 ,州县该其博 ,不然则脱漏沦没以胥于澌灭也 ,可胜叹哉!”志书备史书采择 ,而史书 具有公是非 、示劝惩 、昭治忽的作用 ,“纪往诏来 ,垂当年得失之镜 ,风励人心之大机也”,“ 天 下之史必合郡邑之志而通采以成之”,又为史志关系之一说。
结语
如前所述 , 明代修志者充分认识到了修志的重要性 ,一些地方官员更是自觉地将修志视为自 己的职责 ,修志属于“ 官职”“官责” 的意识已经基本确立 。就此 , 明代修志者围绕方志功用问 题提出了很多不同的主张 , 主要集中在经世 ( 或经政) 、观风 ( 或补风化) 、征文考献等方面, 与后世提炼形成的“ 资治 、教化 、存史” 三大基本功用说是比较一致的 ,其他关于方志功用的 一些提法 ,也多属于三大基本功用在不同侧面的延伸 。三大基本功用中 ,每项功用都有较为丰富 的历史内涵 , 明代修志者都作出了比较深入的探索 ,值得后人参考借鉴 。如“ 资治” 功用 ,不 仅强调志书可以提供丰富的地情信息 ,帮助为官者了解地情 ,提供施政依据 ,而且提出修志有 助于强化“ 愿治之心”,提高施政的针对性和有效性 ,探寻兴利除弊之方 ,发挥 “ 资治之鉴” 的作用 。“教化” 功用 ,不仅强调 “ 端教化 、励风俗”,强调志书在推行地方政教风化方面的 作用 ,还通过志书褒贬是非 、惩恶劝善的方式 ,要求各级官员以至朝廷统治者发挥道德楷模作 用 ,这虽出于宣扬封建伦理规范的目的 ,但对各级官员以至朝廷统治者来说不失为一种道德约 束 ,有着一定的积极意义 。“存史” 功用 ,不仅强调志书在记录地方历史 、保存地方文献方面 的不可替代作用 ,而且“ 假志以寓史”,更注重在保存文献基础上的经世作用 。另外 ,在三大 基本功用的先后次序上 , 明代修志者对“ 资治”“ 教化” 两项功用要更加关注 ,在一定程度上 体现了明代修志者的编纂旨趣 、选材所向 ,这与当前学界更多强调志书的“ 存史” 功用是不同 的 ,需要引起注意。
综上所述 ,明代修志者关于方志功用的认识 ,是明代方志理论研究的重要组成内容 ,对这一 问题的全面探究 ,对于我们从一个侧面深入考察明代方志编纂情况 ,进而从历史角度考察明代方 志编纂在中国方志发展史上的地位及影响 ,都是有积极意义的。
来源:《中国地方志》202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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