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副刊的责任感
——我对安康日报文化周末的敬意
安康日报年前年后把我的《散文心语》连载完成,这在我也是很欣慰的事。我在去年八月后,开了自己的微信公众号,推一些自己过去和新写的散文、诗歌、文艺评论与文学同好交流,这个公号就成了我的一方责任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忍园子长草荒了。这其间,有散文爱者与我探讨散文的感想,我就有针对性地梳理了一些自己的心得,在公号上陆续发出来,与识者共勉。这一发就是五万多字,虽是随笔的文论,却也有自己的专业真诚在其中。我自己以为这也是对安康日报提倡多年的新乡土散文写作的致敬!安康日报以六次全版连载,期间遇上疫情变化,原定一月左右刊完的,却年前年后用了三四个月。《散文心语》更是我对安康日报这份有温度的地方党报特别是她的《文化周末》周刊的致敬。我在安康日报的十多年里,我们一帮人对地方党报关心支持地方文艺创作、文化建设特别上心,在一系列的尴尬中坚守着安康最后不多的文艺创作阵地,几年来,文化周末在在安康作者群中有了口碑,也打开山门,让山外别样的风吹进来,很多市外作家对安康日报文化周末也高看一眼,以为颇多神圣。在党报副刊上连载长篇文论国内仅见,是这份地方党报的胸怀和责任感、使命感的体现,我虽是安报老人也是感动其中的。这些年,文学落寞和尴尬越来越让文学自身要走的路越来越窄,让人想到离心离德这样的词。大风气大问题当然是社会给文学的反作用力,但自甘堕落也是谁也挡不住的。其中文学报刊的小圈子化、熟人化、山头化、福利化也是显见的,的确带坏了文学的神圣性。这些年国内文坛的文场官司,往往无关文学本身,多是名利输送,真是一地猪血狗血,一地鸡毛都算是光洁的。小圈子挡住的是广大的文学朝圣者的眼、脚、手和心,这是国内读者越来越不领情文学的内因之一。我曾与文友说笑秦始皇统一六国,以为秦国心怀天下,心里想的是大圈子,而六国格局气象就小了很多,拉小帮结小派,最后天下越来越小,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国内办的好、在读者作者中都有清新口碑的文学报刊,都是有大气象的,就算是国刊,只搞近亲结婚迟早也是个衰是个死。我们省内党报中,安康日报、西安日报、宝鸡日报的文化副刊都是门大开风长入的,你投报纸上公布的信箱,稿子只要好总会有编辑关你,不像多数文学报刊,所谓自由来稿实在可疑有编辑看,他们连关系稿都看不赢啊!就算从报刊生存讲,开门纳风也是生存之道,小圈子就是死圈子,不可能让文艺的园地百花盛开、招蜂引蝶。安康日报在办文化周末时,秉承的就是为作者为读者服务,这其中最决定意义的信念就是党报对发展文艺事业的一份责任感,有责任感才有责任心,有责任心才会想办法把事情办好,现在文学报刊办不好的主因,不是人民不读书了,是因为缺乏责任心,所以把文学弄得尴尬十分,气色难闻。读者作者是一份文学报刊的衣食父母,名人固然珍贵,普通作者也很高大,他们背后就是那个起决定作用的文学人群,离了文学人群,文学报刊啥也不是,就剩下一小撮人在那里相互自慰,像山林下一群晒太阳的猴子。安康日报文化周末,收稿信箱公开,公众信箱是这份周刊的重要稿源之一,很在外地作家通过这个信箱投来稿件,发表的很多。编辑还会在本地其它平台、微信圈主动发现好稿子,主动刊发,安康日报不少有名的作者,都是这样被安康日报文化周末发现、扶持、推广而有名的。时间长了,本地作者与编辑当然会有私交,他们投稿会更便捷些,直接投给熟悉的编辑处理会及时,但有一个标准,那就是稿子必须要差不多。编辑与作者是正常的支持与服务关系,一份报刊才立得起来,这绝不是小圈子可以取代的。一切都在责任感,国内那么多的文学报刊,从文学自身的发展出发,也当多多思考一下文学报刊的责任感问题,真不能把可爱的文学玩坏了。文学不珍贵,作家就不珍贵,文学报刊自然也不珍贵。
散文心语(六十五章)
刘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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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有散文朋友跟我讨论散文的写法,我总说,散文就是说话。我在我第二本散文集《一生一个乡村》序言说“散文是安静的文字”,就是讲散文说话,散文止于语言,把话说好,说贴切,说动听,说实在并有感染力,一篇散文大体会不错,这就是我的散文心得。
于我而言,散文是我感到舒服的文体,“舒服”是家常态,在外忙乱一天回到家中,自然要把讲究的外套脱下,或者换一身居家服,舒服就是脱下或舒展衣着(外在),让自己放下架子,随心所欲。散文是说话,是说家常话,说亲人之间、朋友之间的真心话,它要朴素、实在、清楚、管用。我的散文语言影响到我后来的诗歌、小说写作,我以为我的文学写作状态就是要保持和营造自在,说家常话的自在。
文学写作处在不自在状态,那文学就有味了,变霉的味,败坏的味,酸腐的味。自在状态就是不装,本本分分,你平常最真实的说话状态,就该是你的文学写作状态。不能是领导讲话,套路多,废话也多,虚妄的东西也多,因为多数是秘书写的,所以听来总是隔着一层“做作”,那不是亲人之间朋友之间的对话,那是形式,是过程,是礼仪,跟日常交流没关系。它或许是重要的工作方式,便跟真诚的文学写作不是一路。对初写散文朋友,如果他问我何以散文,我总会反问他,你放下架子了吗?你可不能像领导那样板着张脸让人起鸡皮疙瘩。
好些有文采的朋友,散文总是写得不顺,不好读,诗歌也写得虚张声势,小说也硬伤也多,说到底还是写作状态问题。不真诚,拿着架子,像领导讲话,像老师讲课,像街头骗子骗人,或像心急的娘老子训人——这样的话怎么能听得下去。所以单就领导讲话而言,自己动手写讲话或许是一种领导艺术和领导真诚的训练,各级党校应开几节写作课,不简单是公文写作,开点文学写作课,文学做不得假,它要讲真诚。一个领导说真话多了人也正常了,不装了,做事有谱了,因为想深了想透了,工作的办法也多了。当然这样说领导,显得我等是何等幼稚,公场上的事哪里是用文学写作可以说透的。
不要总想着拿文章教育人,改变生活,造成好大的响动,文学从本质上讲不能救世。没有文学的时代,人们照样活着,哪怕后来一满的怨言——人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文学就是精神那个层面的东西,但它反映的又是精神层面的问题,人没了精神,也就只剩下物质了,只有物质,也就无所谓贵贱、高尚和卑劣。文学就是朋友之间的精神交流,安慰或鼓励,越真诚越有力量,从这个角度上讲,文学可以拯世,救心灵,让你的朋友信你,愿意像你说的那样活着、工作着。把你平时的说话,转换成书面的文学语言,尽量保持口语的风貌,但也很规范,不能疙里疙瘩结结巴巴,尤其不能当面骗人,让读者看得懂读得明白,形成你自己的语言风格,或者你写起来就很“舒服”了,别人读起来也会很舒服。脱下外套,变成居家态,你说说家常话看看,舒服不?!一屋子大小都觉得你今天正常,回来没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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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悟音乐,是我散文的大体会之一。音乐是文学灵感的催生婆。我以为音乐是最富文学意味的体裁,文学说清楚和说不清楚的东西,音乐用一个混沌的状态就能表达到位。这样说,音乐是文学方式,是千人听来有千人的感受、体悟,不必像文学那样一定要统一到一个简单的或复合的主题上,听懂和听不懂都是音乐应该有的欣赏境界。连起来听海顿、莫扎特、贝多芬,你就知道贝多芬用音乐改变了世界。听了钢琴王子克莱德曼,其它弹钢琴的就听不得了。同样,听了杜普蕾的大提琴,其它的演奏都是虚的飘的,她在用心血演奏,她因此把生命停在了盛年之季。听斯卡布罗集市,你是听到了全世界的爱情。听班德瑞音乐,深一步感悟了什么是上帝之音,艺术到了极处,就是自然,就是天籁。听中国十大古典名曲,听出压抑中的激越,封建主义的气息中也透出伟大的浪漫,进而想,从十大古典名曲出发,中国应当有创造中国式交响乐的伟大尝试和有益事业,比如《十面埋伏》变身四个乐章的中国之《命运》或《英雄》,那将是何等痛快的音乐盛事。春江花月夜的浪漫,可以成就东方田园交响曲。高山流水之于友情万岁,梅花三弄之于情操和志趣,胡笳十八拍之于动乱和乡情,阳春白雪之于万物向荣大地复苏,等等。我进而想,奏鸣曲是短篇小说的体例,协奏曲是中篇小说的体例,交响乐就是长篇小说的体例,这样的中西比较一点也不隔,比如从中国传统的文章体例说,交响乐的四个乐章,好比中国传统文论之文章方法的“起承转合”,音乐与文学天生是相通的。1949年后的十七年,中国文艺在通红的社会文化氛围中,也生长了“柳堡的故事”、“我的祖国”、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不全是“高快硬响”,说明万紫千红才让人宽慰,进而有了一丝时代性的宽慰。文学应当借用音乐的方法,或者潜意识就把文学当音乐来写,这样的文学或可更加丰富、滋润。搞文学创作的,有学点音乐的必须,听得进去,体味得到,音乐会使我们的灵魂活泛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每每听到《义勇军进行曲》,就激动,心中就有泪海翻卷的秘境之径,音乐是艺术上帝之手。同样,在乡下的白事会上,我们有机会听到成套的“孝歌”、打夜锣鼓,那是对逝者一生的总结,是盖棺之论,歌唱者和他的班社应当是乡下的通灵者,在逝者与生者间架起一座通灵之桥,那桥是音乐的翅膀搭建成的。文学就应当有音乐的通灵之功,触动心弦,铮铮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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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要向民歌学习,我喜穿行民歌的浅坡、密林、开花的河岸。再陌生的国度,只要听它的民歌情感就会亲近。民歌是世界各民族最母音的方音,就像爸爸和妈妈这两个发音。民歌是文学创作的优质建材,一个有历史厚度的地方,和一个有内涵追求的作家,怎么能绕过民歌呢?人群、族群、部落、地区、社区、人聚,民歌天然与人一起成长。民歌是劳动和生活的人们向这个劳苦的世界发出的愤懑的怨怼或温情的示好,民歌里的喜怒哀乐,满天的彩霞和满天的乌云,都是用文学(或民间文艺,即民歌独有的方法,套用“兴观群怨”亦可)的方法表达出来的治世和活世之道,民歌是人间最低处的宣言。民于无声之处草木生发和枯荣,民歌则是惊雷。中国各民族的民歌在精神价值上高度同维,陕南民歌、江南民歌、藏区民歌、东北民歌、闽地民歌等等,都有着鲜明的各民族融通的印迹。这其中汉民族的融合力,在民歌源流变迁中呈现高度向心性。《十爱姐》至少在半个中国具有同源性,我们熟知的《长相思》《打酸枣》《柑子树》《赶牲灵》《包椤调》《绣荷包》等等,南北通唱,至少我们并不陌生,听着听着就听出了本地民歌的风味。我喜欢民歌入文,当然不仅是对于民歌的引用,作为装饰、装点,而是通过对民歌意蕴的理解、重新阐释甚至重构,用民歌的形态表达最直接、最本真的民间悲悯,把爱与恨都融入民歌的清水和暴风中。向民歌学习是作家的基本功课,不是照抄,是会心会意,是把自己摆进民歌的意境中去,然后走出来,变身一个民歌说唱者,当然他仍然不是简单的照抄,他在重新解读。向民歌学习,当然是学习民歌对于苦难和幸福的态度,同时也学习民歌表达的方法,那种真诚的态度和质朴通达的方法,有悟性的作家总会在简单的民歌表达中悟到深邃。伟大的文学,来自民间最本质的意绪,民歌的意绪,是文学的第一滴水珠。不仅文学创造的借鉴吸收,当代民间仍然有着民歌民谣的热情土壤和空气,新民歌应当成为新时代文艺奋发的方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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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在场,是一个新话题,其实也是老话题,现场之于散文就像草场之于牛羊,江河之于鱼虾。散文有一句老话,叫散文易写不易工,这样说的人多了,我有时想,这句话就成了散文随意性的托辞,比如散文的现实参与性,文本创新的意义,散文语言的解放,散文思想的深刻与丰沛等等,这些都常常流于忽略和散文大众写作的无奈。还有一句老话,散文形散神不散,我以为也是需要辨析的——散文的形散其实恰是不散,正如中国古哲学里讲的有和无,无就是有,有也是无,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散也是相对的,散中有聚。说散文取材的散,也并不是毫不相关的东西作者硬往一块捏弄,材料真散架了缺了黏性和关联性那神也就不存在了。散文看似散的材料其实透着不动声色的剪裁,有散文结构的匠心在,有散文意趣的妙处在,散文材料的取舍、结构自有其逻辑自洽性——聪明的散文作家,他的材料结构法和小说一样,一定是个深妙的小宇宙,是个小太极,有建设性、系统性、全局性、整体性、循环性、相对性、发展性——一篇好的散文,就是作家建构的一个具有特殊意味的纸面社会生活系统,是一个包含理性和情感意向的文学时空建模。散文的第三句不适宜的话,就是散文是属于过去时的,这成为很多散文作家的舒适区,他们喜欢在回忆中写散文,写回忆的散文。不少散文写作回避在场性(或现实性、现实中的生活迫切),在他们那里,散文只是过去时空的事,是旧事,是回忆,是往事一二,他们很少直面现实生活,永是走在生活的屁股后头。散文的在场性,既是生活时空的在场,也是思想认知的在场,散文的主根应当扎在现实土壤,散文必须有明锐的思想锋芒。散文在场性不好写,对于场景重现、对于现实人物的关照,甚至对于主题的提炼,都对散文提出更高要求,在散文眼里,什么样的观察角度、什么样的材料取舍才是散文的?散文对于现实的思想激发是什么尺度的?散文的典型化过程是什么样的模态?散文的在场性真的不如小说、报告文学、纪实和新闻通讯来得自由?散文的在场性写作,并不是小说等的专利,散文天生宽广自由的视界和表达的千手观音,决定它可以写好现实中发生的人和事,但又显然这需要散文的观察力和文字表现力的创新,需要向小说、诗歌、通讯学习,多一些文学的手法,保持散文的文学丰赡,不能因为写现实就滑向小说、滑向新闻通讯、滑向报告文学。散文不要总睡在旧梦中,散文需要踏入活色生香的生活——当然,要想写好在场散文,自由的形式、舒展的思绪、生活化的语言、情怀的敏感,以及人性的大关怀大悲悯,这些东西考验散文作家的操练和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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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散文十分思考、布局,三分写,七分都藏在文字背后没有写出来,好散文像一座冰山,只露出三分。散文不能因为取材自由就不好好构思、谋篇布局,不是掂起什么都往散文里写。有时因为要回忆,就以时间为轴记流水账,从头写到尾,把人读得泼烦。散文是文学中的大类,散文队伍里人最多,比诗歌小说人都多,所谓大众写作,早年有大方之家提出“大散文”,说只要是文字在纸上记着一件什么,比如写个信,给领导写个请假条,年终总结,领导在大会上讲话,家里主妇过日子记个流水、或大小纪念日子,都是散文种类。散文大是大了,帽子大了,下面却见不着人了,立不起身子个儿了。这样一说,全国人民只要认得字写得字的,大约都是可做得散文作家的,看起来真是辉煌!这些年,网络写作大众化,散文的队伍更是扩大,散文的生产力更是强大,但散文的创造性成绩、突破性成绩并没有出现,散文似乎在平庸的路上一窝蜂地跑,前头一批跑全程的,后面蚂蚁群般跟着跑半程的,场面很是热闹。作为文学的散文,即与小说、诗歌、纪实、报告文学、电影戏剧文学等平起平坐的散文,还是要守文学的节,广大的群众基础是一方面,散文自己的讲究还是要守住,散文的文学品质、文学规范、文学逻辑的讲究,不能大而化之。散文作家也得写出像散文的东西来,写得比流水账高明,讲究主题新鲜、内涵丰赡,也要像小说诗歌那样讲究个剪裁、结构、多线条、留白、说一句留十句,讲究典型场景、表现力强的细节、人物的典型化,生动的人物语言,读来舒服的叙述语言活生生的描写语言——总之,我想散文就是要有冰山品质,写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文学创作贵在个性,个性就是不同,就是创新,“冰山散文”或“散文冰山”,我以为是个散文态的好形容。贾平凹早年写安康紫阳、白河的《紫阳城记》《火纸》和南宫山的游记,就高明得很、新鲜的很,他写的都是安康作家们见过的,可就是他写出贾氏神采了,他专捡有意思的写,不是义务讲解员,作景区介绍,所以我们读起来也很有意思。他写自己早年游丹江,坐一叶扁舟,江岸边的吊脚楼上有水乡女子自弹琵琶,一边拿风媚的眼瞟客上岸,于是作者不免心猿意马起来。这些文中情形很有风情也令人向往,有经历的读者却知道这多半是作家的想象营造,但这营造就成就了我们的悦读。我早年学贾老师的散文,模仿得很,后来感到不行呀,文学学别人不说学不来,就是学来了,也是“学我者死”——但贾老师对于散文的材料剪裁、独特的语言营造、精致典型的细节再现、平民哲理的散文意蕴,教我明白一个道理,散文一定要写出新鲜劲儿来,别人形容美人是鲜花,我只说人家“长得干净”或我们平利话“长得排场”,这样的语言是活的,有根有叶,花枝招展。散文想十分,写三分,把思想的、联想的、启发的、关联的、象征的、暗示的等等不必尽数说出来,都藏到文字后面去,所谓给读者留点动脑筋的空间,让人读完心怅怅的,像一重重山影远去,甚至有依稀泪点。往往,没有写出来的比写出来的更牵人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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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散文呈现,看得出作家的视角,是远是近,是高是矮,是仰是俯,都是有讲究的。散文有自己的景深。写散文与拍摄一样,恐怕也有个景深问题,是远景、近景,还是中景,作家其实自觉不自觉地在写作中讲究着。散文写作中,作家常见的位置当然是叙述者的位置了,他有时在文中,和散文一起发展,有时在文外就是一个不动声色的记录者,最讨人嫌的是站在场外干喊叫,时不时自己插进去议论几句,甚至代替文学人物或文学事件说话,把主题生硬地塞给读者,生怕读者不明白。还有一种属于卖弄,在文中大面积传播知识,掉书袋,或传达独家消息,其实满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心虚着哩!哪种位置,都要自然得体,作家的存在不显多,是散文有机天成的一部分。作家随着散文走,作家就是散文中人,这样的写法很常见,也是散文真实性的体现,但真的要注意莫讨人嫌。我写过一篇《莲花是土地的笑脸》,写的快发表也快,前后就是一个周时间。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安康乡土上正在发生发展着的革命式、革新式变化,这样的观察既是我做新闻时的业务现实迫切,也不由得引起我文学上的多重思考,即怎样用文学的方法表现这种变化。《莲花是土地的笑脸》对新农村土地上变化的景象,抓住了一个很新颖的意象(散文与诗歌一样,也可以讲意象),“莲花”,生动而具象,它是土地的新形象,新色调,新动能,而不再是我们头脑中的“面朝黄土背朝天”,这样的土地是鲜明的、活色生香的。安康进入新时代,农村土地上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传统农业被改造、被创新,新农民把土地种出花来,花样经济是安康农业重要的发展现象。我前些年在汉阴县发展家庭农场的新闻宣传观察中提出过两个概念,一个是“花样经济”,一个是“新三农”,我以为这是安康现代农业的新优势是后发的有比较优势的有前卫性的,就是安康要把土地种出花来,安康的“三农”是乡愁农村、园区农业、职业农民。这不单是记者个人的发现,而是现实的发展,是安康乡土上宝贵的变化,应当引起经验层面、决策层面、宣传层面很好的挖掘,乡村旅游、合作社经营、花样经济、康养产业、特色农业等,都应当是安康乡村振兴不错的关键词。我写这篇散文时,采用了中远景的视角,好像是站在一处山上看眼前乡土上演绎的新景象、新剧目。这样的视角自由度大,时空感一下子拉开了,眼前全是大画面,当然也有清晰的小场景、精致的细节——时不时用望远镜拉近了看,这样的视角不远不近,便于材料剪裁。我写的时候,有一个自觉就是保持画面感,借用了电影的东西或叫蒙太奇吧,有剪辑的意味在里面,对材料大跨度的剪裁,使得散文大开大阖,气势和气韵都活泼泼。我这样的散文很有几篇,写时视野开阔,随文意变焦,挺好玩的!如《关中麦黄》《枇杷调》《如花的乡愁》等,我自己形容是俯瞰散文,从半空中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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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以为散文不要写得太直来直去,当然如果是告启类的散文,你开门见山那是另一码事。如讲演稿、律师辨辞、情况说明,那是要直来直去的好。散文在没动笔前,其实在作者心里是混沌的,一团烟云卷来翻去,看不清形质。终于有一个点闪亮了,心里乱糟糟的烟云在有规律的律动了,一团乱麻渐渐理出眉目了,那个时点怕就是你想写这篇散文的奇点,憋不住了,爆炸了,宇宙膨胀了。爆炸前,那个散文是无极的状态,好像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无,爆炸之后,就进入太极状态,有形有质了,有生命了,有走向了,有山川河流、人物精神了,进入万有状态了。我以为太极状态,是散文最好的状态,小说诗歌或可另论,散文的妙处就在有和无之间,在写出和隐去之间。当然,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不好,我们上中学时语文老师最喜欢批我们这个毛病,就是写是写了,写得不清楚,不知所云,这当然不是混沌状态,不是太极状态,是不明白。混沌是一种审美,也反映事物运行变化与赋存的形质规律,或说,事物的运行就是太极状态的,阴阳相辅相成,五行相克相生,突变渐变,相对平衡,否泰转换,事物如此,人的言行也如此,大国小家如此,英雄平民都如此,领导如此,群众亦如此,没有例外。散文要多一重意味,除了故事本体脉络清晰,但行文中还有草蛇灰线,还有隐情,还有暗示,读后有余味,这样的散文就很有营养。我把这类散文称为充沛的散文,太极散文,一篇散文形神兼备,表里河山,人喊鸡唱狗咬的烟火气都有了,散文就活生生的了。我还把这种散文称作烩饭,大火烧滚,然后小火慢慢煨香煨透,这样的烩饭,吃着意味深厚,回味无穷,也有营养。当然,我并不排除清淡的烩饭,如清菜烩饭,豆腐烩饭,也好,吃一吃也顶饿,那或许叫小清新,也好。但每吃如斯,也就寡淡了。散文的混沌是太极的混沌,有根有绊,有根有脉,有规律可循,写散了收不住了,那也不是太极,是败笔。我早年写散文,一段时间井喷,好多散文一开笔就收不住,后来有朋友批评,我也意识到这样不行呀,是不尊重读者诸君呀,就警惕了,收敛了,放还是要放开,多方位,多手法,多意蕴,绕山绕水可以,闲笔可以,春秋笔法可以,王顾左右可以,指桑骂槐可以,象征暗示都可以,但不能是一地鸡毛,一盆馊饭。一桌好席面,要有几个碟子几个碗,要色香味俱全,冷热搭配,喝酒时有下酒菜,吃饭时翻蒸碗子,或上个醒酒开胃汤,有红似绿,这是主人待客的诚意,更是体现女主人的能干。好散文就是一桌好席面。长篇散文是大席,短散文是小席是小炒,席面搭配的好,阴阳调和,君臣佐伍,咸淡相克,色香有致,就是懂太极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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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逝去的东西,很多我们是一直不能忘记的,有时想,好东西都丢给过去了,我们今天的奋斗又有什么意义呢?怀旧的散文,有时在今天读者看来是不合时宜的,但是没有办法,回忆是人类的秉性,是骨子里的东西,是基因里的东西,也是文化里的东西。回忆就是文化的酵母在起作用了,它要起反应了,起化学反应,人体里一种说不清的化学变化,让人想起从前。其实,所有的回忆都由现实引起,可见回忆从前还是为了反观今天,值不值当,今天做的对与不对,过去的梦想还能接续吗?写过去,贵在沉浸了,把灵魂摆进去了,它启发和刺激今天的事今天的人今天的观念了。好的回忆散文,原本就是为了曲折表现现实,旧时代好的东西我们还在怀念,希望重拾;好的人物我们还在纪念,好的品质我们还在赞叹,盖因今天已然稀缺,我们走得太快步伐太乱需要停一停,等那叫文化记忆的灵魂赶上来,与我们灵肉相一。人的记忆、人类的发展总是接续的,甚至形成回环,它断不了,散文因此有大把的理由把过去当做今天写。安康散文作家中,写回忆性散文(以纪实为主)的不少,他们在文中所呈现的文意、语言、趣味,往往都有过人之处,我曾有与他们中的一些讨论回忆性散文的立场,我们共同的想法是,回忆性散文所呈现的东西一定与今天不隔,往事与现实有一个通道,哪怕是荒草小路,它最后总要能走出来,回到阳光大作的现实,回到现实的关照中来。前面我们提到一味沉到往事自顾自地写,那是散文的不好,不是反对散文的触须伸向回忆,是要明白为什么要写那过去的事,往事并不如烟,里面的意味还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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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散文的温度,是喜泪的温度,是亲人的温度。温情脉脉地回看我的乡村,这是我多数乡土散文的基本调式,偏蓝调,有些忧郁,是那种满怀深情又双眼含着薄泪的眼光。我有时听美国黑人的蓝调音乐会没来由地想到我记忆中的乡土,想到那些穷苦而从不放弃活着的人们,有时禁不住流下热泪来。在我的文学地理中,过去时态的乡村,是我学习、成长、工作过的一段黄金时代,在那个时代,我努力工作,低心下首,甘当对人民有用的人,我知道该用什么眼光看社会、看人群、看生活,看这个世界,看我们这个国家。从1978年到今天,乡村在中国仍然是一台没有落幕的、无场次的、幕间不休息的,甚至没有中心人物的大剧,是一群各有故事的人们兀自在自己的追光里甚至幕后、幕侧、跑场中演绎着自己同时也属于整个乡村的故事,里面有悲欢离合,命运的起起伏伏,有大幸福也有大悲哀,这一出大戏牵动太多人的心,以致于台中台外的人们,都成了戏剧中人。中国农村的发展变革,是中国的时代大主题,是民族振兴人民幸福的主基调和基础,从旧“三农”到新“三农”这一集中主题必须迎来高潮,不是人为戏剧性,是大剧所有情感点最后集中爆发——从家庭联产承包、发展乡镇企业、山地开发、劳务输出、城镇化一直到脱贫攻坚、乡村振兴,乡村题材,给了当下文学太多的机会,给了散文太多的机会,也我们有理由期待文学的山乡巨变,散文的山乡巨变。这些年我一直倡导安康作家的新乡土写作,写作汉江两岸的光彩来,我曾写散文《好庄稼长在汉江岸上》,就寄托着我对这篇乡土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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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利是我家乡,更是我文学的故乡之一,另一个文学故乡是秦岭深处的那片乡土宁陕。茶叶是平利最光荣精彩的产业集群也是最风光的文化地标,我曾很多年一直写一写平利的茶,一次次起意又停下。我曾经历新时期平利茶现代化建园最初艰难的时光,有着深感的感情。后来终于成篇《遍地绿茶》发表于《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心上一块石头终于放下。这篇散文写的是平利县在1990年代前后十多年推进农村产业化,以改造和再造农业产业新优势背景下的水田兴茶的真实情况,用五年左右时间新增高产茶园5万亩,全县茶园达到20万亩,建成西北名茶大县,那时平利县喊出“女娲故里,绿色家园”的口号,并在绿色产业、优势产业大胆发力,以期重造平利新形象。那时还喊过一个口号:“在山上再造一个平利”,就是大力发展农业产业化在林下经济绿色产业上翻番,当然茶叶是其中的重头戏。最早的试点,是在平利第一坝子的长安镇,由几户思想解放的农民带头,在水田栽茶,县上主要领导亲自抓点,涉农部门悉数上阵包抓,其中艰辛和曲折数不胜数——总算没有半途而废,这才有了今天平利的茶叶大县的遍地绿茶,才有了中国最美乡村的信心满满。新时期以来,以至进入新时代,农业的发展一直在打硬仗,过去打,现在还在打,未来很长时间依然要重点打。作为文学的力量包括散文的力量,如何写好新乡土,是机会也是使命,这些年也一直是文坛的大话题——今年中国作协提出书写“新乡村巨变”向周立波等老一辈优秀作家致敬,向新时代致敬,就是这个话题的新推进,也或许是中国当代文学反映时代巨变的一个主攻方向,文学场拭目以待。我们也期待安康有想法的作家们,有想法,有干劲,有成绩,至少,《安康日报》“文化周末”一直在以新乡土写作期待着优秀作品,大家加快行动以新的眼光投向安康的新乡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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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的乡土散文写作体会而言,写乡村变化,恐怕还得真要去发现和了解乡土上的真变化、真变迁,看到现象,也看到真相,笔会式一次性采风可能远远不够。事实上,安康的新乡土散文写作者,并不缺乏对于新乡土巨变的感受和体会,作为秦巴山中人,我们都是实实在在的乡土变革的参与者、观察者,我们有大把的生活可以酿造散文新酒。这里面是不是有一个散文观念问题?即怎样写乡土上的变化?我想乡土物质的变化当然需要写,歌颂也好,反思也罢,物质的变化是绕不过去的,也是最直观的变化,但从文学创作典型化实践意义上说,精神和文化上的巨变,恐怕才是我们格外要关注的,乡村个体的、整体的人格形塑才是具有本质意义的。今天,当文学面对乡村巨变,我们写作者更多的观察点应当放在乡村人民群体人生观念、生活观念、发展观念的巨变上,这是历史性的巨变,它比历史上任何一次农村巨变都来得深刻,内涵丰富,蕴藏力量,不可逾越与回避。我的情况是,微笑着回看乡土,虔敬地、温情地、宽容地、充满希望和信任地看待乡土故事中的人和事,好与不好,落后与先进,我从根本上宽容并理解乡土文化中庸俗、保守、固执、戾气甚至极端自私的一些文化浪渣,特别是进城的农民兄弟姐妹的各种不适应、不适宜,我以为要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适应这个人在文化时空上的大转换。在我的乡土散文中,深情、谑趣、幽默、善意的调笑甚至轻声的批评,总是挥之不去,眼中有泪花,心里有敬爱——对于新乡土散文写作,我总以为安康这个山青水秀人杰地灵的秦巴山所在,一定会也应当有一波新波浪涌起,我是安康众多散文写作者中努力而为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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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散文应当是乡土诗意的所在,所载。我常想,我们进城多年,为什么那么多的人还迷恋乡下的老家,就算几辈后的城二代城三代城四代,说起乡土见到乡土,他们还是有着毫不陌生毫不做作的原生情愫,有着天然亲近感,在乡土上有着他们或许说不清的一个源点,那是他们的生理地理、心理地理甚至是精神地理的开初之地。乡土散文的诗意,是这样的散文打动人心的根本所在,它来自作家对乡土日常、历史、人物、风俗、人情、生产、生活等等细致的观察体悟,在作家的情感中起了化学反应,变成可以称作诗意的东西。乡土上的诗意在作家那里已然变成可亲可感可触可说,可用脚踩用手摸用嘴舔用脸挨的乡土生活和乡土哲学的叮叮作响的细节,一年四季二十四节气,在作家那里是具体的,细节化的,进而在他们的笔下是意象化的。乡土散文的诗意,千万不要浮皮潦草地喊些别人用滥的了形容词、口号词,或者用城里的夹生词来说乡下的事,不要把老农民写成了中学生,不要把小媳妇写成大诗人,不要对着太阳干喊“啊乡村你真美呀”——不少的乡土散文洋洋洒洒气势逼人,可在我们读者那里只看见乡土的形,却听不到乡土上的心跳,感觉不到乡土上的魂。乡土散文的诗意是由丰沛的乡土生活细节构成的,它没有说自己多么地诗意,它把活生生的乡土摆在你眼前、你鼻子下,让你闻到乡土的土味、青草味、家粪味、庄稼味、菜蔬味、烟火味,由此闻到乡土上的哲学味。乡土乡村乡人,是我一直以来的文学观察故乡甚至可以说精神地理,乡土视野、乡情坐标、乡村命运、乡俚文化、乡居人物一直在校勘着我的思想观念的起起落落和真假善伪,校勘着我对乡土命运关注的诚意,我坚信新乡土散文离了对乡土命运新的把握,是写不出真切之作的,这也是乡土诗意的命门所在。
诗意不是从词典里选一些华丽的词堆砌起来,满篇是好词的飞扬,人为营造所谓诗意盎然,那一看就是对于乡土的走马观花,或者中小学生作文。文学的诗意是文学创造过程中作家心绪的文字化、语言化、场景化、人物化,诗意其实就是作家作文的态度,就是作家对社会生活审美的文学时空全息模型,体现作家大崇高、大悲悯的文学化细节化的过程,我们常说文章充满诗意,就是读者被细节感染了,他们体会到了作家的心意。好的乡土写作要向乡土学习,要带泥巴味,带草上的露水,要带农夫气——像土地本身那样不卑不亢、不做不作的人间气息。诗意就是文学空气的负氧离子,有与没有分出优秀作品与不入流作品。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乡土是一位朴素的大君子,君子以四德立:元享利贞(周易哲理);德以四端立: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孟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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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变迁是历史的风景所在,说这个东方古老海岸和大陆上的巨变,差不多就是乡村的变与不变。写乡村变化,当然可以有很多的小切口,小场景,小事件,小视野,所谓一地一时一事一议,这些写法都没毛病,只要你写出乡村变化中的魂变化后的神。有时不免想全景式大纵深大跨度写一下乡土巨变或乡村变迁,难道必须“全面地展现”“全景式展现”吗,写成长篇散文,写成散文巨著,或者写成系列散文,这样当然也是一种写法,但难度大,还得看读者有耐心买你账不!十多年前,时兴了一阵子“文化散文”“学者散文”,大视野大思想大篇章,大历史大揭秘大革命,气势逼人,一时把读者都吓住了。不说这样的写法能走多远,单只文化散文一说就大可存疑,难道“文化散文”没来之前,散文不是文化吗?散文里面没有文化吗?精神贫穷时代,文化能骇人,升斗小民肚子吃饱也会想想文化上的事,于是文化不再能唬人。现在所谓的文化散文声音不高了,文坛是新鲜场尤其散文场你老炒现饭,是文化也馊了。散文还得回到脚踏实地的状态,低心下首,真心诚意,写脚下的东西,写有温度的东西。写乡村巨变,当然首先就得是文化的视野,把变化放在乡村历史文化长河中观测,看到她的大面貌、走向、水位、浪滩,沿途的风光,但也不必摆出一本大书架势去写,心里有大想法,写起来还是从小处着手的好,找到一个入口,进去找到一件有代表性、有象征性的物事拿着它说里面的大事,让它承担起大变化的载体或观察窗,这样下手写恐怕心里是踏实的。我写《火焰背后的村子》,就是拿乡村的火焰说事,火焰就是乡村的象征,就是乡村社会的烟火气,有火焰在才有乡村的生机。我写《有盐分的老墙》也是这样。多年来,我一直想写一写陕南移民题材的散文,湖广填四川、填陕南这个情结不仅来自文化典籍学习,事实上更来自移民血脉之情。但显然我没有能力像安康文化学者陈良学诸君那样进行系统的实证研究,我只能在他们的学术成果之林,嫁接我的小心思,开一朵一串小花野花荞麦花刺玫花兰草花。这是散文对文化的阐释理解,形象化再现,当然不能大段地掉人家的书袋,我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切口进去,用文学的领悟之心之眼之思再现历史,学术说事说规律说镜鉴,我则写历史中的人,他们与我们今天的血脉联系。这样写其实很讨巧,省掉许多大道理大口舌,就写具象的东西,写活了写顺了写成时间流岁月流了,大道理也就写透彻了。写乡村,大变化也好,小变化也好,都写实了写透了写出汤汤水水烟气冲天了,意境、氛围、诗意、思想就都有了,就害怕端着架子写、居高临下写、先知先觉写甚至写出满口的时事教育味,那就与乡村隔了,与农民的心隔了,你的散文就立不起来了,立起来也是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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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安康这样的农耕区,一切发展必然以农业或“三农”的高效可持续发展为轴,当农村、农业、农民真正成为区域产业链重要环节,并呈现有机健康和全面效率状态,整个区域社会经济就算是进步了、上台阶了。农耕影响经济社会,影响文化发展,自然也就影响到文艺创作。安康的农耕文明化成是安康文艺创作绕不过去的坎,这是富壤也是陷阱,是广阔天地也是窄井诱惑。安康的文学创作从题材上讲,以乡土题材为主,城市题材、工商题材及其它城镇化题材较少,这是现实也是缺陷,是长处也是短板。纵横看,安康写乡土题材的,大多呈现这样几种状态:一种是写谁不说咱家乡好的,歌颂性写作,只写好的一面;一种是忆苦思甜的,用从前的诸多落后反衬今天的进步幸福;一种是温情脉脉怀旧的,从今天诸多的不堪回到从前纯朴的美好中去,想把失去的美好呼唤回来;一种是父母亲友励志的,从前父母勤劳、善良、坚定,对自己影响至今,如今生活好了,越发感恩父母的平凡伟大,也有子欲孝而亲不待的,人生苦难多,遗憾尤其多。一种是回望青春的,不免感慨万千。但这些写法就害怕模式化了,格式化了,成了大面积的死板,成了某种写作的舒适区。我也这样写过。所幸我长期在基层特别在县上做实际工作,对于1978年后农村改革开放山乡巨变体会很深,也深知农村在长足发展面貌焕然一新的同时,在市场经济大潮冲击下的发展乏力也是显见的,这些年特别是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对新农村发展的新路探索其实是很艰难曲折的,也难说就找到了根本的好路子,这使得我保持一种文学警惕。比如目下乡村振兴中农村新经济、新产业、新的经济组织形态和乡村财富生成机制、广大农民和近年发展起来的农业专业合作社发展积极性和效益激励机制,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盘活,城市工商资本下乡等等,都还有太多薄弱地带和环节层面需要强化和革新,深化农村改革主题鲜明但知行合一仍然较难,形式化的东西、理想化的东西、一厢情愿的东西、治标不治本的东西都有存在。对于农村发展中存在的困难困惑,对于农村现状的本质认识,都需要再认识再把握。我曾提出一个看法,即“乡村未沦陷,只是在转型”,反对把乡村看成一团糟,反对乡村失败论,今天看来这样的反对越来越有现实关照性。因此,写乡村题材的东西,无论是散文,还是小说、诗歌,以及戏剧,都面临着对乡村变革深刻观察和理解问题,表面化的、现象化的、扁平化的抒写乡村故事,则远远不足以立起文艺价值高标,也难出精品,甚至使当下的文艺创作陷入平庸、虚假、媚俗。乡村振兴带来新农村发展的新机遇,必将引发“三农”深刻的变革,特别在农村新经济发展上,一定也必然会走出规模、效益、市场、特色、优势、循环、绿色发展的新路子,从过去计划经济的大集体,经过几番磨难,现在又回到大力发展集体经济,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发展模式,体现了完全不同的产权联接形式,也有着完全不同的效益实现途径,文学必须有自己清醒和智慧的观察。今日乡村发展的新理念,体现以人为本,以绿色为本,以循环为本,与过去的小农经济式的乡村小循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我们的文艺创作,特别是散文创作,怎样把握农村的新,体察其命运,呼应其趋势,呼吁其希望,怎样从传统与现代融合的层面构建乡土文学的价值高点,就显得十分迫切。总之,我们当面的乡村、新三农已然发生质的变化和飞跃,我们的创作就必须贴近前去,近距离感知这变化,做到懂得乡村,亲近乡村,理解乡村,宽爱改革,让自己的创作与乡村的变化同频共振。有出息的乡土文学写作者,应当在乡村去建立自己的生活基地,结交自己的农民朋友,把自己融入乡村的呼吸中,让乡村的血脉涌进你的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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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康散文主流上讲是山水散文,大家把山写得很多,水却写得还不够。从安康走出去的文学大成者陈长吟曾有系列山水散文,而其至今几十年的文学创作,最精彩者还是山水散文,一派“水调歌头”气派,是安康散文中少有之大气象。山水散文是安康散文的主料作物,有养家糊口、人丁繁衍意义。
在中国“三农”发展史上,安康生态发展注定会以现象级表现呈现史册的中央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因茶兴业因茶致富”,这些中国生态发展绿色发展宏篇中言浅意深必将对中国“三农”影响三十年的论断或说群众经验创造的理性总结,安康是经验的践行者更是原创者。今天,绿色安康,以禀赋性优势性品牌性定位,让安康在国家生态发展战略中占有重要位置,几十年的长足发展,也使安康在西北区成为生态发展的心得者、领先者,安康因绿而成。安康的绿,在于山水一体,相辅相承,如果以易理看安康自然赋存,那么山为阳,则水为阴,阴阳一体,和谐共生,成也山水,成必山水。新时期和新时代四十余年来,山为安康奉者甚多,水亦然,而水似乎更有潜力在,其渊中有潜龙,潜龙者比较优势也——安康的水,是安康形胜也是安康巨型财富,水之于安康也之于潜龙在渊,远未“飞龙在天”则势九皋也。回到文学之安康,山水文学之于安康的写作者来说也远未达成显眼成绩,我们的写作平泛者甚多。怎样带着热爱的、建设性的眼光看我们的山水,写出形胜之美,更写出发展之美,写出安康与山水的相生相息,写出安康人的山水之运命,还需要努力。安康是富水区,山是其势其骨,而水则是其灵魂,离了山水安康或许连发展资格都没有了。把安康的山水文章做活泛,让山水变成财富,变成文化,变成后发优势,不仅在于决策者意志,也在于社会共识,当然文学的责任更其显然——文学当然不能成为发展的旁观者甚至隔岸者。安康日报“秦巴文旅”一直关注安康瀛湖的发展,多次组织有识者讨论瀛湖的有效发展、长足发展、可持续发展,提出建设“六个瀛湖”的文化倡议,即文化瀛湖、运动瀛湖、花果瀛湖、爱情瀛湖、河鲜瀛湖、康养瀛湖,一显党报瞩望瀛湖、激活瀛湖、聚力瀛湖的热情和使命。的确,安康提出涉水产业(由此可派生出涉水文化)已然多年,水产业水文化依然还在汉江峡谷间奔突寻觅,在哪里聚能,在哪里突破,在哪里形成波光涛影,何以因水而灵而赢,这些都是很现实的思虑。在其中,文学的力量也当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我们的涉水散文怎么写?水之于安康散文是什么样的品质价值?我曾提出安康散文应有流派意识,大家共创“清水散文”,形成安康散文如水之灵性,上善若水,水沐万物。以瀛湖之大我们的散文当优先关注,当以赤子之心寄望瀛湖的明天,以瀛湖发展对安康山水发展整体性综合性引领性的影响程度,文学当以此为重,让水文学进而山水文学成为安康文学高光区,出一批水灵灵的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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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提笔写一段景致、一段纪事,却并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想写什么,但还是有板有眼地写出来。这样的写法,应当是情绪到了,笔头子痒痒着了,心中硬是有一种东西要流出来、迸出来,最后写出来了,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或者十个读者读了有十种读后评,有的甚至风马牛不相及。平凹老师早年的散文有这样的写法,如《冬景》,你说他写什么大题材大思想了?说不上呀,就是一段生活的艺术化呀。我的散文中也有这样的东西,如《简单的冬》,就是写的冬天的景象,里面也没有什么故事、情节、人物,就是一篇风景描写,一段情绪,一段艺术化的梦。《反手别门》也是这样,就写农妇出门别门,都是细节上的东西,但有一种东西在里面,可以琢磨。我称这样的散文是散文小品,像诗歌中的无题,像绘画中的素描,人物或环境小品,情绪入文,借写场景、写风景、写感觉上的东西,曲折地表现了什么深刻性,反正咋说只要自洽都成。艺术感觉是很内向内在内修的文学素养,体现写作者细腻的艺术触手,很微妙,很灵性,似乎是天赋上的东西,当然这是训练的结果,好写手总会保持敏锐的艺术感觉,使他区别于平庸。小品式的写作训练很值得写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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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性写作当然是难能可贵的,也是最靠谱的。事有经历,有所直感,设身处地,所引发的写作意愿当然是从真实出发,所谓写生活。尽管我们要一再强调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但这里的高不贬低真实性,高是典型化的过程,不是“高大全”的过程,它的底子还是经验的真实性,不能高到虚假了。区分文学难易高下或优秀写作者和平庸写作者,最有说服力的是典型化的能力,同样写人写事,优秀之作就在于人和事都是典型化的产物,包括情节和细节也是艺术典型化的结果,都来自于生活真实,又高于生活的真实,更有代表性、普遍性、指向性或批判性。非经验性写作也是如此。我们也会经常碰见非经验性写作的情况,比如历史性小说、非经历性写作,怎样超越亲历性仍然能够呈现作品所涉人事的真实性,以及思想情感的真实性,让其中充满那个历史时空的亲见性,把读者带到那个历史场域感同身受。路径或许就是充分的了解,跨越历史时空烟尘,从专业认知和情感两个方面尽可能接近过去,灵魂穿越,感受到那个逝去的时空场域带给你的写作触动,从而获得间接经验。这里有个认真、真诚、耐心的问题,一定要从中获得领悟和常识,所谓笔起于思想而落于常识。这类写作,难的是写作者必须转向于过去的场域,笔下氛围是过去的,人物和事是过去的,语言、物件、常识、习俗也都是过去的,艺术氛围的还原性十分明显,而不是拿着今天的架势写从前,那一看就不真实。这类写作所谓不隔,好像作家本身就是那个时空中的人,他营造的艺术氛围很有带入感。进行这样的写作训练,很长见识和增益作家的修养,它能有效拓展和丰富作家的创作视阈,多一些艺术创造本事。作家李春平写“盐道三部曲”,花了较长时间去了解镇坪盐道旧事,把自己沉浸进去,写出鲜活的“那时人物那时事”,故事中的大量细节都是带着“那时”温度的,细节筑垒起作品的真实艺术氛围。写历史如此,写不熟悉的东西也是如此,作家要走进你的写作对象,成为其中的一员,本身成为生活者而不是走马观花、蜻蜓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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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散文是散文家族的大品类,优秀游记作品传承的不仅是旅行纪胜,也是行走文学的光荣。平凹早年多次到安康,每来必有好的游记散文,像写南宫山的,写紫阳的,都是他的名篇。他的《紫阳城记》盛誉一时成为安康至今不能超越的名篇高峰,后来方英文先生的《紫阳腰》亦然,神采飞扬,都是要鼎立安康文化史的佳作。自古以来,能留下来让我们一代代人阅读和诵念不已的游记名篇,不仅是我们后继者的精神之园,也是今天新游记写作的精神标高,汉唐以来的名人游记,不断激励我们涌出超越的激情,在他们踏走过的风景留下我们的新履印。新时期和新时代四十余年来,旅游是最能说明国人物质文化生活向上走进而彰显中国人固有的精神丰度,吃苦耐劳草木春秋,洒脱浪漫心有天下,这其中浩如烟海的游记作品,从专业水准到民间自娱,呈现中国人旅游后产品的奇特风貌,打开网络,举凡行走文字十之八九是记游纪胜,是遍地惊奇和大呼小叫,打开各类视频平台,能久驻人眼人之神往的也大都是异乡异人异风情,甚至起到旅行广而告之的作用。近年来,安康生态旅游发展较快,前来安康旅游的外来游客逐年增多,《安康日报》之“文化周末”一直辟出版面,提倡安康新游记写作,总想动员安康作家们好好体悟身边的山水,写出一批赤子赋、神仙篇,我们的编辑每看到一篇有新意的游记,必沐手过眉,虔而敬之。好的旅记散文,不是导游词,不是到此一游的流水账,不是照抄别人的口水文字,出彩游记必是有新的发现,是别人眼中无你的眼中鲜,是景致之外的神性联想,是古今风声雨声际会,是风景感受上升的理性之旗,是寻常之后的新趣味,是旅游过程的新表达,是风景旧曾谙的新启发。有发现点的游记,不是规范的说明文,其叙述文字和描写文字,必然深具文学风采,作家所呈现的思想必是升华之华,而绝不拾人牙慧。作为作家写作,游记当然不能轻易止于“到此一游”,要不负读者之爱之期待,每走一地,请尽心体味到寻常中的不凡,会心一笑,眼睛一亮,机从心来,落笔簇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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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是有份量的,既是生活的重量也是思想的含量。散文必须非常自觉地在自己每次出生后放到生命秤上称一称,太轻薄的散文,需要进育儿箱养足份量,否则生命力差活不长久。散文的苦恼处,不在写作本身,而在酝酿过程,在怀胎过程,有太多疑神疑鬼的想法,这其实是自加痛苦,或者就影响了“胎儿”发育生长,或者联想太美好,最后可能归于叹息和不如意。散文的份量,首先是生活的重量,生活之重,高于世上万物,但它在平常人群那里又轻如鸿毛,因为生活或许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们太多适应苦难即人生麻木,这当然不是文学的态度。我的感觉是,生活一定是有着十分的苦,原本与快乐无关,或离快乐太远,但人之所以为人,文学之所以为文学,就是要从十分苦中找出三两分甜来,好散文一定是从生活之苦中过滤出来的,其表面的几分甜浓度较高,足以让苦巴巴的心燃烧。苦难是一条线索,通向生命体验的深处。苦难拉近心距。世上也有快乐为本,但前提是你对苦难足够敏感。我以为写散文,多数时候要从苦难出发,哪怕你始终面带微笑,散文的海平面是平静的,海平面以下则暗流涌动,好散文是冰山一角,那露出来的是微笑,是风光,那留在海水中的是冰冷是危机。散文的厚度和份量就是这样来的,写作者不能太舒适,太纵情,心中要始终有盐的味道,泪水的味道,因为生活本身含盐度高,那正是生命发源的环境所在。散文作家眼中,要更多看到生活的危机,满眼鲜花的背后要想到凋谢,我形容所谓大慈悲、大悲悯,这是作家应当有的对人类命运的大关怀,真诚的写作者眼中常含泪水。安康散文界近年走出一批努力的散文写作者,他们中的佼佼者无不是以生活的负重而跳出散文轻盈的舞蹈,吴昌勇散文的新巧趣味,赵攀强散文的乡土如花如歌,石昌林散文的苦难感恩,王娅莉散文的教育诗意,张朝林散文的从容细腻,李永明散文的清水情结及其写作的勤奋,王仁菊散文的新烟火气及其散文新人带来的一身水灵,等等,都有着非常好的散文自觉,呈现散文写作的新意和诚意。各有特色各有特质,或许这正是安康散文将成大气候的基壤所有。
《等魂》是我喜欢的一篇散文,我写它缘于长期对生命来去的思考,思考生活的价值,思考工作的价值,思考权力、责任与服务的价值,思考一切光荣背后那些必然存在的危机,笑脸之后的那些泪花,现代化让我们太多失掉人的高贵哪怕普通人低微的高贵,中国民间有话:等等魂!人是物质和精神的共体共向,精神向上为阳,物质向下为阴,人是典型的阴阳二仪体,丢了哪一个都是僵尸。我们必须放慢脚步等灵魂赶上来,把它找回来,否则我们的一切奋斗就是一本糊涂账,我们就会从失望出发而归于失望。散文写作要敢于向思想的高度和厚度攀升,敢于写出生活本身的温度、色泽和质感,散文的笔在手中要有沉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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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能不能虚构,前些年一直在争论,也没有争出个什么结论来,写实的还在写实,虚构的还在虚构。其实,从文学本质定义出发,散文当然允许虚构,只不过散文自问世以来,总是以写作者的真实身份介入叙述,久而久之,大家便更多地认同散文是写实的,是不能虚构的,这显然把散文局限化了。就大散文而言,除了“报告文学”“纪实文学”“非虚构”等标明文体的写实性外,散文当然可以合理虚构,因为散文是文学,文学就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虚构就是文学的价值链所在。从散文史说,虚构性的散文比比皆是,立于名篇之林谁也不怀疑它的出身。最典型的是《岳阳楼记》,范仲淹写时连岳阳都没有去过,他文中的岳阳楼自然不是他眼中的岳阳楼,他所依据也只是滕子京信中所描摹的岳阳之美和随信附上的一张《洞庭晚秋图》,人们至今赞叹范老师的好文笔。平凹老师早年的散文也多有妙笔再造之美,轻灵而神气十足,读者从不感到隔应不适,相反接受了通篇的审美教育。所谓虚构,是艺术的合理虚构,除了真实的人和事不能瞎编外,作为散文艺术环境艺术氛围营造之笔,当然可以向虚处伸展,从而获得比生活更真实更有典型认知意义的艺术再造,这没有什么讨论的,把握好艺术真实才是真知真章。回忆、记述、访问过去的史实,人文轶事,风俗典故,臧否人物,几分真实,几分发挥,或者写了三分却藏了七分,那藏的七分却用作家的合理发挥代而替之,这或许不是纪史态度问题,而只是一个艺术解构过程个人经验操作问题,如果我们始终从艺术真实出发,那在艺术合理构筑上就应当少一些拘谨,多一些自由。散文不能写的太老实,太拘泥于现成材料,或走不出材料,或许那散文便写得很无趣,散文的无趣是要命的。我们提倡深入生活,了解生活,吃透生活,但又得从生活中跳出来,总之你的采访了解、构思、写作过程,就是一个艺术化的过程,这个意识很重要。了解平利西河坝子的朋友,或许会认为我的《西河坝子记》写的并不完全是西河坝子,其中有不少作者再造的东西,我会笑着回答说,是的,至于造了几分你说几分就是几分吧,因为这是我的散文中的西河,它一定不是另一个作家笔下的西河,也不是《平利县志》中的西河,是文学化的西河,这不是正好吗?!我写家乡平利历史记忆题材的《白菜命》《老坟山》等,都不是沉在史实中抚灰尘,我当然很有沉浸,但我又把自己的审美化出来了,所谓文来化去,我知道自己是在写散文,不是抄录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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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就是说话,这是我在早的散文认识。多年以来,这个认识不改,散文不仅是说话,还得是好好说话,怎样好好说话?说人话。
“写散文就是自己说话,还得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不能说胡话,说胡话是发烧;不能说鬼话,说鬼话是自己吓唬自己;不能说谎话,说谎话是自己骗自己;不能说大话,说大话是自己心虚;不能说水话,说水话是傻子;不能说脏话,说脏话是自己作践自己;不能说空话,说空话小孩子都瞧不起你;不能说官话,说官话是梦中自慰。要说人话,说人话父母亲可以听得,兄弟姐妹可以听得,亲戚朋友可以听得。如果陌生人也愿意听,那就是上上人话。”
这一段文字算是我的散文的根,你说是理论也行,是大白话也行,是经验也行,是常识也行,总之,散文是离人间最近的文字,你真得善待它,否则你的散文就虚了,就浮了,就鬼气十足了,就让人反感了。
在与不少散文朋友讨论交流散文写作时,我一直喜欢说,散文就是好好说话,你不一定把散文看得如何高大,需要沐手焚香待它,你把散文当长者敬着,当朋友亲着,当亲人爱着,当儿女惯着,当情人宠着也行哪,就是不能拿着散文的架子骇人,把好端端的散文生生写成时事教育课,或腐气十足的“三字经”“弟子规”“女儿经”,或轻飘飘的颂词,套中见套的大话经。散文的情感谱是最做不得假的,好像一个正常的人,突然满嘴胡话,不用进医院一看就是有病了、发烧了,如果老实人突然成了武疯子那更是病得不轻,受的刺激非比寻常。有些散文朋友,平常与朋友交往时话语近人,有温度,有逻辑,有文采,幽默的还让人笑出眼泪,你喜欢和他交往,喜欢听他说话,他的亲爱、哲理、关怀、启发、激励、警示、提醒等等都在不经意的话中,你很容易就接受了,心有所动了。就是这样有趣的朋友,提笔写他的散文,却另是一副“文化相”“政治相”“老师相”“长辈相”“父母相”,他一定会站在高处俯看你,他的散文散发出烂菜叶子的腐臭味,他却完全不自知,还自己感觉良好。对这样的朋友,我常叹息说:你在散文中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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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也好,文学也好,文化也好,还是那句老话:大慈悲,大悲悯。散文写作要有这个东西,这是修养也是本分,是常识更是灵性,是思想更是人性。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有来头,都有价值,都有自身存在的位置,文学能够做的就是要格外尊重这天性的存在,而不是所谓打破重建。“欲与天公试比高”是诗人的豪气,也叫浪漫,但我们脚在地上,不比一株草更高大,易理中讲“三才”就是天地人,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间,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粹,也是国人心目中固然的事理,这就是规律,就是规矩。这“三才”加在一起就构成中国人心目中的大慈悲、大悲悯,就是天遂人愿地成人为,就是“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写散文读散文的过程就是爱人的过程,爱自然,爱亲人,爱朋友,就是体仁见性的过程,这个过程就是生命本身,春夏秋冬,草木本分,枯荣自在。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大悲悯是人的独智,失之则不仁,文学要表现这个人的光荣和大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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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文学来说,小说、诗歌、散文包括报告文学类的纪实体,在艺术创作过程的心理大氛围中,音乐总是无处不在地影响着文学的生发和成长、成型。人是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哭就是献给世界的第一声清唱,他是有理由这样呈上见面礼的,因为在母亲之腹,他早已接受了十个月的音乐速成教育,他与音乐一起长大。作家的审美敏感,很多时候得益于音乐的潜意识提示,听觉是人的生命之灵,也是艺术的第一触须,小说诗歌的音乐性沉浸,体现在它们的叙述节奏和意境营造的各个方面,优秀的小说诗歌同时也是音乐作品。早期西方音乐大师们的创作,很多时候灵感甚至思想都来自于优秀的诗歌,诗人也深受音乐的熏陶,诗人和音乐家天生是情人。报告文学的写法早已丰富多彩,想象的、联想的、音乐的元素也成为其文学手法之一,回过头看看中国新时期以来的优秀报告文学作品,它们早已超越自己文体本身,文体融合意识越来越鲜明。新时期的小说和诗歌创作也是一样,音乐手法也从不缺席那些优秀之作。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音乐对于散文的意义犹为重大,在散文“散”的叙述基调中,应当有音乐的精灵回环、出没、或热烈地穿越散文文字的丛林,或时隐时现如春天向晚的风,或夏日越来越强烈大雨将至的特有气息,或秋天旷野上游荡的苍茫的斑鸠之鸣,或冬天明亮的寒意划过河面,音乐赋予散文以特别接近人之体温的艺术情绪,以无形的存在不仅在文字间也在读者审美过程出现,让叙述和描写变得有节奏感十足,让散文文字变成音符和旋律,从而让阅读变得十分舒适。如同绘画的方法、电影的方法会对文学产生影响,丰富文学的表达魅力,音乐是培育联想大师的高手,既是画面,也是结构,是叙述节奏,也是文学语言明亮和质感的激发,作家自觉的音乐感,在散文叙述过程中成为情感背景,无形而又无处不在,向读者一再提示想象的时空。这样说,不是玄而又玄,想想用音乐的方法看待笔下的散文材料、散文结构、散文氛围,想想文字是那些质感的音符,应当有着饱满的音色,它们以翅膀和精灵的形态升腾、展开,你的散文正在以一首音乐的形态呈示、展开、再现,回旋往复,直至曲终乐散,而这一审美过程留下的久久回想,“绕梁三日”,其音不绝。散文作家多一些对于音乐的欣赏、学习、了解是很有必要的,也是重要的提升课,无论是民族音乐,还是西方音乐,无论是欧美民间歌谣,还是伟大中华的民歌精粹,都能成为我们散文写作富有活力的营养,音乐的意念、理念及其独有的旋律性和逻辑性,都将帮助我们散文的叙述和描写空间更加自由、舒展,形成优雅的散文自洽,让散文丰赡,让散文好读,充满多样化散文生态的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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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的惆怅往往是大意境。文学总是会有批判性的。批判在早是个中性词,后来词性变了,变了词性的“批判”把自己门窗关死了,这个词原本大江大河的,却越来越偏狭了。散文更是避不开文化的、时事的、道德的、价值的批判,但写起来是个难场事,批以前的东西还行,事涉今天的人与物与事与是与非,便多踌躇,写起来躲躲闪闪不敢尽兴,好多干脆避“批判”,话到笔头裁半截,或只说春暖花开,不讲风霜雪雨,这其实是让散文格局变小了,变轻了,也变平庸了。老祖先讲诗可以“兴观群怨”,孔圣人编《诗经》也收“风”收“离骚”的篇章,诗不怨离人心就远了,两千五百年前的孔夫子便知道什么是合宜的“政治正确”,所以《诗经》才一路经典风范,一代代人都尊之敬之。由此可见,散文是可以有情绪的,是可以“兴观群怨”的,有人说,散文是文艺轻骑兵,是其文体自由,能够及时反映时事变化、人民喜怨,因此散文如何贴近现实、走近现实,如何贴近人心,贴近社会生活中的矛盾问题,不仅是题材问题,也更是文体功能问题。散文可以轻如柳絮直上云霄,可以春风化雨人间唯新,可以洋洋洒洒话从前,可以如数家珍说今天,也要面有惆怅思当下,散文的思想功能决定着它不能回避眼中所见的现实问题,有思想含量的散文才是难能可贵的。新乡土散文这些年发展较多,写作者也层出不穷,但较曾经的辉煌比,乡土散文或许与其它文体一样,这些年也陷入题材、思想的困步不前或佯作思考状,回避现实普遍存在的发展之弊和社会消极流俗现象,更多的散文转入纯个人境遇的所谓哲思体验,说小感受,小确幸,散文越来越自我封闭。也有非虚构写作给散文撑起一方天空高远大地深厚,但思想观察的深度和敏锐也多有偏颇和不足。事实上,乡土散文包括其他乡土文体写作,面临的乡村社会变迁、人心沉浮、价值链辗转、经济组织形态纷扰、资本和生产方式异变,以及乡村社区一些日趋显态的现实和预期窘迫,这些问题,都不会绕过乡土散文视而不见,我们怎样勇敢地去反映这些新现实里的新问题?乡村当下存在的问题和正在发展的问题,既事关城乡一体化发展,更事关发展平衡稳定,乡村叙事无论在政治经济文化还是文艺创作方面,都是鲜活话题,无法回避。多年来,我对乡村一直有个判断:乡村未沦陷,只是在转型。但这个转型过程注定不是短期的,也不是一帆风顺的,这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丝毫不亚于新时期第一次农村深入改革。我们既要看到中国农村仍然希望自在,又要看到体制机制方面存在的制约问题,文艺包括散文当然可以观察、提示、预警。近年,已有良心三农学者针对农村面临诸多不适而频频示警,一派赤子之心,这给人鼓励。回到文学的散文的责任担当,以作家自身个性和大的文学环境而言,怎样反映现实问题,一定必须是各有千秋,不会是千篇一律。我们不必强求批判的锋芒,有情绪就好。多年前,我写《洋芋娘娘》就是奔着一股情绪去的,但我也只能是情绪化一下而已。后来我到媒体工作,一直想写安康洋芋的主粮化发展,一度时间采写提纲和标题都拟定了,标题是《洋芋不“洋”,土豆不“土”:看安康洋芋怎样变身财富果》,采访涉及平利、镇坪、岚皋、紫阳等中高山洋芋主产区,后来了解中知道,里面问题还是较多,事涉安康优势农产品培育壮大和市场化品牌化诸多观念性政策性问题,桩桩如坚壁实在下不了笔只好遗憾作罢。《洋芋娘娘》里面有一股无奈和愤懑,后发展地区的优质农业成果怎样延链下去,这真是个可持续发展和后发优势的大是大非问题,当然读者也能看出,我的这股情绪实在太轻微了,还不一定被人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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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温情是它的主流,也是它的优势领域。散文天生有念旧的情结,岁月光阴过去了很久,那些逝去时间里的旧人旧事或许都能化为旧梦,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一重现,散文就是这机会。新时期以来,国人从十年动乱的恶梦中醒来一看,晴空万里无云,恶梦已去,新梦何在?这一时期的文学复兴,伴随着新时期文学特别的思辨色彩和革新主义的姿态,重新唤起人们对社会生活的深刻思考和主人翁式的关切。说新时期文学推动了全民族的思想解放真不是虚言。而当代中国文学最美好的时期,也正是全民关心文学亲近文学尊重文学的这一时期,后来是文学自身不检点,失贞太甚,离人民越来越远,以至于今日的无限尴尬。其时,在解放思想一切向前看的时代强音下,也有一股温馨的怀旧之风兴起,那时除了重新刊印十七年文学,民国文学,以及传统经典文学,一批从民国走来的作家们,他们的怀旧之作也成为文学原野的蓝色花,温暖而又阴郁,这些重放的花朵令文学的百花园生气重现。最典型的是汪曾祺先生的怀旧题材的小说和散文,人们喜欢他的文风在于温暖,人性的气息扑面,这恰是我们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失落。人是需要温情的,温情脉脉是一个时代的里子,哪怕外表再激奋,温良善意才是一个民族一路风尘而不倒架的内生动力。汪先生的怀旧写作,一时领文坛风气,他的气场不仅来自于不可复制的题材本身,更在于我们曾经稀缺的大悲悯情怀,和那股淡淡的士大夫气息,尽管没落但依然散发体温。与汪先生小说散文同期被追捧的还有他的《沙家浜》,“智斗”那堪为经典的唱段至今还是样板戏的脸面。另一位作家孙犁,他的散文也成经典影响新时期一代人的写作。沈从文先生持久的热效应就更不用说了,至今还是现象级的存在。近日热映的小成本制作电影《隐入尘烟》,之所以触动人心,是我们苦难的大多数都能从中看到苦难中珍贵的人性,进而让我们反观现实当下诸多人性的丧失,我们感动于主人公本色的表演,根子就在于我们自身依然在内心深处保持着善良,我们进而动容的或许还在于海清、武仁林还原的“尘烟”也还在我们不远的乡下老家,甚至在我们屡屡有意无意忽视的城市。从名家的怀旧作品和互联网兴起后浩如烟海的草根怀旧写作,我们深信旧情是时间的沉淀和浓缩,念旧情是高贵的情怀,因为人生苦短,需要情暖人心。可见我们怀旧的理由其实还是今天现实的触发,缺什么想什么就补什么,过去的那些旧梦,尽管已沦落为梦,但或许在我们心灵未必就是不可回来的梦,我们希望旧梦重温,我们亦深知旧梦不再,但我们坚持着相信着,毕竟那失去的美好正是今天我们的挥之不去的情结。散文的意义,就在于抚去烟尘写出那些金子般珍贵的情愫,做今天的温补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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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当然可以向诗歌学习,像诗那样营造自己的意象。现在看来,散文有神我们权且把这神叫做意象,一篇散文有一个中心意象,可以统摄材料,可以让笔触出神入化。二十一世纪头十年,是人类经济生活巨变期,许多人们从未经历过的变故,在世界范围内上演。比如经济危机,不仅影响发达国家,对于发展中国家影响更大,对于前者是转型之困,对于后者是失速失力之险。老大中国在这个十年也是巨变中的高潮部,自此中国进入深刻的质变期,生态发展绿色发展高质量发展成为新标杆。2008年经济危机,在中国困象在城市在企业在就业,也在长期被冷落的乡村,农民工大量返乡,既考验在外闯荡三十多年的异乡打工人,也考验各级政府应变农村新情况的定力。事实上,上一场经济危机已然深刻改变了中国农民,资本和有见识农民的回归,使失陷已久的乡村又努力活过来,返乡创业成为时代大词。就是那个十年,文学对乡村的关注也热切起来,新乡土写作在慨叹乡土被掏空的同时,也看到时间、阳光、空气和水渐渐回到乡村的枝头,“三农”的光合作用重现和加速。变革总是给敏感的文学最先带来触动,一批新乡愁味浓郁的新乡土作品出来了,其中也不乏散文的光彩,一批有个人特色的散文作家在他们营造的新乡土上种下久违的庄稼、菜蔬、人情、世故、乡情离骚和乡村理想。在那个时候,我作为这场乡村变革的经历者也作为乡村服务的推动者,在努力帮助返乡父老乡亲寻找拓展增收致富门路的同时,这一时期我的散文创作也开始井喷,一些有影响的散文作品,都是这一时期写的。我不是正宗的乡下孩子,小时候在老家也只寄住过三年,只能算是匆匆过客,但乡下留给我的是少年时期最温暖的时光,天性、自由、无忧,关键在那个山高皇帝远公社干部一年也去不了一两回的老朳地方,有吃有喝的记忆一直塞满我乡村记忆的中央仓,以至多少来看到乡村、老家、土地、牛羊鸡这类词句,就能闻到乡村那熟悉又遥远的气息,它亲切,有形有色,有亲人们的体温。我的这一时期乡土散文创作,也使自己在散文理念有了新体会,写回忆性的散文,一是有强烈的现实冲动,现实总有什么叫你刺激到了,你茫然四顾无依无助只有向往事里走;二是一定有突出的典型的东西优先凸现出来,那是你记忆中印象最深的,那就是你散文中需要重点的集中的反复的格外的要写的东西。诗歌是由个性色彩鲜明的意象架构的,其实散文也如此,这或许正是散文营造诗意、收拢笔墨、散中有神、收放自如的讲究所在。我的散文《乡下气味》发表后,曾有读者赞赏文中对于乡村气味的典型化细节化把握,散文有味比什么修辞方法都好。和一些散文朋友交流,感到他们并不缺乏素材,有的讲起故事神色飞扬,可就是下笔干涩,啥都想往进写,啥都写不出光彩,还是散文的“断舍离”没有处理好。写散文像写诗那样,动笔前先问问自己,这篇散文需要重点写的“意象”是什么?写几个角度?写几重?是声色把握还是味道把握?一篇散文写毕后再回头读一读,它味道足够吗?如果磕里磕绊、清汤寡水,那大抵还没写到位。这些是散文应有的讲究,对散文写作真的很重要,它能让你对散文起敬意,不敢乱洒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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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写动物是免不了的,很多写动物的散文很生动,好事者将其列入生态散文之类,说是新崛起的文学品种,其实这在瞎说。一部《西游记》全篇成神做怪的动物、畜牲,也没人说是生态小说,大不了神话小说,神话政治小说,神幻小说,它也说明幻想是小说的天性天资,对散文也适用。动物是生物之灵,人是动物之灵,人在进化中胜出其实也一路险途,所以人不敢说就天生有多高大,自然选育罢了,所以人也要尊重其它动物们。有时观察人以外的动物,比如我们熟悉的身边的动物,鸡呀鸭呀,猪呀狗呀,牛呀羊呀,猫呀兔呀,再远些野外的动物,猴呀獾呀,斑鸠呀八哥呀鹰呀,它们都是通人性的,在作家眼里,它们应当都是归入人物类的,动物也有眼色,有心思,有愁绪,写动物就是写人。尤其对人之外动物的悲悯是世界观的大问题,也是文学价值链上的大节点,况且人与动物自始就共同生活在这个星球上,是同类,在世界的大苦难面前,人与动物也是同情兄,尊重动物的确是人类文明起来的标志。由此深一点说,人是不能把别的动物当宠物养的,畜牧业是另一个层面的话题,属于生产进化,不属于动物伦理哲学,是生存自然选择,也是天意。宠物则不然,从物格上说,人与宠物即使人有千般宠爱也是不平等的,而这不平等是人单方面赐予的,宠物是被动接受的,人扮演了上帝角色之后,平等就失衡了。人宠爱动物往往别有心机,宠物其实是某种替代物,或情感寄托,未必是人的真宠真爱。动物的天堂是野生,我们越少对它们干预,这个世界才越美好越长久。我写过《牲口也笑》《猴秩序》《牛英雄》《乡下大鸟》《事狗记》等散文,在文学那里,动物是人的化身,是人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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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散文里写动物,不是一时心血来潮,那大抵也是长期观察动物世界的结果。我很喜欢看系列纪录片《动物世界》,因为生动有趣,就连赵忠祥的配音也一并喜欢了。动物入篇,其实是很苦痛的事,常常写着写着,那动物们都成了有故事有思想的“人物儿”,向作家反问,却总是把作家问得惶恐不已。你写着,就要比较,比较人与动物,比着比着就发现人有太多的缺进化,而人基本不太自省,以为自己很灵长很灵性,这个星球上谁能批评人呢?哲学吗?多数人不靠哲学活着;道德吗?多数人只对别人讲。强权吗?强权也是人制定的。我写动物时,好几回自己就被动物感动得受不了,停下半天不敢再写。在作家那里,动物无论家养的还是野生的,都很容易成为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做人的诸多不堪。在造物主的大词典里,动物其实是个大词,比如本能本分,比如天性,比如天真烂漫,我们人在很多方面不如它们。动物是生物之灵,人是动物之灵,因此人总会自以为是,喜欢代替这个星球上所有动物想事做事,结果十分不堪。在人之外,动物自有它们的大自在,而人一直以为自己也有大自在,其实没有。所以人总想改造驯服更多的动物为自己服务,向自己臣服,包括养宠物,结果还是不堪。畜牧业养动物,是生产进化,无关动物伦理,是大自然食物链的大自在。人在四堵墙内养宠物,猫呀狗呀仓鼠呀鸟呀雀呀,都体现着人的怪怪的心事,还是想做动物的上帝,其实做不成的。我在生活观察,人城市的楼房里养宠物,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往往是宠物在反向养人,看一个公共场所溜宠物的人,大体从宠物的神态上可以看出主人的境界,甚至看出他们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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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有时会写不下去,但又心事重重,心有百爪挠,还得写点什么,我常常就想到认识的动物,它们这时便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走到我笔下,准确是键盘上,变成五笔字根,最多四码变成清晰的方块汉字。动物,包括人,在汉字造法中都是象形的,一眼就认出来,人最简单却人最复杂。写作中,对于人事有时实在困苦不堪,就写写动物,人之外的动物,真是一种解脱,一种修炼。人只捉摸人,思路越来越窄,心事也越来越险,变个角度看人,比如从动物的角度,会发现人其实也很可怜,人为了大自在进化,进化后的人却偏偏少了大自在,凡事都要放到价值秤上称一称,越称越疑心。人当然永远不会像动物那样过一生,但动物真的是人一面镜子,人不能什么都想拥有,该与不该,合宜不合宜,大自然大社会一直在做选择取舍,然而人总是不明白或不想明白,总想尽善尽美,最后失去的更多。老祖先为了教育人适可,发明了周易八卦,教人阴阳平衡以养身去祸,八本卦也好,六十四变卦也好,都是教人先做人后做事,凡事讲本位本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违逆了就有伤身耗神之灾。但三千多年了,多数人还是弄不通周易精髓,弄懂的就做学问蛊人精神,要么打卦测字相面哄人钱财,他们都是在吃周易,且吃相难看,他们越是洋洋得意,越是怕人都懂了,越发把易理解得云里雾里。我以为就两个字:合适。说浪漫些:自在。聪明人坐拥大自在,普通人清心就好,说大些自强和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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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县文化馆工作时,有年被抽到下村搞社教,就是社会主义思想教育,三个月一期,县上区上乡上的干部组成村工作队,一个村民组驻一个干部,我驻村上最大一个组,有二百多户人家。其时,感觉全国上下正宗在推进经济建设,政治活动在村一级其实不太认真,好多事情都是做样子给上头看。家庭联产承包十来年了,虽然种地越来越不吃香,但农民还是在种,所以农村春种秋收的事还是在紧。那时对以粮为纲有了新的认识,大家都觉得农村还是要发展效益型的农业项目,过去讲手中有粮心里不慌,现在是兜里有钱心里才不慌。平利正兴起新一轮兴桑种茶,我们工作队的任务除了社教做做过场,正经说还是动员群众在好田好地里搞茶叶、桑树的丰产园。每个村都下了任务,多数群众不愿动弹,我们就动员村组干部在自家田里先育苗,春上育苗,秋季移栽下大田,育苗每亩县上给补贴,苗子统一销,所以干部们都愿意承担这项艰苦的任务。我那个组早早完成了任务,我余下的工作就是入农户家访,跟人家一起商量谋划怎样发展家庭生产增收致富,这项工作当时在全地区铺开搞,就叫农村致富“五个一”工程,一家家编计划,五年为期,每年都有增收项目增收幅度。现在看来纯粹是形式主义,上头心里明白,下头也不说破,其实是上下糊弄。那时我们也知道这些计划都没什么用,一堆报表,村报到乡,乡报到区,区报到县,最后录一批总数县上制定大计划和领导讲话用,报表其实最后都进了档案馆,几年后又进入县造纸厂。知道没用,还得装样子做,开始几户还认真跟主人家算盘打指头算,最后人家干脆说你自己填吧,莫说冒了就行!差不多家家都是养猪几头、鸡几十只鸭几十只,也有养牛大户,养羊最多计划二百只,全是商品羊,不算自己过年宰杀了吃的,地里种粮,都用的是玉米营养钵和水稻三项技术,产量都往千斤以上打,也种菜,比较多的是兴桑几亩、种茶几亩,最后算下场要人均千斤粮千元钱。我带着组上小文书家访,这是个二十五六岁小青年,才结婚一两年,添了儿子,精神正是旺盛时候,我们一路走一路讨论村上五年后的美好景象。其时还在正月里,乡下日子过得油煎火熬的,走哪一家都热情,都是满桌子满碗,吃腊肉土鸡喝苞谷酒,每顿饭小文书都要喝醉,我酒量好,也少不得七八分醉。酒喝高了就跟主人家是兄弟,无话不说,尽说掏心窝子的话,也说了对形式主义的看法,酒醒后悔得不行,可下一场酒又胡说了。一个正月下场,跟组上家家户户都成了好朋友,姓刘的都是亲戚家门,小后生们把我叫舅舅的多,娘亲舅大,于是后两月走哪家都有身份,说个什么要求,没有不听招呼的,三个月下来交了一批农民朋友。我后来在县上工作,跟他们还来往,每年腊月还进村重点看望几个老年人,走一路娃娃们喊一路的“舅舅”。这段经历,很深刻地影响了我后来的散文创作,包括怎样看待农村发展,怎样理解和尊重农民兄弟,我心里有了标杆。我在宁陕工作时主抓招商引资生态旅游,凡涉及农民利益都优先考虑,农民不愿意绝不勉强。搞旅游开发不能搞旅游移民,原住民要加入到旅游开发中去长期共存共利,建设乡村生态旅游新社区,这个方法叫生态旅游的“社区开发”,效果是好的,开发商和农民的利益都得到有机保障,符合可持续发展的要求。现在说散文的新乡土写作,要求我们了解乡村的变化,知晓明白和理解农民兄弟的所思所想所愿,是一个很急迫的功课,这门功课没做好,写起新乡土、新农民、新乡愁,就写不像写不真,甚至是想当然。新乡土散文写作,要站在新农民的角度看问题想问题,真的带着感情去写。与农民朋友交往,我屡屡感慨,你不用装,像他们一样实诚,你心态就正就诚,你散文就带人间正气,带好人气,带天地灵气。脱贫攻坚后,有社会看法对农民有误解,认为现在农民不好组织领导了,私心重只要索取不要贡献,干部怕农民,轻不得重不得,其实不是这样的,这说明你与农民朋友心还是隔着的,相互有芥蒂,心里就不通豁。这些年我的感受一直是,尊重农民,真实依靠他们,脚踏实地帮助他们发展生产经营,有稍长远的想法,让农民心里踏实,没有后顾之忧,农民就信你支持你。最怕糊弄,搞形式主义的东西,农民最实在也最聪明,你假模假式他看得清,你得对他们实打实。这些都是农村实实在在的事和理,文学不能违背着写,得顺应这事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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