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41军在围歼朔江之敌前,对越军的主场优势分析得十分清楚。此地石峰高耸,群山林立,山上灌木丛生,遍布岩洞,且洞洞相连。丛林作战越军是一把好手,他们能在灌木丛中快速穿行,也能在洞穴群中边打边藏。整个地形没有开阔地带,放眼望去土山连绵,树木参天,通行极其困难。

越军叫嚣要在这道“朔江天险”跟中国耗上三个月,吃掉2万人,击毁100辆坦克,好让中国军队摸清自卫反击的代价,自行知难而退。

扼守朔江的敌守军共有6个步兵营,1个炮兵连,以及配属边境民兵,人员和装备上都算不上优势,但越军早已严丝合缝地部署好了防御守势。

敌防御区内,以地堡、坑道、隐蔽部以及人工改造修整的天然岩洞形成浅近纵深、交叉掩护、绵密饱满的火力网。若硬碰硬冲锋,步兵来多少倒下多少,所以依靠坦克进行步坦协同作战十分关键,但越军同样在阵地前沿布设好了大量的防步兵、反坦克混合雷场,与竹签、板钉、陷阱等障碍物结合,组成了纵深150多米的障碍区。这对我军辎重前进造成极大威胁,越军精于布雷技术也一度成为我军步兵的噩梦。

经过再三权衡利弊,指挥部决定避实击虚,一面组织兵力在平孟方向牵制性进攻,一面集中坦克连协同步兵在敌守卫薄弱的翼侧突击进攻,与此同时,工兵民兵争分夺秒另外急造军路,以便重型装备顺利入越。

从前在电影上,电视剧上,镜头极少会播出自己人误伤自己人的“失误”或者“蠢操作”,因为这无异于藐视战斗人员的军事素养。即使偶尔看到类似新闻,一个新兵蛋子投掷手雷脱手,十万火急之际,安全员总能连拖带拽将新兵拉入掩体紧急避险。于是我们以为发生这样的事情,总能有惊无险化险为夷。

但在实战当中,单兵操作失误的案例,却并不是每次都有惊无险的。

2月16日拂晓,二师四团正在加紧完成战斗准备,一名工兵作业时不慎引爆炸药,5包炸药瞬间同时爆炸,爆炸中心附近的汽车、帐篷、房子全都被炸得稀巴烂。

大战一触即发,枪声炮火就是命令,战士们本来就神经绷紧高度紧张,突然听到爆炸声,误以为敌袭,全团上下惊恐万分,乱成一团。团干部吓得第一时间跑到山上观察,未加分辨核实,整个部队竟以为总攻开始,立即向前开进。后来才弄清楚是工兵战士搞出来的大乌龙,当场炸死4人,重伤13人。(《四十一军司令部战例选编》第57页)。

到了第二天4时40分,四团再次出现失误,配属营八连的一名新兵进至敌阵地前沿铁丝网进行破障时,由于紧张导致爆破操作不当,误伤兄弟5人,紧接着发生二次混乱恐慌。附近的部队因为爆炸惊吓,一窝蜂无序散开,又有19人触雷。

此时越军的地雷恐怖仍没把八连干部敲醒,后续炮火延伸时,八连干部急于完成任务,未稳妥将障碍物清除保证安全就带人盲目进攻,结果再次踩响地雷,连长本人负伤,全连伤亡加剧至32人,建制打乱,任务失败。

由于配属营八连攻击失利无法继续完成任务,8时40分,四团决定让七连接替任务。下面让我们欣赏一下七连的干部是如何攻占高地的。

9时20分,七连连长不急于清除地雷,先行亲自指挥两门无后坐力炮,拔除高地守敌的两个机枪火力点,再由七班长带领两名战士以直列装药爆破筒连续爆破的方法开辟出一条150米的安全通道。七连长再带领二排、三排向高地发起冲锋,过程中遭到敌人藏匿地堡以强劲火力拦阻,七连长立马叫停攻击,转而呼叫火力支援。几分钟后,团炮群猛烈轰击敌人阵地,二排长趁着这波火炮掩护,用集团装药炸塌敌人地堡,七连再次发起冲锋,完成攻占那良诺2号高地任务。

这个战例在清除地雷时,耗时了50分钟,战术也比较常规,没有什么惊人之举,但胜在客观分析战场形势,不盲目按照主观臆断行动,稳扎稳打,避免了无价值伤亡,对于毫无作战经验的新兵和连干部来说,能做到这一点,已经非常不易。

13时30分,七连连续作战,继续向3号高地发起进攻。三排从东侧突入堑壕与越军展开刺刀见红的激烈近战,二排则从西侧潜入,炸毁敌人地下隐蔽部,3号高地顺利拿下。二排长乘胜追击,带领全排继续扑向4号高地,此时越军开始组织起有力反击,七连长立刻叫停二排,冷静集结优势火力压制反击之敌,又指挥五班、六班偷偷迂回到敌后。敌人腹背受敌, 应付不暇,丢盔弃甲向坂红方向逃窜。

此战七连歼敌38人,伤亡12人,弹药耗尽,就地转入短暂防御,等待后勤上来补充弹药。而在昨日16日10时攻占473高地主峰,七连同样以极低的伤亡歼灭越军16人,而且此战果还是在遭到敌人潜伏无名高地顽强阻击的情况下取得。

当时七连长不慌不忙,呼叫炮兵轰了越军46发炮弹,再行带人冲锋夺取敌阵地。

七连一天之内,干了越军好几轮,还全都是胜仗,在面临敌人居高临下的猛烈火力时,七连长总是比较“怂”,每次打不过就叫停,从不人肉冲锋,在四团里,七连应该算得上是比较稳扎稳打的部队。战至19时30分,四团总共歼敌130人,七连占了四分之一,但全团伤亡也去到了70人,足见越军并不是一触即溃,我军第一天吃了不少亏。

相比四团,五团的战绩不甚理想。17日5时,炮火延伸后,五团一营在平孟东南关卡向榕树山发起进攻,从早上5点战斗至下午6点,全营不但毫无进展,还伤亡25人,损失坦克1辆。

越军奸险狡诈,不但没有像战前所说那样一打就跑,反而偏偏不跑,化整为零藏匿于山头村庄,在丛林游击水平上尤其高于我军。7时左右,二营五连遭遇村庄潜伏之敌,急调二排支援战斗,没想到二排干部照着地图走错路不知所踪,五连长心急如焚,打破原有计划,不待支援赶到,自行带领一排发起攻击,伤亡惨重,宣布攻击失利。

二排姗姗来迟后,五连长重新组织进攻,经过1小时激战,终于歼灭敌人15名,攻占马利村及西侧山垭口。

在第一天战斗中,五团二营值得吸取教训的问题频出。

二营六连在战斗至一无名高地,尖兵班发现半山腰有许多越军,惊慌失措向连长报告,六连长随即指挥火力向半山腰发起猛攻,枪林弹雨打了好一阵,敌人一枪都不放,六连长纳闷得很,靠前摸索,才发现自己未经仔细观察,错误指挥,把子弹白白浪费在了敌人伪装好的“草人”身上。12时30分,六连长中弹牺牲。

除了上述问题,二营还发生了叫人汗颜的事情。

二营战士们正在与越军浴血战斗时,营干部与随营行动的一位某副团长认为,战士们从早打到晚,激战一天,疲惫得很,许多伤员和烈士遗体也还没送回国内,要是夜间越军发起偷袭,被包围全歼的风险很大,身为高级指挥干部,情绪恐慌不已。

于是在还没被敌人包围的情况下,向团指挥所报告:“敌火力正向我四面射击,我们已被包围”,“全营伤110人,亡30人,失踪50人,其中连长亡2人伤1人。(《四十一军司令部战例选编》之十七)。

然而真实的伤亡数据是伤68人,亡19人。二营干部和某副团长为了达到撤回国内的目的,贪生怕死,夸大事实,谎报军情。团、师主要领导,未加核实,全被蒙骗,竟然同意下达撤退命令。

尽管如此,二营撤退时,也是一团乱糟糟。越军闻得二营组织撤退,立刻纠集优势炮火强力封锁,团指顾及二营安全,焦心不已,多次催促二营赶紧报告位置,以便团炮群掩护。然而二营没有一个干部看得懂地图,几次都报告错位置,要么就报不上。

某副团长拿着地图一筹莫展开口骂娘,叫人大跌眼镜的是,竟喊来警卫员帮忙看图。警卫员见副团长毛躁得很,弱弱地说:“首长,俺也看不懂嘞。”

某副团长着急道:“站立点在哪儿找不到?你不是在战前学过识图用图吗?”

警卫员满脸惭愧说:“首长,俺不中,才学了两天没学会嘞。”

二营报告不上位置,团指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用电台明语呼叫,“你那里的坐标多少?快报来!快报来!听到没有?快回答!”二营回答:“找不到,不知道。”只说:“我在这里!在这里!”

17时30分,二营在撤退中又闹出乌龙,五连向735高地炮击时,不知为何将两发炮弹打在了六连附近。六连以为越军反击,立即开枪向炮击方向射击。五连见兄弟部队方向居然有子弹向自己打来,便以为六连所在阵地被越军夺回,全连各种武器齐齐上阵还击。一时间,山头枪声大作,五连与六连对打了好几分钟,才发现是友军。

17日夜,二营撤出,越军趁机恢复了部分阵地。一个不实军情引发的指挥错误,导致已经夺取的阵地被敌人失而复得,前面所做的一些流血牺牲,全部白费。五团全员战士在第二天,又要将昨天的战斗重头开始,且更为艰难(《四十一军司令部战例选编》第77页,“错将二营撤回国境”)。

实际上,某些干部不懂识图用图并不稀奇,很多也是边打边学,因为他们多年担负生产任务,技能训练有限,理论训练更说不上,即使临阵磨枪的战备训练,也都是战士们的事,轮不上他们。

相比四团、五团,六团在第一天的伤亡同样令人揪心。

三营前进至朗郭西侧山崩山垭口时,遭到越军火力压制,八连停滞不前,营指命令七连、九连加入战斗,三个连的兵力三次向敌人发起冲击,均被越军击退,伤亡26人,副营长牺牲。

团指见三营前进受阻,命令二营抽出一个连的兵力,改变攻击方向,让六连从八连侧翼向越军发起攻击,但没成想同样遭到朗涌村北侧的越军强力阻击。六连长身先士卒,带领三排战士向敌人冲击,却不料指导员带着部队藏在土坎一线隐蔽,毫无战斗准备,以致三排攻击失利,连长及8名战士牺牲。

六连战士见连长牺牲,顿时乱成一锅粥,人员四散乱跑,就在这时,敌人炮雨袭来,又炸死炸伤了15人。

在这种关键紧急的当口,那位指导员既不稳住队伍,又不支援三排,更没抢救伤员,反而跑到山洞隐蔽。

营长发现六连跑散,连忙高喊:“六连不要撤,顶住,守住阵地。”接替指挥六连的副连长雷招信拦截部队后撤,那位指导员竟公然在战场违抗命令顶撞上级,大叫“顶个屁!”

混乱场面没有得到控制,接下来便发生了一连串的慌乱状况,三排长把伤员、烈士全丢掉了,仓皇后撤。一排二排见三排逃跑,也跟着跑,还一边跑一边高喊“敌人反击了!我们被包围了!”,大肆渲染恐慌情绪。

六连的人员后撤下来,冲乱了后面二营、三营的部队,两个营不明状况,也跟着莫名其妙恐慌,各自回撤。一下子班不成班,排不成排,建制全乱,溃不成军,拼命向国内跑去。

随后二营、三营又把后面的人员带乱,团后勤的数百名民工见到前面的部队惶恐撤退,以为敌人追过来了,吓得把肩上的担架和物资全部丢掉,跟随部队往国内跑。

六连指导员带着20多个人后撤,跑到团指挥所附近,本想停下来歇息,但发现不少人还在往后撤,心里觉得团指挥所周边也不安全,又继续跑到团指后面的一个山头,让团指挥所在前面顶着,这才停下来安心喝水休息。六连的副指导员同样带着二排长三排长等20多名战士往后跑,他们停在了团指休息便不再跑了。

这一场溃逃完全乱了套,直至第二天,六连才陆续把跑散跑乱的战士收拢归队(《四十一军司令部战例选编》“六连安麻地区失利战斗”)

17日夜晚,二师指挥所总结说:“一天战斗进展不大,受挫较多,敌第一线连的阵地尚未被完全突

破。敌人很狡猾,在我炮击时利用岩洞、隐蔽部隐蔽,待我接近时突然开火,增大了部队伤亡。”

早在战斗打响前,战前高级干部会议上,某首长发言说:“第一阶段歼敌二三个师,必须吃掉高平守敌15000余人,三五天内完成......”底下的中层干部听了,全员表情木讷,鸦雀无声。首长还说“手拿巴卡”,要拿出几十年前的劲头来,并与兄弟部队展开歼敌比赛。最后他更担心敌人一打就跑,如果敌人不跑,那么俘虏太多,押送也是个大问题。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说:“首长想的太细了,连怎么押解俘虏的细节都想到了。”有人则纳闷:“女儿还没有出嫁就担心生孩子,奇闻!”

军事行动没有轻易、免费、唾手可得的胜利。对越自卫反击战残酷的第一天给我军先前轻敌傲慢、麻痹大意的头脑敲响了警钟。实战当中敌人的子弹替我军筛选出了哪个干部能打仗,哪个干部不敷大用,让真真正正具备作战水平的战士接替指挥,站到了指挥员的位置,为后续胜利奠定基础。

回忆录老兵参战部队职位:

41军军政治部副主任,广西、云南方向参战部队中唯一一位正师职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