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朝廷中的“体制内边缘人”、市井“江湖派诗人”里的扛把子,叶绍翁同志,某日外出踏青,写下了一首人尽皆知的小诗: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有人说,诗人原本写的就是实打实的杏花。只是,不知道从何时起,“红杏出墙”被代指为“已婚妇女出轨”。于是乎,红红的杏花,也就和绿绿的帽子,渐渐联系在了一起。
道理是越辩越明的。所以,当我们更较真地推敲完,你就会赫然发现,将“红杏出墙”比喻成“不守妇道”,在逻辑上是行不通的。
学者有云,杏花“未开色纯红,开时色白微带红,至落则纯白矣。”也就是说,杏花呈红色时,往往是含苞待放的阶段,用之比喻少女没有问题,用它来形容少妇,太嫩了点。
不是说中国古代诗人观察事物细致入微嘛,他们怎么可以给已婚女士乱扣帽子?!
关于偷情诗词,关于“出墙文学”,这里边有一个很复杂的转变过程。但因为《游园不值》过早地就出现在小学生课本里,所以我百分百确定, 有关“偷情”的事儿,老师肯定是不会在课堂上讲的。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也该聊聊“出墙文学”了。
01
虽然有很多自以为是的诗词解析,但《游园不值》写的极有可能不是实景。
一切还要从叶绍翁的身份说起。他隶属于“江湖派”——那是南宋末年诗坛的一个流派,大部分成员都是社会的中下层。
江湖派里的诗人很不江湖,历来的学者对他们也颇有微词。盖因为一部分诗人,以诗歌为“游走乞索之具”,而且他们所写的题材,多是风云月露、吟风弄月之类。
另外,他们还常常剽窃别人的作品。
叶绍翁当然不至于通过文字乞食豪门,但这并不妨碍他“借鉴”前人。
根据钱钟书的考证,叶绍翁的《游园不值》,直接脱胎自陆游的《马上作》(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
除了直接的借鉴,还有间接的致敬。钱先生凭借自己非凡的记忆,又洋洋洒洒列举出六句,古人写过的类似“红杏出墙”的诗词。
譬如,温庭筠的“杳杳艳歌春日午,出墙何处隔朱门”;再比如,吴融的“一枝红杏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等等。
而它们最早的源头,则可以追溯到隋唐两代的杂曲。《乐府诗集》中有一首叫《墙头花》的诗歌。
蟋蟀鸣洞房,梧桐落金井。
为君裁舞衣,天寒剪刀冷。
妾有罗衣裳,秦王在时作。
为舞春风多,秋来不堪著。
俗话说天下文章一大抄,借鉴甚至说抄袭,在古代都不算大问题。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杏花成了“淫花”?
在古代诗人笔下,“出墙”的花朵其实很多。桃花、梨花、海棠、樱桃……甚至是数九隆冬的梅花,也不甘寂寞。
不妨就以梅花举例。唐代诗人有云:“云鬓自黏飘处粉,玉鞭谁指出墙枝。”
人家写得当然很得体,但又是黏又是鞭的,反正我总是想歪了。并且,都这么黄暴了,在情欲的表达上,怎么还是拼不过杏花?
杏花的好拍档“桃花”,那更是老资历了,从《诗经》时代起,它就是多情的象征。甚至,唐朝的女子,因以秾丽为主,遂以桃花自居。
“毛病”其实也出在这里。桃花、梅花之类,实在太过高雅与正经了,高贵到诗人都不好意思下手。
前面说过,杏花怒放的时候,颜色偏白。很多人以为,因为它太淡、不够热情,不能点燃男人们炽热的欲望,也就不能成为他们陶醉的对象。
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显然低估了古代文人“低俗”的趣味。在文学意象的发展平台上,某些诗人大概是这样“意淫”的:
由杏花的淡雅,可以推导出“红颜易老”;因其红颜易老,因其短暂的生机爆发,因其不满“围墙”的桎梏,最终,杏花成为轻浮女子的象征。
试以诗词举例,来说明在某些诗人眼中,“杏花即轻浮女子。”
唐朝诗人有云:
两脸酒醺红杏妒,半胸酥嫩白云饶。
若能携手随仙令,皎皎银河渡鹊桥。
这是一首求爱诗。但诗人描写这位杏花一样的女子时,用词相当之劲爆,近乎于赤裸裸。他敢用这样的字眼,也就变相说明了,那个女子其实挺轻佻放荡的。
诗歌的题目叫《赠庞炼师女人》。“炼师”即“道士”,而唐朝的很多女道士,业余时间也兼职当妓女。所以,她们怎么可能不“放荡”呢?
02
唐朝的进士及第时,可享受“杏园赐宴”的待遇。
正所谓,“女郎折得殷勤看,道是春风及第花。”因为实在太兴奋了,考中的士子们,眼中原本白白的杏花,都变得红艳而朦胧。
当然,这只是一种演绎。但本来浅白色的杏花,的确是被唐朝诗人们给“染红”的。
中国多情的诗人词人们,从此之后,就集体“色盲”了:在他们眼中,杏花永远就是红的。
君不见,风流才子柳永如此描写“世间尤物意中人”:
“轻细好腰身。香帏睡起,发妆酒酽,红脸杏花春。”
再比如,被胡歌老师引用过的《谒金门》,其原词描写的,正是一个闲来无事,无聊的摘杏花的女子: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
要说杏花“变异”成红色最狠的,《红楼梦》也许算其中之一:
“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
在“让杏花变红”这件事上,诗人们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譬如,有诗歌云:“碧桃红杏,迟日媚笼光影。” 为了表现杏花的红,他们都让桃花变绿(碧即青绿色)了。
在情欲的表达上,“红杏”与女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恰如柳永等人的描述,女子绯红的脸颊,的确和“红杏”相得益彰,这还只是最表层的联系。杏花花色正艳时,也即所谓的“蜜桃成熟时”,代表的则是女子情感正浓时。
经过文人们锲而不舍的努力,“红杏”所代指的女子,已经渐渐有了她的轮廓:举止轻浮,感情充沛。
但若要完成一个完整的情欲故事,这明显还不够,还得需要“墙壁”的阻隔。
孟子曾经说过,男女间的那点破事,人人免不了,但是呢,“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正所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要反抗。封建礼教越是禁止,古往今来男男女女,对于“墙壁”的反抗,愈是持之以恒。
元稹写的《莺莺传》中,张生和崔莺莺翻墙幽会的故事,大家想必都知道。但张、崔两人的行为,绝对不是最极致的。
唐朝人写的《广异传》,记载了一个小故事。某个女子,看上了一位叫王乙的书生,为了和素未谋面的情郎约会,她不惜“逾垣而出”。
两人“事毕”,女孩子临行前,才凄凄然对王生抱歉道:我并非不尽心尽力,只是翻墙出来时,“墙角下有铁爬,爬齿刺脚,贯彻心痛,痛不可忍。”
不得不说,这个女孩子可真能忍受疼痛。一直到完事了,才想到了脚疼。
回家不久,女孩子就因为脚疾而病死了。
后来,王乙得官东归,再次路过此地,听闻爱人已死,亲自“持酒馔至殡宫外祭之”。祭祀之时,王生痛哭流涕,须臾,“乙乃伏地而卒。”
“翻墙幽会”,包含了一个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而“红杏”的加入,也就是情欲元素的加入,构成了整个拼图的最后一块。
其实,早在《莺莺传》时,“红杏”在“翻墙”这种行为中,就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
张生一个区区书生,怎么可能轻易翻墙。正是因为,“崔之东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张生用杏花树当作梯子,才爬过了墙壁。
到了《游园不值》这里,关于“红杏出墙”的表述,可能是诗人无意识的描写。但后世对他的改编与继承,则是一种千古的默契在其中。
03
《游园不值》之后,后世的诗人,对于“红杏出墙”的想象与继承,简直是疯癫了。
譬如,叶绍翁还只是扭扭捏捏地说“一支花”,到了元代诗人宋无这里,他作《墙头杏花》道:
红杏西邻树,过墙无数花。
我们必须要承认,诗人的本意,写的应该也是“春天的美景”。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古人就没有意淫过“过墙无数花。”
清朝人写过一本叫《杏花天》的毁禁小说。说的是,十二个少妇分别从十二个家庭逾墙而出,追随着被她们称作“前世乃黄鼠狼也”(你今生好骚哩)的男主人公,十三个人热火朝天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可以被视为“十二枝红杏出墙来”的写照。
民国时代,与张恨水齐名的作家刘云若,写过一部叫《红杏出墙记》的小说。
这本书描写的是,某已婚女子与丈夫的好友偷情的故事。但比较高级的是,最终,男女主人公又重归于好了。
我说刘若云更加高级,绝对没有揶揄的意味。能够做到唯情至上,这对于中国的男人来说,何其难矣。
毕竟,“红杏出墙”之所以流行,是因为这个故事满足的,从来都是男人的恶俗趣味。
“拉良家妇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以及“红杏出墙”的故事,其实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于“红杏出墙”的行为,自古以来的女子们,又是怎样的态度?
实事求是地说,她们可能要比“君子们”坦诚得多。
就在前几年,考古学家们发掘出一批唐代长沙窑绘,在窑瓷之上,还记载了很多当年写的诗歌。
其中有一首诗,是某位独守空房的女子写的,学者们将那个女子称呼为:“红杏出墙商人妇。”
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君弄从君弄,拟弄恐君嗔。
空房闲日久,正要解愁人。
“弄”的意思就是F***。某种意义上,这首诗歌很低俗露骨——所以,它又被称为“唐诗弃儿”。但是,诗歌把女生的情欲刻画得入木三分。
从这首诗歌里,我们也许能看到古代女子对于感情的态度:
她们敢正视欲望,却不屑于玩弄感情;她们能接受“出墙”,却绝不愿意做轻浮的“红杏”。
谭维维唱过一首歌:
你看那你侬我侬,几分钟,又说是,年轻冲动。
你看这两眼通红,几天后,又可以,风情万种。
在真正相爱的人面前,这种“冲动”与“风情万种”,还是少些为妙。
参考资料:
钱钟书选注:《宋诗选注》
戴孚:《广异记》
纪永贵:《“红杏出墙”意向考释》
纪永贵:《古典文学中“墙喻意向”绎论》
石麟:《“墙”与墙两边的男男女女》
罗平章:《长沙窑瓷上题诗“君弄从君弄”解读》
作者:老谈。拾文化(ID:shiyafengshe),以理性的姿态看待人和物,以文化的底色,传达情感、新知、文化和生活。文化改变生活,信仰照进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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