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山下的镇子叫长乐镇。

长乐镇上有一所长乐书院。

这所长乐书院,最初是由前朝的一位皇子兴建创办,后来一直延续下来,距今已有七百多年。

那时的长乐山还不叫长乐山,山下还没有这个长乐镇。

那时的长乐山叫云台山,因这山高耸入云,山顶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平整光滑的巨大的石质平台,山间云雾缭绕,平台好似伸入云中,因此得名云台山

云台山山高,峰险,树高林密,多奇禽异兽,奇花异草,自古以来就是采药人的乐园,在这里经常能采到别处很难遇见的名贵草药。

传闻云台山上有仙人居住,虽然没人在山上见过仙人,但人们还是很乐于相信这样的传闻。山有仙则名,云台山也因此名声在外,有了名气,也时常会有一些高人在此隐居修炼。

云台山距离当时的京城并不是很远,据说那位皇子的师父就曾在云台山修炼多年。有一年皇子随师父重游此地,觉得这里山灵水秀,环境清幽,既避开了尘世的喧嚣,又不过于荒僻偏远,很适合学子们在此静修学习,便在此兴建了书院。

书院命名为长乐书院,山也改名叫长乐山。

长乐山下原本没有多少人家,随着书院的兴建,随着书院建成后各地学子的到来,书院周边便多了一些商铺,多了一些农户。后来皇子又在长乐山的半山腰上修建了月影寺,月影寺建成后山下比原来又热闹了几分。天长日久,山下的人口慢慢增多,便形成了一个小镇,就是长乐镇。

如今,前代的皇朝已随着流逝的时光隐入了历史的书卷,曾经的恩怨情仇,曾经的悲欢离合都如水滴落入了时间的长河,时间包容一切,时间也带走一切。月影寺里依然香火缭绕,长乐书院依旧书声琅琅,只是今朝早已不同前朝。

京墨数着桌上的这点钱,算来算去,不管怎么节省还是不够。

天气已经开始变热,要给父亲置办夏天的长衫,鞋子也得更换。原来那件长衫已经穿了三年,反复的浆洗颜色已经褪色面料也已变薄,稍一用力就能扯破,实在是不能再穿了。那鞋子鞋面看着还凑合,可鞋底已经漏了好几个洞,补了又补,补了又补,已经没法再补了,再穿可能用不了两天整个鞋底就要掉了。自己去年的小袄还能凑合,可是裙子已经短了好多,鞋子也小了已经伸不进脚。

唉,都怪自己这一年长得太快了。京墨看着桌上的钱叹了口气。

“怎么办呢,夏莱。都怪你,你弄了那么多的山鸡野兔回来,我大概肉吃得太多了,长得太快了,去年的衣服都穿不下了。你说怎么办。”京墨伸手揉着夏莱的头说。

夏莱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白了京墨一眼,起身跳到地上,踱着猫步走了出去。

夏莱是一只猫,黑身黑尾白肚白爪,这种猫也叫乌云盖雪。

京墨是去年初春时遇见的夏莱。那天刚下过大雨,初春的雨还寒意逼人,一只浑身湿透的猫在京墨家院外的那棵樱花树上瑟瑟发抖。

京墨见它爬得太高不敢下树,就用双手扯着腰上的围裙,做出接它的动作,在树下冲着它说:“下来,下来。”

镇上茶馆老板的儿子此时正好从京墨家门前路过,听见京墨冲着树上说“下来,下来”,就问京墨:“这是你的猫?夏莱这个名字很别致,挺好听的。”

从那以后夏莱就成了京墨的猫。

京墨的父亲是长乐书院的先生,京墨的母亲在京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京墨的父亲一直没再续弦,家里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母亲去世前京墨家不住在长乐镇,那时父亲还在朝廷当差,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官吏。

京墨已经记不太清母亲的容貌,只记得母亲喜爱画画,母亲做完家务就坐在那里画呀画,每画好一幅画父亲都会在旁边题上一首诗。记忆里母亲在世时家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母亲去世后父亲便辞了差事,带着京墨回到了家乡长乐镇,在长乐书院做了一名教书先生。

按理说教书先生的收入虽然不能发家致富但也足够他们父女二人的衣食温饱,但京墨父亲喜欢收藏书籍,又时常接济书院里家境清贫却勤奋刻苦的学子,导致家里经常入不敷出,实在没办法时就不得不卖掉两本藏书。

就是可怜了京墨,小小的年纪便学会了精打细算,料理生活。

那天晚上京墨发现自己的床头多了一个钱袋,里面有很多钱,京墨数了数,那些钱比父亲半年的收入还多。京墨问父亲,父亲并不知晓此事,父女俩都很疑惑,想不通这莫名其妙出现的钱是怎么回事。

京墨看着桌上的钱袋发呆,夏莱跳上桌,用爪子将钱袋拨到京墨的面前,冲着京墨“喵喵”叫了两声。

“夏莱,原来是你。你白天听我说家里的钱不够用就叼来了这袋钱,是吗?”京墨边说边摸着夏莱。

“可是这钱咱们不能用,你得把钱送回去。我这几天贪贪夜多绣几个手帕拿到绣店去卖,钱就够了。钱要自己赚得才能花。钱都是交换来的,或者交换东西,或者交换劳力,你和人家交换什么了,就把这袋钱拿了回来,什么都不交换拿回来的钱就是偷。你得把钱送回去。”京墨对夏莱说的很认真。

“你和它说这些它能听得懂吗?我明天去茶馆问问,看看镇上谁家丢钱了。”京墨父亲说。

“当然听得懂,夏莱聪明得很,有时候我都觉得它不像一只猫,更像一个人。”

京墨话音刚落,夏莱叼着桌上的钱袋就跳出了窗外。

夏莱站在当铺的房顶上,看着夜幕下寂静的小镇,心里想:做人还需要花钱,花钱还不能直接去拿,还要和钱去做交换,唉,做个人可真难。

夏莱不是一只猫,夏莱当然也不是人,夏莱是一个妖。

夏莱原本是长乐山上的一株草药,不知为何竟有了灵性,开启了心智,慢慢地修炼成了一个小妖。植物成妖后便可以四处活动,不再像原来是植物时被困在一处动弹不得。夏莱在山林间到处游荡,这山上看似寂静实则也很热闹,经常有药农、樵夫、猎户在山林间劳作,也时常有些读书人习武人来山上隐居修炼。夏莱常常变成一只小虫躲在一旁,观察这些人的言谈举止。

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少年,来山上的人已经换了一代又一代。夏莱忽然想去山下看看,他想看看那些人嘴里的人间。有人嘴里的人间是丑恶的,有人嘴里的人间是美好的,有人嘴里的人间是危险的,夏莱想看看又丑恶又美好又危险的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夏莱把自己变成了一只猫,他觉得自己初次下山,变成人怕是适应不了那丑恶美好又危险的环境,变成猫能安全一点。

哪成想刚到山下就遇到了恶狗追赶,夏莱在山上可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顿时脑袋发懵,不知如何应对,赶紧慌慌张张地窜到了一棵树上,紧接着又是一阵大雨,夏莱被淋成了落汤鸡。夏莱此时无比后悔,心想这人间果然丑恶危险,自己还是赶紧回山上去吧,人间不值得。

就在这时,京墨在树下冲着他喊:“下来,下来。”

做了京墨的夏莱之后,夏莱忽然觉得这人间还是很值得的。

夏莱见京墨家每日里除了豆腐白菜萝卜,就是萝卜白菜豆腐,桌上连个荤菜都没有,就连豆腐都不能天天吃上。夏莱知道人和自己是不一样的,自己晒晒太阳喝点水就可以了,人是要吃肉的,夏莱觉得京墨太瘦了,不结实,夏莱很担心京墨会像缺水的植物那样枯萎掉。

夏莱就经常回到山上捉野鸡兔子带回来。夏莱也能捉大的动物,别看他原来只是一株草药,但他也是修炼了几百年的一个真真正正的妖,妖能修炼成人形,能有各种变化,就已经是法力很强的妖了。只是如今夏莱是京墨的一只猫,猫带回一只野鸡,带回一只兔子还算合理,若是猫拖回一头鹿,拖回一头熊那就太诡异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又安稳地过了一年又过了一年。

夏莱下山的第三年,京墨已经十八岁了。

那时京墨已经和茶馆老板的儿子定了亲,男方秋后迎娶。

就在那年夏天,京墨忽然就病了,昏睡在床,气若游丝。京墨父亲和茶馆老板找了好多个医生来给京墨看病,都毫无起色。京墨父亲联系了多年前的故交,找了朝里的名医来给京墨看病,那医生看过之后说:“我就不和你们说无用的废话了,医者治病只能治不死之人,你们还是早做准备吧。”

京墨病后夏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京墨身边,夏莱虽是妖,却并不知道该如何治病。那位名医走后,夏莱回到山上见了自己的师父。

师父说:“那孩子的寿命只有这么长,她活不过今年夏天。”

夏莱问师父怎么才能救她。

师父说:“你若是真的放不下她就等她轮回到下一世时再去找她,反正你有的是时间等待。”

夏莱说:“我不要下一世。这一世她是京墨我是夏莱,下一世我还是夏莱但她已不是京墨。她前几日还欢喜的等着夫家来迎娶她过门,她还没做新娘,她还没做母亲,她应该夫妻和睦,儿女成双,子孙满堂,她应该平平安安活到暮年。我不期望下一世能和她怎样,我只要她这一世好好活着。如果老天注定她的命活不过今年夏天,那就把我的命拿走,换她一生无恙。”

师父说:“为了山下三年的时光放弃山上几百年的修炼,值得吗?”

夏莱说:“我原本就是山上的一棵草,意外有了灵智也不过就是在山上混更长的日子。如果没有这三年,就算再给我一千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有了这三年,一切都值得。”

梦里京墨看着夏莱,“夏莱,我就说你不像一只猫更像一个人,原来你是会说话的猫呀,你要去哪啊?什么时候回来?”

夏莱:“我不回来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你要多吃点肉,你就是太不结实了才生病的。”

京墨:“我们还会再见吗?”

夏莱:“会。”

京墨:“什么时候?”

夏莱:“也许要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会一直在这长乐山上,那时的我们都不是现在的我们,你可能不会认出我,但我一定会认出你。”

“那好吧,到时候再见,一言为定。”京墨说着伸出右手和夏莱的猫爪击了一下掌。

师父看着眼前的半夏草慢慢枯萎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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