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行水诗集《泛舟长河》、《梦幻夜郎》读后

文/蓝棣之

去年初冬我应邀去位于湘黔边区的湖南新晃参加国际画眉鸟文化节。新晃是一个神秘而又令我神往的地方,唐宋两代曾经以夜郎命名,费孝通先生在那里的题辞为"楚尾黔首夜郎根"。文化节的活动不仅项目多,而且新奇,现在回想起来,我在那里度过的两天时间,仿佛是一场遥远的梦。文化节期间,新晃县委书记王行水赠我二本他近年来创作的诗集《泛舟长河》与《梦幻夜郎》。冬已去春又来,一直到近日,才有可能将这两本诗集仔细拜读一过。读完之后,我承认我喜欢这些诗歌,这些诗有吸引你读的力量,同时,作者的文字功底深厚,艺术上简洁、平衡、完整,是两本难得的优秀诗集。

王行水1963年5月出生于湖南溆浦县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溆浦是个令人遐想的地方,二千多年以前,屈原在涉沅江而上途中,"人溆浦余信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屈原《涉江》)。溆浦乃溆水之滨,溆水源出本地的顿家山,流向西北,人于沅水。屈原当年进人溆浦,因路径曲折,迷失道路,不知该往何处去。屈原在那个时候所看见的溆浦,据他描绘,是深林杳冥,高山蔽日,纷雪无垠,阴云密怖。王行水土生土长在这里,这里是他的故乡,不是流放之地。我们从他的诗里找不到有关屈原来此徘徊歧路的任何片言只语,显然,他不认为他的生活、创作与那位忧伤愤激的放逐诗人有任何联系或传承。王行水关于溆水之滨这块土地的描写,给我留下的总印象是童年时代的艰难时世。遥远的屈原对于他是过于奢侈了。当然,这不等于说他以后也永远不会去寻找自己与屈原之间的文化之"根"。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看到的王行水,是个对于诗一往情深的人。也无论动因是什么,他在这里读中学时就喜欢上诗歌,80年代初开始业余诗歌创作。他在故乡做过农村中学教师,图书馆管理员,后转到宣传部以及政策研究室工作。

1996年调湖南麻阳苗族自治县任县委副书记、书记,2002年调湖南新晃侗族自治县任县委书记。在麻阳县工作七年,工作之余就地取材创作了诗集《泛舟长河》(湖南文艺出版社2002出版)。2002年调新晃之后,"唱了苗歌唱侗歌",于2003年出版了诗集《梦幻夜郎》。前者是踏遍了麻阳山山水水之作,后者可谓是即兴之作。前者是"泛舟"所见,后者则如体验"梦幻"。前者的灵感来源于熟悉,后者的灵感则来自初来时的勃勃兴致。前者的"触发点"是沈从文的中篇小说《长河》,后者的"触发点"是古夜郎的历史、文化、传说、遗迹、风俗等等。

为了更好地阅读王行水的诗,有必要向读者澄清一些他本人的诗歌理念。他在诗集《长河》的"后记"里说,他"重提

诗笔”,是想“促销麻阳”。在诗集《夜郎》的“自序”里他又说,写诗是为“推介”、“宣传”夜郎,并号召本土诗人都要有“宣传意识”。请读者千万不要误以为他在说诗歌只是一个宣传“工具”,一种“传销方式”,它在商品社会里从属于“国际名牌”。王行水长期在党的宣传部门新闻岗位工作,他所说的“宣传”,猜想起来,应该是列宁在《怎么办》那样的经典著作里所界定的“宣传”一词的含义。列宁解释说,“鼓动”是一次向很多听众灌输一个思想,而宣传是一次向少许听众灌输:多思想。列宁把“宣传”看成党的理论工作和组织工作的生命。然而,就文学艺术来说,列宁也深知这是非常个人化的行为,不容许整齐划一。鲁迅说,一切文艺都是宣传,但并非所有宣传都是文艺。所以,有理由认为,王行水所说的“宣传”或“促销”,是要把“宣传”转化为诗,而不是把诗转化为宣传。他诗歌创作的优势正在这里。他之所以能够这样做的基础,一方面是因为他总是“诗意地”对待工作和生活,另一方面,还因为他“灵魂深处那份诗情”。如果读者把他的诗看成高级形式的商品广告,那就糟了。阅读王行水的诗,不能把诗当成广告来读,而要把宣传读成诗,在“宣传”里读出诗的深长意味来。比如《牛市》,就远不是只是写牛市的民俗,以吸引游人去观光。你看他写“每头牛”如何“壮烈呼应着 WTO”:“牛市上的牛/站在贩牛者目光的天平上/潇洒地等待着”,“也许有些迷茫/却也毅然决然”。这哪里是在写牛?这是一位县委书记借写牛市,抒写自己面对 WTO 国际市场的“壮烈”怀抱。诗里的牛的“神态”自然全是他的观察,然而却在不经意之中,使这首"宣传"的诗转化成了"言志"的诗。你能说这里所写"等待"被贩卖的"潇洒",有些迷茫,却也毅然,能说这些句子不是神来之笔吗?反过来说,他直接写自己"参加 WTO 培养班学习感想"的诗,反而没有这样的真实、深人和传神。或许可以说,王行水的诗,表层是宣传,而诗在深处。有血、有肉和有诗性的"宣传",在这样的诗的下面,就可以埋藏着真诗,请读者自己去多多发掘吧。

王行水说他的诗集《夜郎》,较之他早期的诗作,感性的东西少了,理性的思考多了,基本上摒弃了浮华,保持了本土的原形,尽可能在内蕴上开掘。这些话所陈述的,既是他的追求,也是他的特色,讲得客观又公允。但是,也请读者对于这里所说"理性的思考"千万不要误解。理性并非在诗中说理,思考并非逻辑推导。诗歌的深度是体验的深度,而诗人所体验到的东西,正如艾略特所说,在讲实际、爱活动的人看来根本就不是什么体验;同样,诗人思考深度,这在哲学家、美学家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深度,正如哈佛大学教授著名美学家桑塔亚那在艾略特的大学试卷上的批语:你的思想在深处,但没有深度。面对老师的批评,多年以后艾略特辩解说:莎士比亚也好,但丁也好,都没有真正进行过什么思考。艾略特认为,诗歌创作,既非出于自觉,亦非出于思考;诗人只是被动地伺候所历体验的凝聚和变化。然而,艾略特又补充说:自然,写诗不完全是这么一回事,有许多地方是要自觉的,要思考的。在同时考虑到这两方面之后,艾略特来了一个"合论":实际上,下乘的诗人往往在应当自觉的地方不觉,在不应当自觉的地方反而自觉。艾略特嘲讽说:这两重错误倾向使他成为"个人"的。这样的"个人化"诗人当然是糟透了。如果拿艾略特这样的论述来评论王行水的诗,我们立刻可以看出,他的那些属于"上乘"的诗,既非出于自觉,亦非出于思考,比如上文所举《牛市》一诗,如果作者经过思考自觉到这些牛乃是自己的写照,那就糟了。王行水所说的"摒弃"、"保持"、"开掘",不能说都是主体的自觉行为,都是自觉的,甚至可以说基本上都是被动、等待的结果。王行水所说感性少了,理性多了,是说写诗不能只停留在感性、感情的层面,感情要追逐思想,然而,诗里要表现的只是"感觉到的思想";诗人要追求诗中感情的明晰和智慧之美,然而,这种明晰和智慧又只能是"诗人之思",它与哲人之思是完全不同的。在这方面,王行水诗里有一个好例,那就是他对于"饥饿"的抒写。由于出生于经济困难的年代,成长在生活贫困的地区,他好些诗里都写到对于饥饿的记忆、感受与想象,"饥饿"几乎成了他诗歌的一个母题式情结。比如他写对于饥饿的想象:"饥饿/把你的牙齿/打磨成钢牙铁齿,"(《傩戏》),写对于饥饿的记忆和感受:"饥饿的日子太长太长"(《黑油茶》),"当步人新生活的我端起一碗黑油茶/看到的竟是隐隐归来的饥饿/饥肠辘辘的岁月不堪回首/曾让石头也饿出了年轮的日子/给予我永久的疼"。"发育和发情永远是一双矛盾/饥饿的年代生存压倒一切。"(《阉猪匠》)所有这些都还是一些感受,一些抒发,王行水感到这样还不够,他的感受、感情要追逐思想,按他的话说是摒除浮华,开掘意蕴,少些感性,多些思考,这样子的追求,使他写出了这样的"能够感觉到的思想":"叫人们看饥饿是怎样地/让人/退化成兽"(《观傩技表演:咬硬物》)。这里表述的是"思想",但同时又是形象思维,这就是诗人之思

王行水还说,20年前他在写诗方面下过相当工夫,后来工作后就搁下来了。"现在,重新回到诗歌,诗歌早已不再是原来的诗歌,诗坛也不再是原来的诗坛了,竟有了恍若隔世之感。""值得庆幸的是,灵魂深处的那份诗情还在。"他用了"恍若隔世"几个字来形容中国诗坛从80年代到世纪末的变化,真使人佩服他的卓越见识。我想很多"局中人"也未必能有这样的认识。这说明王行水当初在诗歌方面下过很深的功夫。然而,他说,不管诗坛的变化有多大,只要灵魂深处那份"诗情"还在,他的创作就有可能与新的诗潮、新的诗坛息息相通。这些话讲得再好不过,也正是这样的认识和这样的态度,成就了王行水今天的创作成就。80年代的诗坛,比如类似民刊《今天》和北岛那样的诗,虽然朦胧,但诗歌文本是完整的,有同一性;而诗歌创作在后来的发展,逐步质疑文本有中心声音,张扬它的拼贴性质,重点从写文本转到写句子。在语言方面,朦胧诗尽管朦胧,甚至晦涩,但它的语言仍然是理性的,文化性的。可是后来的发展转了方向,认为语言产生于无意识、"前文化"领域,而且"诗到语言为止",认为它并不能"启示"什么,对于诗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口语、语感,或者是虚构、想象、叙事性、修辞性、反讽性等等。

诗坛,或者说是先锋诗歌的创作,虽然恍如隔世,但王行水的诗创作,是与它相通的。这种相通,随处可见,我就不必细说了。王行水不必一定要写那种"恍如隔世"的诗,但是,只要他了解这种"恍如隔世"的性质,他的诗创作的成就及其前程就是不可小看的。

2004年3月11日写成于清华大学东楼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