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大学者、著名思想家顾炎武(世称亭林先生)所著《日知录》,是其本着“明道、救世”的宗旨,经年累月撰成的大型学术札记,自言“平生之志与业皆在其中”。

梁启超推崇《日知录》为“清学之开山”,认为其中之精要实乃“四、五百年来思想界之一大解放也”。《日知录》传世较广的三种版本,即潘耒刻本、《四库全书》本及黄汝成《集释》本,均因清廷文字狱的高压而存在不同程度的删削,而民国间发现的张继旧藏《原钞本顾亭林〈日知录〉》则是非常接近稿本的一个版本,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原钞本顾亭林〈日知录〉》(4卷),兹据原钞本高精影印行世,以期为学界提供最接近原貌的《日知录》文本。

《原钞本顾亭林〈日知录〉》(4卷)顾炎武 著 978-7-5760-2379-4

出版前言

文 | 张京华

顾炎武《日知录》一书,被称为考据学之开山,为明清学术之转关,影响巨大,自不待言。

《日知录》是顾炎武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不断抄录、增补、评断、分类、截取、誊写、传抄的累积成果。《日知录》在形态上有稿本、抄本、刻本之别;在篇卷上有八卷本、三十二卷本之别;在文本上有删改本、节选本、集释本之别。总括《日知录》一书的版本渊源,依次经历了顾炎武稿本、符山堂八卷刻本、三十二卷清抄本、遂初堂三十二卷刻本、四库全书本、黄汝成西溪草庐集释本,大约六种形态。

《日知录》的八卷本稿本,其卷次、条目和文字内容与后来各本多有不同,是顾炎武生前随时与学友切磋交流的未定本。

《日知录》的八卷刻本,是顾炎武在友人张弨的帮助下,先以一部分质之同志的征求意见本,于康熙九年由张弨符山堂刊刻,而由顾炎武本人出资,实际上是顾炎武的自刻本。八卷刻本有早印本与再印本两种版本,其中再印本已收入《中华再造善本》扫描出版。

顾炎武生前,《日知录》已编订为三十余卷的规模,基本定稿,但未付印。顾炎武卒后,嗣子顾衍生将遗稿存徐乾学、徐元文处。遗稿原件已佚,雍正间有抄本流传。民国以来迄今,确定的传抄本有上海杨氏枫江书屋所藏清抄本、杭州范氏净琉璃室所藏清抄本、北京大学图书馆所藏清抄本,共三部,均为完整的三十二卷。

康熙三十四年,顾炎武门弟子潘耒由徐乾学处取出遗稿,重新编次,并加删削,成《日知录》三十二卷,以遂初堂之名,在福建建阳刊刻。遂初堂刻本至少有两种印本,并且又有熊赐履经义斋依照遂初堂本行格刊刻的翻刻本。其后各种《日知录》刊本多祖此本。原刻尚存,但多年以来未有影印本,学者其实不易看到。

乾隆间,四库全书开馆,收入《日知录》三十二卷,其底本“内府藏本”只能是潘刻本。上世纪五十年代,河南省图书馆由民间采购获得馆臣删改《日知录》散页计四十二页,2000年由中华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影印出版,题为《〈日知录〉文渊阁本抽毁余稿》。“抽毁余稿”保存了四库全书的编纂过程,但散页上的圈删标记并未全被四库全书本《日知录》所接受,二者可以对读。

稍后至道光十四年,黄汝成西溪草庐刊刻《日知录集释》三十二卷,集注此前九十余家校勘,附刻刊误四卷,成就最著。其后集释本反复重刊,流通之广超过了潘耒初刻本。潘承弼《日知录补校附版本考略》甚至认为“自潘刻行而八卷本废,《集释》继起,举世推重,而潘刻又废”。但在《日知录》原文方面,集释本仍只是沿用了遂初堂本的文本。

《日知录》的清抄本和遂初堂初刻本均源于顾炎武的遗稿,四库全书本和《日知录集释》则源于遂初堂刻本,但遂初堂刻本、四库全书本、《日知录集释》本均经过编者的删削和校勘,因此形成了各自独立的形态。有学者认为,《日知录》的刻本有三个系统:一为顾炎武自刻八卷本,一为潘耒遂初堂本,一为黄汝成《集释》本,又认为遂初堂本“最接近顾炎武《日知录》之原貌”。所谓“三个系统”之说仅限于刊刻本,未将顾炎武稿本、清抄本、《四库全书》本等考虑在内,显然失于狭隘。实则《日知录》一书具有顾炎武原稿本、清抄本、符山堂八卷刻本、遂初堂三十二卷刻本、《四库全书》官修抄本、黄汝成《日知录集释》本,至少六种形态。

《原钞本顾亭林〈日知录〉》(4卷)内页

《日知录》成于清初,虽然历时未久,但是版本流传十分复杂。各种版本中,由顾炎武本人定稿的三十二卷本的原本的清初抄写本,未经潘耒和四库馆臣删改,具有特殊重要意义。比对抄本乃知,流传已久的遂初堂刻本被潘耒删去“素夷狄行乎夷狄”“胡服”“李贽”“钟惺”四条。《〈日知录〉文渊阁本抽毁余稿》及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目录均无此四条,可知四库馆臣实未见此四条。但四库馆臣进而又删去“左衽”“三韩”“夷狄”“徙戎”“胡咙”“胡”六条。总计十条,均赖清抄本保存原貌。

清抄本《日知录》的发现和流传,始于张继、章太炎、黄侃三人。一九三二年张继于北平购得雍正间抄本《日知录》,交章太炎弟子黄侃鉴定,发现与通行刻本大有不同,遂写出《日知录校记》,刊之于世,广为人知。但抄本《日知录》原书并未公开,张继去世后,其夫人崔震华将抄本带往台湾,至一九五八年,徐文珊将抄本整理点校,铅排出版,题为《原抄本日知录》。抄本《日知录》的发现和整理出版,可谓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间《日知录》最重要的研究成果。

这部张继旧藏清抄本《日知录》的原貌,据当日目验此书者章太炎、黄侃的描述,有若干特征:

章太炎的描述:

(一)抄本内容:其缺不书者故在,又多出“胡服”一条,纚纚千余言。

(二)避讳情况:其书“明”则“本朝”,涉明讳者则用之字。

(三)批校字迹:丹黄杂施,不可摄影以示学者(指黑白照相制版)。

黄侃的描述:

(一)抄本内容:今本所刊落有全章、有全节、有数行,自余删句换字,不可遽数。

(二)避讳情况:抄者避清讳至“胤”字而止,盖雍正时人也。

(三)批校字迹:书中有朱笔、蓝笔评校。

(四)题签:其题签云“何义门批校精钞本”。

(五)钤印:书前有光熙、李慎、冰翠堂、殷树柏诸家印记。

黄侃与抄本《日知录》关系至深,不仅写出《日知录校记》,更能投之以怀抱,每每以抄本《日知录》与反满、抗日的民族气节联系在一起。正如尚笏、陆恩涌《季刚师得病始末》所说:“先生固富具民族意识者,平时恒以顾亭林、黄梨洲之节操,勉励学生。尝言明末清初,学者能秉承此旨,故卒得光复。读《日知录》校记即可见先生之怀抱焉。”

黄侃是章太炎弟子,章黄二人以治古文经、训诂、音韵著名,学界称之为“章黄学派”。章黄学派是近代学林中独树一帜的学者,二人既是辛亥革命的元老、先驱,是中华民国的缔造者,同时又都处于在野的立场,而不在民国政权的核心。在撰写《日知录校记》的三十年代,黄侃在学术和政治立场上,反对日本侵华,对政府的内外政策不满,对宋明理学不满,对“新古学”也不满,独抱一种积学积书、保存国故的态度。

黄侃写出《日知录校记》,“原抄本”“违碍”“改窜”之事遂公之于众,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嗣后《日知录》益加成为民国间学者的必读书。

《原钞本顾亭林〈日知录〉》(4卷)内页

张继旧藏清出版《日知录》今归上海杨氏枫江书屋。荷天之宠,庇神之庥,二〇一九年七月十六日,笔者到上海随黄曙辉先生、丁小明博士及华东师大出版社王焰社长,有幸共同目睹这部瑰宝。目验此书的状态如下:

(一)保存:原帙保存状况极佳。

(二)内容:全书内容完整,共计两函十册,有旧函套。

(三)写本字体:写本字体整齐精致。除后人补抄一页外,似出一人之手。

(四)函套:函套题签“何义门批校精抄本”。

(五)批校字体:批校字体行书,精美,有蓝笔、朱笔两种。正文出于抄胥之手,批校出于学者之手。同一处批校,在朱笔批校之上,又有蓝笔批校,加盖在朱笔上。说明批校分别有两次,朱笔在前,蓝笔在后。

(六)钤印:书中确有“光熙、李慎、冰翠堂、殷树柏诸家印记”。

(七)张继钤印、黄侃题跋:殷树柏、李慎、光熙三人之外,则有“张继”“张继藏书”钤印二枚。

(八)黎经诰识语:清抄本原帙函套内夹带一页识语,为黎经诰一九三二年所书。

(九)何焯钤印:目验清抄本原帙,比较特殊的是何焯的钤印,为单独一小方印,仅一“焯”字。

初步结论:经目验,黄曙辉、丁小明、杨崇和三人共同判定清抄本原帙为“最善本《日知录》”,且赞同徐文珊所言“原抄本经章、黄、张三公共同读校鉴定,认为民族瓌宝”之语。遂确定彩色扫描,交出版社出版。同时期望在吸收原抄本的条件下,将注释、补校、研究等成果汇集起来,全面梳理成《日知录》集成。

依笔者浅见,杨氏枫江书屋所藏“最善本《日知录》”具有如下特殊价值:

第一、杨氏枫江书屋所藏抄本是第一部被世人所知的抄本《日知录》。
第二、杨氏枫江书屋所藏抄本是推动近代以来《日知录》研究的第一动力。

第三、杨氏枫江书屋所藏抄本是《日知录》学术史研究的最重要文献,虽其文本不及《日知录集释》详赡,但其纪录《日知录》版本流传、印证《日知录》问世迄今三百五十年的学术背景,则显然具有不可替代的文献价值和文物价值。

第四、杨氏枫江书屋所藏抄本,在民国时期抗日战争中起到了重要的精神作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成为重要的抗日口号。

第五、杨氏枫江书屋所藏抄本,页面工整,部帙完好,誊抄精致,批校二百四十余条,七千余字,红蓝斑驳,洵为传世善本。

第六、杨氏枫江书屋所藏最善本《日知录》的出版是迄今第一部影印出版的抄本《日知录》,抄本《日知录》原貌从此乃得公诸于世。

学界自来有一种看法,认为《日知录》三十二卷本不是顾炎武的定稿,顾氏本人遗留的是“三十余卷”“三四十卷”的未定稿,是潘耒将其编定为三十二卷的。顾炎武《与友人论门人书》言:“所著《日知录》三十余卷,平生之志与业皆在其中”;《与人书》言:“别着《日知录》,上篇经术,中篇治道,下篇博闻,共三十余卷。”学者见有“三十余卷”一语,遂以为顾炎武生前仍然未能定稿。现在可以确知,抄本产生在刊本之前,而非据刊本传抄。由抄本实证而言,《日知录》的三十二卷形态在潘耒初刻之前即已固定,反而是潘耒在刊刻中对其篇卷次序作了调整,对其文本内容作了删削处理。三十二卷本的最终形态系出自顾炎武手定是显然的,现在这部抄本便是与顾炎武手定本最相接近的本子,而潘氏遂初堂刊本只是《日知录》三十二卷本的第二个形态。当年黄侃曾经判断,“知抄本实自原本移写”,章太炎亦判断“信其为顾君真本”。今就抄本的完整性而加以分析,在潘耒遂初堂初刻本之前,甚至应当是在顾炎武生前,即已确然形成了《日知录》三十二卷本的定本。关乎此点,徐文珊亦曾指出这一钞本之价值:不惟在于“未经改窜之原抄本蒙尘二百余年,又获重光”,更在于顾炎武先生“用心之苦,志节之坚,精神之彪炳”得以“真象乃见”。所以,我以为枫江书屋主人能掷重金收藏这一钞本,并慷慨允以影印出版,与事诸君怀抱流布原稿之志,前后四年合力推进这一钞本刊行,实则皆秉承一“求真”之心而践行之,所冀期者皆在一“真”字。今此稿将以面世,而吾国学术史上这一巨著得以真象重光,躬逢如此盛事,非但是吾辈之荣光,实近年来吾国学术事业之重大进展也。

本文选自《原钞本顾亭林〈日知录〉》(4卷)

出版前言,有删减

制作:陈文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