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计划生育之风

1983年的严打,把横行乡里、参与拐卖人口的“高家五虎”抓进去了三个,剩下的两个已望风而逃;村里的治安环境也好了许多,偷鸡摸狗拔蒜苗、打架斗殴盗黄牛、窝里斗争地边、家族之间的群架也少了许多。

苗叔、苗婶回到乡里,拾掇拾掇院子,开始用在焦作市干木匠攒下的钱,置办一些家业、农具,准备一家四口踏踏实实的种点地,迎接第三个孩子的到来。

高家五虎”找后账的事情因为严打结束之后,没想到计划生育小组又找上门来了。

徐州地区农村的计划生育,是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的,进入1983年,计划生育政策的宣贯调子越来越高、执行力度达到了一个高峰。

类似“一对夫妇一个孩,少生优育为四化;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计划生育好,政府来养老;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男孩女孩都是宝,女儿更孝爹和娘。”等宣传口号遍布街面、村口、交通要道;

有的口号更为激进,如“一胎好、二胎流、三胎判;宁可咱村添座坟,不教咱村添个人;该流不流、扒屋牵牛;该扎不扎、墙倒屋塌。”

每个乡镇都设有计生办公室和计生主任、每个村、生产队都设有计生专干和联络人,专人专车专门工作做,一对一盯住孕龄妇女,确保重中之重的计生工作落到实处。

苗叔两个儿子,已无所谓生不生了;苗婶倒是想再生一个女儿,因为农村生活讲究儿女双全,儿子成家娶媳妇分家单过后,有个出嫁的女儿,以后也好走亲戚。

苗婶根据口口相传的妊娠反应和自己的酸辣偏好,有一种预感,怀的第三个是个女孩,这正是她期待的。

因此当村里计生专干带着人叫嚣着上门,强制她执行计生政策,去流产时,她百般说好话,宁愿承担一笔不小的罚款,也要生下来;

而原本是村里的流氓地痞、摇身一变成计生专干的苗三狗,看人下饭,知道两口子从焦作干了几年木匠回来,手头肯定能够攒了一些钱,趁机就敲起了竹杠,把罚款金额抬高了几倍,他就吃定了苗叔的第三个孩子。

2.计生罚款是个无底洞

当时,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政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基层执行下来就变形了,村里的计生专干权利很大,利用手里的权力、行动队和信息不对称的优势,干了很多断子绝孙、丧尽天良的坏事,几乎每个乡镇、村,从事计生工作的在80-90年代都发了横财。

有的没干几年,就能盖楼、买车、换老婆、把孩子送到市里县里上学,他们的钱从哪来,显而易见。

二胎、三胎的超生罚款,因头胎、二胎是性别、家庭收入、家长工作、个人社会关系等条件不同而异,超生家庭需缴纳的罚款数额是不同,而村主任和村里的计生专干,裁量权自由度很大。

像苗楼村苗三狗及其狗腿子,摊了这么一个肥差,掌握了罚款门道后,在村里大吃大喝、横行霸道,拿着政策吓唬人,开着到处抓大肚子,扯虎皮做大旗、花公家攒私钱,赚得脑满肠肥。

看到苗三狗气势汹汹的给出了罚款的最终数额和最后通牒,苗叔犯了难,家里虽然有点积蓄,但老人小孩、种子化肥、孩子上学、人情礼节、生活用度都得花钱,在家坐吃山空,不是个办法。

何况他常年在外,已经不太适应农村日出而作、日落而出、一天三顿饭、只出不进、种地种菜土里刨食的日子,他还想出去挣两个活钱,这次的目的地是长春,他的一个徒弟在那边,那边长春一汽等大厂多,收废品、捡破烂的生意不错,比在焦作埋头做木匠收入高。

苗叔和苗婶商量后,决定孤身去东北,等孩子快出生时,再回来照顾月子。因为计生罚款压头皮,苗婶也没办法,好在公婆在家,多少也能帮衬点。

苗叔出门前,给村主任和计生专干买了点东西,求他们看在同姓本家,房头没多远的份上,计生罚款容期缓限,他去东北之后,多少会挣点,尽量把罚款分批交齐。

那时苗剑已经八九岁了,看着父亲背井离乡的又要走,心里又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父亲离家,母亲顾不上管他了;难过的是,这一走,又不知何时回来?

在八义集火车站出发前,苗叔叮嘱苗剑和苗沈阳,要听家里人的话,不要调皮捣蛋,好好上学。

3.兄弟俩一个班,就读苗楼小学

1983年,苗剑和苗沈阳一起在村小报名读了一年级。那时苗剑9岁、弟弟沈阳7岁,等于他在焦作的两年小学白上了。

之所以让他从一年级重新读,也是想让他和弟弟一个班,上学放学路上做个伴。

当时村小穷,只有空荡荡的一排教室,桌凳都要学生从家搬过去,兄弟俩一套桌椅,使用起来方便。

那时农村上小学,年龄很随便的,学籍也不严格,都是五年级考要考初中,才补办的。那一年,我5岁半,在街里中心小学上的一年级。

苗剑回到村小以后,因为年纪稍大一些,又有了焦作城里见了世面的底子,性格活跃、嘴巴也能说,很快成了孩子王,在学校里还是调皮捣蛋,带着一帮苗姓本家的孩子和外姓外村的孩子捉对打架,经常把桌凳腿折腾坏,把课堂秩序闹得一团糟;

校长老师们很头疼,罚站、拧耳朵、叫家长都不起作用,气得老师一扔教鞭,说“班里有苗剑兄弟俩,真是两只蛆,害了一锅的酱。”

就这样,苗剑迷迷糊糊的开始了小学生涯,放学帮家里干活、下课忙着打纸包、斗鸡、发电等游戏,课堂累的睡觉,读了好几年书,被奶奶辈的女老师扭耳朵,才知道“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是一首名为《画》的诗。

二年级苗剑遇到了一个剽悍严厉、爱体罚学生的男老师,家是邻村潭洼的,谭老师打人狠、喜欢让学生头撞黑板,遇到这样的狠角色,他天天上课提心吊胆,对上学都有心理阴影了。

二年级下半学期,苗楼村小被一场大雨淋塌了,孩子们要到谭洼小学借读,当时三个村的小孩子在一起,课间和放学后打架打的更欢了,天天骑马打架,一个同学背一个同学,捉队厮杀,有的同学脑袋都打流血了,抓把黄土头上一抹,继续开干,打赢打输都不告诉老师、家长,在这群孩子中,苗剑当然是个领头的。

升入三年级,看着父亲在外辛苦赚钱、母亲在家种地带孩子辛苦,家里为妹妹计划生育罚款压得唉声叹气;奶奶年纪大了,还得弓腰到锅屋给兄弟俩做饭,苗剑突然开窍了、想学习了。

正好三年级的两位老师教的不错,慢慢成绩就变好了,成绩能考及格了。

4.多年后谈老家的计划生育,心中仍有阴影

多年后,我在上海、苗剑在北京、岔河老乡老翟在镇江,我们在一个群里谈起对老家的感情,他俩都没有我深,他们都不太爱回老家。

我们聊起小时候老家坏人坏事给我们童年、少年的负面影响,除了恃强凌弱、打架斗殴、偷窃好赌、贫穷短视、狡诈自私、虚荣攀比、检举告密、互相利用、窝里斗劣根性之外,他们都举出了计生专干和计生小组给他们带来的、不可磨灭的、敲诈勒索的痛苦回忆。

比如计生罚款和株连邻居的恶行:那时计划生育抓得紧,是镇里村里的头等大事,也容易搞到钱,计生罚款上不封顶,交了了三千还有五千等着、再交五千还有六千候着,永远不给超生家庭清账,就这么拖着,直到把超生家庭罚个家徒四壁、干瘪精光。

有的小孩从出生都能罚款到上初三,还不给清账,黑窟钱都远远超过了按照国家政策应该缴纳的罚款了。

为了催缴计生罚款,各个村集中了不少穷横泼皮愣头青,偷鸡摸狗小龊子,十几个人专门干扒房牵牛抄浮财的勾当,到了一个超生家庭,就洗劫一空;超生家庭如果没钱,或者逃跑了,他们就搞株连邻居的做法。

以计划生育户主家为中心,划200米的半径,凡是邻居在200米以内的,都要被株连、被带到派出所,然后让各家赎人,目的就是发动群众斗群众,让邻居举报超生者,让超生家庭无处遁身,还得努力搞钱,不然自家不得安生不说,邻居也要被牵连。

至于为啥要搞株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被株连的家庭有钱有物品,可以拿走抵扣超生者的罚款,这样的违法违规行为,二十多年后看起来很荒唐,可当时盛行一时,竟没人敢于反抗。

有的村里甚至和派出所勾结,搞了计划生育株连之后,把十几个邻居关在一间屋子里,不给吃的,想着点子折磨人,让人跑步转圈、还用鞭子抽打、言语辱骂,各种各样的处罚,不交赎金,就不让离开,当时这样的不堪事,老家太多了。我父亲也因为我姐夫苗贵的计生罚款没缴清,被抓过;苗剑的大爷、老翟的父亲也都被派出所抓过。

少年时代,遭遇这样蛮横无理、飞扬跋扈的对待,若能再爱这个家乡,倒也是奇怪了。所以,我们三个有时也感慨,我们爱家乡,爱亲友,但不爱家乡“坏人得势,老实人被欺负、有点小权势必无限放大”的做事规矩和老家某些人“吆五喝六、处处刁难、小人乍富,挺胸凹肚”的嘴脸。

在老家这样的风气下,无权无势的老百姓会必然活得很心酸,不少人被动的学会了小聪明和奸滑坏,让区域内风气再次沉沦,,最终不奸、不坏没法生存,老实人陷身其中、不能离开的话,会慢慢被吞噬(啃食或分食),直到劣币逐渐驱赶掉良币,形成死水一潭的泥沼粪坑,与现代文明相差越来越远。

三年级的时候,计生专干的蛮横泼皮、一次次上门敲诈勒索、甚至抓人打人,让苗剑感到极度的厌恶和耻辱,看到父母起早贪黑赚的钱,还没捂热,就被强盗一样的苗三狗骂骂咧咧的据为己有,他的内心慢慢有了知耻后勇和摆脱这种环境的影子。

而作为农村的小孩,又能如何办呢?只能是收心学习吧,期待“知识改变命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