摹写《九成宫醴泉铭》,最耐不住性子的是“靈”字,二十五画,而且全篇好几处。

于是想,不知道当年欧阳询写的时候烦不烦。又想,还是简化为“灵”好,一下子省略了十八画。

即便欧阳翁不烦,不少古人肯定是烦的。所以在宋元时,“靈”字就被简化为“灵”了。

敲一敲黑板——“灵”不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才简化的,而是简化于数百以至千年余前。

《清平山堂话本·西湖三塔记》:“杖锡僧投灵隐去,賣花人向柳州来。”用的就是“灵”字。

同书《夔關姚卞弔諸葛》:“維皇宋嘉祐五年,嘉禾姚卞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漢丞相諸葛武侯之靈曰:炎精杪暮當桓灵,妖氣蔽之豺狼存。”

可知,宋元以来,“靈”和“灵”已经混用。逐渐地,“灵”取代了“靈”。

“灵”,为“上彐(jì)下火”。还有一个现在打不出来的字,上面的“彐”之中间一横“出头”,下面加一个“火”字,亦读为“líng”。

“靈”简化为“灵”,是不是同音假借呢?

明末的《正字通》说,这个一横出头的“彐”下加“火”,是“俗靈字”。

北宋《广韵》说,这个字的本义是“小热貌”。

实际上,从“靈”简化到“灵”,还有中间环节。

《说文》解释“靈”字,说“从巫,霝声。”“霝”是“声旁”。

但此字使用太少,即便唐宋之前,也很少有人明白其在“靈”字中作为“声旁”的含义。

所以,宋元之时,就先有了“上雨下灵(一横出头)”的“靈”字简化写法。

《清平山堂话本》中,就用到了这个写法的“靈”。

北齐的《牛景悦造石浮图记》中,还把“靈”字简化成了“上霝下令”。

或许因为所造出的这两个字,多少有些不伦不类。后来,干脆就让“彐”不出头,改造了原有的字,以“灵”来取代“靈”了。

现在的简化字,相当多是宋元以来的“俗字”,而非当代人的异想天开。

关于“俗字”,清末学者范寅在《越谚》一书中的《论雅俗字》里,有一个很好的说法——

天地生人物,人物生名义,名义生字,无俗之非雅,无雅不自俗也。今之士人,字分雅俗,意谓前用者雅,近体者俗。俗虽确切,弃之;雅纵浮泛,僭之。夫士人下笔,岂可苟哉。然雅俗之分,在吐属不在文字耳。今之雅,古之俗也;今之俗,后之雅也。与其雅而不达事情,孰若俗而洞中肯启乎?

其言大意,是说汉字的“雅”与“俗”是相对,现在很多“雅”字,正是古代的“俗”字;与其仅强调“雅”而言不达意,还不如虽用“俗”字却鞭辟入里。

唐兰先生在《中国文字学》中,将中国的文字学分为五大派,其中便包含“俗文字学”一派。

汉字,是世界上唯一的同源文字,了解“雅”“俗”之变迁,大概是继承和发掘汉字博大精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