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在上一篇《南京古民居甘熙宅第(上):规模宏大,文化厚重》中介绍到,位于南京城南一带的甘熙宅第是全国大城市中现存规模最大、形制最完整的古民居建筑群。甘熙宅第的特点不仅仅是宅院大,房子多,建造和居住在这个宅邸里的甘氏族人也有很高的文化品位,富有厚重的文化底蕴。
甘国栋和甘福父子酷爱藏书,为甘家后人提升文化品位和积淀文化底蕴奠定了基础,做出了榜样,此后,以其名字为甘家大院命名的甘熙更成为甘氏家族中的代表性人物。
甘熙,字实庵,为甘福之子,生于1798年,逝于1853年。他早年就读于钟山书院,师从散文家姚鼐。他博览群书,博学强记,曾对南京历代掌故、民风民俗、街巷名称沿革等仔细搜罗考证,编撰了南京方志著述多种,成为晚清南京的著名文人,是一位藏书家、金石家和方志学家。他著作甚丰,代表作有《白下琐言》、《桐荫随笔》、《栖霞寺志》等,还编有《重修灵谷寺志》12卷,其中以《白下琐言》最为后世学人所推崇。
甘熙坐拥他的先辈建立起来的一座如宝库一般的津逮楼,在书画金石和万卷古籍中畅游,著书立说,颇多建树,并且将士大夫的精致文化演绎到一个高峰。
甘氏子弟有一份超越时代的文化品格,而且,也保留有一种特有的艺术审美情趣。
自友恭堂甘家第五代传人甘贡三起,甘家和艺术又结下了深厚的不解之缘。
甘贡三,名鑫,贡三为其字(1889-1969),民国初年毕业于中央法政大学经济科,受聘为民国政府中央文化计划委员会委员。他秉承先祖遗风,自幼钻研诗词、音律、书法、围棋、中医诸学。他诗词书画、戏曲音乐无一不精,更精娴音律,在民乐弹拨乐中尤擅三弦、琵琶,吹奏乐中精于笙、箫和笛。他对昆曲尤为钟情,曾拜老艺人谢昆泉为师,专工老生,嗓音高亢苍劲,行腔刚健简捷,唱法上很有研究,艺术上极有造诣。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上海百代唱片公司曾为他灌制《寄子》、《扫松》等昆曲唱片。
甘家大院被中国末代皇帝溥仪的堂兄、北京昆曲大家溥侗选为“南京新生音乐戏曲研究社”所在地,还成常驻嘉宾,不仅吸引了梅兰芳、马连良、俞振飞、奚啸伯等京昆大家共同切磋,还有像林散之、唐圭璋这样的圈外名人也常来串门。
甘贡三不仅创立紫霞社,与同好切磋昆曲,还在学校教习昆曲,致力于戏曲艺术的传承和推广,而且,他还引领和鼓励自己的子、女、侄、孙辈学习昆曲,延请名师施桂林、尤彩云(全福班艺人)、笛师李金寿等到家中教导唱曲。他的三个儿子甘浏、甘涛、甘法和两个女儿长华、洪华及女婿汪剑耘等人都擅长京昆,很有造诣,故而,甘家素有“戏曲世家”之称,甘贡三则是这个“戏曲世家”的初创者、主导者和核心人物。
甘浏,字南轩(1909-1984),甘贡三的长子,早年就读于金陵大学国文专业, 师从知名学者胡小石先生。他与文坛名儒卢前、 唐圭璋以及金陵大学同窗吴白匐、著名戏剧家和电影剧作家陈白尘、一代草圣林散之等皆交往甚笃,在诗词、 戏曲、书法等研究上均有建树。同时,他还得到溥侗在京昆、诗词、书法上的指点,并获其亲授多出名剧目。1935年夏,甘南轩组建了南京新生京剧、音乐研究社(简称新生社),并出任社长。当时的名流如溥侗、 梅兰芳、奚啸伯、徐兰沅、曹慧麟、王熙春、童芷苓、言慧珠、李蔷华等常常出入甘家交流切磋艺术,对新生社成员艺术水平的提高影响很大。
甘涛 ,字汉波(1912-1995),甘贡三的次子。甘涛是享誉海内外的中国民族音乐的一代宗师。他六岁习笛,九岁学胡琴,对吹、拉、弹、打等各种民族乐器有浓厚兴趣,尤其擅长弦乐器。从民歌小调到戏曲曲牌,为京剧、昆曲伴奏,进而涉猎江南丝竹和广东音乐,年少的甘涛经常上台献艺,被誉为“南胡圣手”(南派二胡)。
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甘涛总结了许多艺术处理过程中难能可贵的经验,也有很丰富的艺术感悟。借助于此,他不仅教书育人,曾先后在南京师范大学、南京艺术学院等院校任教,一生为我国培养了大量的民乐人才,如知名的演奏家龚一、闵慧芬、陈跃星、卞留念、朱昌耀、杨积强、周维等,可谓“桃李满天下”,同时,作为民族音乐理论家,他还著书立说,将他的实践经验、思索和领悟凝聚在书中。其中,《江南丝竹音乐》 是他的代表作,书中资料齐全、分析深刻,归纳精辟,是国内罕见的民族音乐研究的专著,也是我国第一部系统研究江南丝竹的巨著。此外,他还著有 《怎样吹笛箫》、《江南丝竹演奏艺术》、《二胡运弓艺术》、《二胡音准问题》、《中国民族乐器常识》、《中国打击乐器》等书。
甘法,号律之(1919-1990),甘贡三的四子。幼年受父兄熏陶,爱上了京昆艺术。八岁开始学唱,先后从范汝霖、关盛明、张九奎、王惠芳学习京剧,从李金寿、施桂林、徐金虎、尤彩云学唱昆曲,工老生。
甘律之被称为金陵名票,一生重在推动和组织群众的业余京剧活动,为弘扬京剧艺术做出了重要的贡献。早年,他曾与胞兄甘南轩、甘涛一起组织“新生票社”,抗战时则与同事组织业余京剧团,经常举行京剧演出,解放后又与一些南京知名票友一起组织“友艺集” 茶座,并担任南京市戏剧改进会登记组组长、白下区文化馆群众文艺工作队队长等。他也曾在南京艺术学院音乐系任代课教师,同时在各大专院校、工厂、企事业单位工会的业余京剧团担任辅导老师。改革开放后,甘律之继续积极从事京剧活动, 无偿地培训京剧爱好者, 组织群众京剧活动,先后创办了南京京剧艺术研究会、中山业余京剧培训班,还被聘为江苏省老年京剧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除了甘氏子弟,有几位虽然不姓甘,但也与甘家大院有极深的渊源。
比如,甘贡三的女婿汪剑耘(1917-1975),是京剧大师梅兰芳的入室弟子,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汪剑耘天性聪慧,悟性极高,加上扮相秀丽,学艺刻苦,被誉为 “南京梅兰芳”。
抗战时期,汪剑耘和甘贡三女儿甘长华在重庆结为伉俪。与甘家的联姻,铸就了汪剑耘得天独厚的艺术渊源,他曾被选为当地票界的“四大名票”之一。
解放初,在甘律之等热心人士的促成下,汪剑耘正式拜梅兰芳先生为师。由于汪剑耘基础扎实,功力深厚,又得梅大师真传,技艺大进,1954年他成立了汪剑耘京剧团,正式“下海”成为一名专业的京剧演员。
同时,汪剑耘的女儿汪小丹,也即甘贡三的外孙女,从小受家学熏陶,酷爱京昆艺术,工青衣、花旦,功底扎实,演唱技艺精湛。她长期担任南京昆曲社社长,成为甘家的昆曲传承人,秉承先祖遗风,一直致力于京昆艺术的传承和推广。
不过,如果要说与艺术结缘,又与甘家大院有极深渊源,还更具知名度和明星特质的,当数黄梅戏艺术大师严凤英和当红影视明星海清。
严凤英微末之时曾与甘家子弟甘律之有过一段不解且曲折的情缘。
严凤英1930 年出生于安徽,因父母染上毒瘾,她四五岁时就被送去祖父母家居住,学唱了不少民歌,后来又学唱京剧、黄梅戏。解放前夕,不满20岁的严凤英辗转流落到南京,由于生活无着,她为生计所迫去米高梅舞厅伴舞。
解放初,甘律之与其兄甘南轩及几位著名票友在太平南路创办 “ 友艺集” 京剧茶座。严凤英常与舞厅同伴前往聆听,因此结识了甘律之。此后,严凤英常独自来茶座,并参加“友艺集” 的基本功训练班。在此期间,二人渐生情愫,并订下白首之盟,留下了一段梨园佳话。
那时,严凤英常以票友的身份来到甘家大院向甘贡三学习京昆技艺,学会了昆曲《游园惊梦》、《春香闹学》、《琴挑》,京剧《大登殿》、《御碑亭》、《玉堂春》等。由于条件好,悟性高,她的歌喉一亮,惊艳四座。在甘宅,经过严格、规范的京剧昆曲训练,从京昆艺术中吸取了丰富的营养,为她在黄梅戏上取得卓越的艺术成就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后来,甘律之和严凤英曾住在甘家大院的西偏院,如今,那里还保留着他们的 “旧居”原来的样子。
1951 年,为加强黄梅戏演员阵容,安庆市派人到南京寻访严凤英。甘律之了解严凤英的抱负, 为她购置了部分演戏的行头,支持她重新登上黄梅戏舞台。
不过,当时二人并未成婚。严凤英回安庆后不久便蜚声剧坛,在艺术事业上大放异彩,也和甘律之渐行渐远。但是,在经历过一段曲折的婚姻之后,严凤英和甘律之又续前缘,且二人正式成婚。
1955年,严凤英因黄梅戏电影《天仙配》而成为家喻户晓的一线明星,红极一时,而同时甘家大院被征收,甘氏全家迁入普通民房。二人的地位发生逆转,加上组织上认为甘律之会妨碍严凤英的进步,要她在党和资本家丈夫之间做出选择。1956年,严凤英和甘律之离婚。
悲惨的是,严凤英并没能躲过“十年浩劫”,“文革”开始,造反派一直将她早年的私人情感经历当作生活作风问题,加以批斗,竭尽羞辱。1968年,在她38岁时,严凤英不堪迫害,服安眠药自杀身亡。直到改革开放以后,她才得到平反昭雪。
除了严凤英,还有一位当红明星出自于甘家大院,那就是影视演员海清。
海清的母亲甘娟是甘贡三的孙女、民乐宗师甘涛的侄女,也即,海清是甘家艺术发轫和核心人物甘贡三的曾外孙女,出自甘家大院的她似乎承袭了甘氏的艺术基因,在表演艺术上非常有天赋,尤其是,我觉得海清是一位非常用心演戏的好演员(参考拙文:海清,一位真正用心演戏的好演员)。
海清少年时在江苏省戏剧学校学习舞蹈,后又就读于北京电影学院,学习表演。2003年,她通过出演电视剧《玉观音》中的钟宁一角而被人所认识。开始让海清受到更多人关注的是她主演的《蜗居》,真正让她大红的是《媳妇的美好时代》,成名前后的每一部作品不管是火热还是不温不火,海清都是在认真用心地塑造属于自己的角色,而且演技也在这些实践中得到不断的提升。
去年,小众电影《隐入尘烟》出人意料地受到广泛的关注,也让剧中女主演海清得到广泛的好评和赞誉。为了演绎好角色,到艰苦的地方长时间体验生活,而且还是零片酬出演,不为利益,只为艺术,像海清这样用心地演戏,对艺术孜孜追求,经过一定时间的积累,必定能出精品,必定能成为被人喜爱的明星,同时也必定能成为在表演艺术上卓有成就的好演员。
甘熙宅第传达了丰富的历史信息和文化内涵,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价值,与明孝陵、明城墙一起并称为南京明清三大景观,已被国务院定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甘氏族人自甘国栋开始创建甘家大院并创立友恭堂起,到海清这一代已历经八代,可谓人才辈出,各领风骚。
甘家大院不仅为我们留下了丰富宝贵的物质文化遗产,与甘家大院有着各种渊源的人也为我们留下了多姿多彩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是@云淡风轻轻谈风云,在这里谈天说地,没有主题;东拉西扯,漫无边际,然皆有感而发,力求言之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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