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岳飞戏的故事内容从产生伊始发展到传奇故事体制完备,再到地方戏世俗性的内容加入,在叙事性上总体表现出两方面的特征,一是文人立场,一是民间立场。文人立场是指按文人传统方式的叙事,体现的是一种文人的视角、趣味以及审美,主要涉及由文人创作的岳飞戏传奇和杂剧,民间立场是指按民间传统方式的叙事,体现的是一种市井大众和乡村民众的视角、趣味以及审美,主要涉及一些由民间艺人创作的南戏和地方戏剧本。

有学者从叙事本体意义上概括出文人叙事和民间叙事的根本不同,“在如何叙事的全过程中,从结构、修辞到语言,文人叙事体现出自觉的叙事意识,而民间叙事则更注重‘事’本身,而不把‘叙’当作重点,叙事意识淡漠。就这一点而言,文人叙事是一种有意识的艺术叙事,其叙事主体既要通过‘事’来表情达意,又要通过‘叙’来逞才显能叙事和写诗作文一样,是他们乐于用心去做的事情而民间叙事是一种无意识的质朴叙事,其叙事主体更多的是通过‘事’来娱乐民众,表达集体情绪和民间心理。”这其实反映了文人立场和民间立场两者关注点不同,文人更多关注的是“叙”,体现的是文人的一种主体精神和主体情感,民间立场更多关注的是“事”,在选“事”的背后,体现的是一种集体无意识,这种集体无意识暗藏着民间的艺术欣赏趣味和艺术欣赏品格。

岳飞戏文人叙事立场的特征概括三个方面的内容一一证史尚实、虚构意识、寓言倾向,把民间叙事立场的特征也概括三个方面的内容一一世俗化、程式化、喜剧化。虚构是指一种想象,在文学上属于一种艺术技巧。虚构意识,是指作家在文学创作时自觉运用虚拟、想象的手法和技巧。既然是文学创作中觉的行为,因此,体现的是作家的一种主体情感和主体精神。文人立场下的岳飞戏写作,存在着强烈的虚构意识。

探其原因为岳飞是宋代中兴四大名将之一,他一心为国家扫除金酋,收复遭金国入侵而失去的领土,不料却被奸臣秦桧陷害,最终冤死狱中。后代文人不满岳飞所遭受的屈辱,纷纷创作与岳飞主题有关的戏曲来纪念历史上这一伟大的抗金英雄,私泄内心对奸臣秦桧的痛恨之情。正是由于这一情感的存在,文人在创作岳飞戏时,会有意识的改变一些历史细节,和历史人物的形象,吸纳一些民间传说的内容,进行艺术的想象和加工。文人的虚构意识体现在以下几方面:

神话、宗教元素对岳飞戏的渗透。在岳飞戏中,不论是宋元杂剧,还是明代传奇,均出现神话或宗教的影子。其中最明显的例子是算命、地狱的审判、上帝对岳飞的封赠等情节创设,显然吸纳了民间传说的内容。如《精忠记》中,《兆梦》、《说褐》等章,叙岳飞母亲梦见“一虎觅食,落入深涧中,被强徒把他擒拿住,将他削爪敲牙损却身上皮”。后请道士解梦,证明为凶兆,于是设场祈福消灾。

而后,岳飞拜见金山寺主持道月和尚,求其算命,道月同样指出此行必有丧身之祸。并释岳飞晚上所做之梦“二犬争言”为“狱”。清代传奇《续精忠记》亦有情节叙道岳飞死后显灵,率领岳家军大败金兵。这种封建神话内容的创设,和中国民间传统中遇事说梦算命消灾的风气有关,也与文人的想象有关,代表了文人的一种浪漫主义情怀。

人物形象的再创造。岳飞戏的人物形象与历史中的原人形象有很大的不同。如岳飞,在岳飞戏中,岳飞的形象逐渐走向完美,变成一个忠孝节义的化身,一个战无不胜的军事将领。而在真实的历史当中,岳飞作为一个著名的军事将领,他曾到处镇压各地农民起义,绍兴五年九月,宋高宗下了一道诏书,表彰岳飞征讨湖湘起义军有功“忠力济时,忱诚拘国,沉勇多算”“锋对无前,以征必克,师行有纪,所至孔安”“可特授检校少保”。这被史家看成是一次“罪恶行动”。不但如此,历史原型的他身上还有一种武夫型的粗暴性格。

绍兴元年,岳飞的家小本在宜兴军营,因移防,转送徽州,其间,“有百姓诉其舅姚某骚扰,飞白其母,责之曰‘舅所为如此,有累于飞。飞能容,恐军情与军法不容。’母亦苦劝而止。他日,飞与兵官押马,舅亦同行。舅出飞马前而驰,”就整个事件而言,岳飞的舅舅骚扰百姓,试图害死岳飞,心地歹毒固然可杀,但是,岳飞以“破其心,然后碎割之”的手段杀之,手段未免过于残忍。

由此可见历史中岳飞的性格是复杂的,得益于他的冤死经历,这种悲情结局使得岳飞形象和地位在民间的集体记忆中超越同时期中兴名将张,韩,刘之上,成为南宋最著名的民族英雄。历史细节的改编,也是文人虚构意识的重要体现之一。在剧本创作中,文人创作并不拘泥于现成的史事,而是对历史细节有所改编,使之服从于剧本故事的需要。

《精忠记》第三十出《行刺》改施全为“岳少保帐下副将”。施全身份的改变,很显然是为了突出施全慕主忠义,替主报仇的行为。而历史原型关于施全刺秦,只是一个单纯的行为,不能跟岳飞之死联系起来。证史尚实,是指自觉地按照正史和史实的记载进行文学创作,试图把文学创作成为一部信史。

在以叙史为传统的中国古代,缺少节制的虚构遭到一些文人作家的抵制,他们自觉地按照正史的记载,摒除一些民间传说的成分,来创作岳飞戏。冯梦龙就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位。明代作家冯梦龙在改定岳飞戏的传奇作品《精忠旗》的序言中写道“旧有《精忠记》,理而失实,识者恨之。从正史本传,参以汤阴庙记事,实编成新剧,名曰《精忠旗》。

的确,纪事写实是《精忠旗》的一大特点。在写实方面,与《精忠记》相比,作者做了四个方面的工作。一,《精忠旗》删去了一些滑稽荒诞,封建迷信的部分,如《争裁》、《兆梦》、《说褐》等章节。《说褐》叙金山主持帮岳飞算命,不利于突出岳飞的巨大冤屈,反而容易把岳飞的冤屈归罪于天命,降低本戏的悲剧性,隐匿秦桧的罪恶。《争裁》是关于丑角的戏,它的删去,一方面是因为它跟戏曲的主题无关,拖缓了戏曲的节奏,更主要的原因这些滑稽荒诞的成分,减弱悲剧的严肃性,与岳飞戏的悲剧氛围格格不入。

二,《精忠旗》保留关于岳飞生平真实历史的基本内容和一些经过世代流传逐渐变为信史的内容。《岳侯涅背》、《逆桧南归》、《御赐忠旗》、《岳侯挫寇》、《金牌伪召》、《忠臣被逮》、《万侯造招》、《岳侯死狱》、《魄顺埋环》、《冤斩岳云》等情节,构成了岳飞生平的基本历史细节。这些基本的历史细节,构成了《精忠旗》这部岳飞戏故事主体的真实性。另外他吸收了一些流传很广的民间传说和轶闻,如《东窗画柑》、《蜡丸秘询》,增加剧本在观众心中的真实性。

三,他根据历史记载,增加了《若水效节》、《书生扣马》、《世忠诸奸》《北庭相庆》等章节,这些章节,在信史上具体可考,丰富了岳飞故事的历史内容,增加岳飞故事的可信度。

四,在剧中岳飞的女儿一一银屏的塑造,《精忠旗》中虚构有《银屏绣袍》、《银屏坠井》两个故事,然而,在历史中银屏并非是是岳飞的女儿,只不过确有银屏其人,属于不同朝代,出于主题表达的需要,作者重新改编了这个人物。所谓寓言,就是有所寄托或比喻之言,以某些人或事件作为隐喻,来寄托和表达抽象的理念或感情,从而使这些人物或事件含有深刻的象征意义。

岳飞戏自宋元时期诞生开始,就不知不觉地被赋予了某种寓言倾向。岳飞抗敌,被奸臣秦桧陷害屈死的经历,在广大人民心中留下了难以抹灭的隐痛。岳飞戏的作者,首先以公案剧的形式,揭露秦桧及其他奸臣的罪恶行径,盛赞抗金英雄岳飞的丰功伟绩,还历史一个清白,并警告坏人做恶绝没有好下场,而好人定有好报。这构成了前期岳飞戏创作的主体情思。

到《如是观》,这种寓言倾向表现得更加明显。《曲海总目提要》在谈及《如是观》之命名,“以精忠直叙岳飞之死,而秦桧受冥诛未快人意,乃作此以翻案,言飞大成功,桧受显戮,两人一善一恶,当如是观,故名如是观也”。明显,这里,作者改变了岳飞戏的基本情节和真实的历史状况,言飞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为由,拒领十二道金牌,带领军队,乘胜追击,结果大获全胜,迎回二主,而秦桧因通敌被诛,一扫之前岳飞戏的悲剧氛围,大快人心。

这种改编延续了和强化了早期岳飞戏的创作者主题情思,“好人有好报,坏人作恶决没有好报”,而且这种报应不再是一种“来世报”,而是一种“现世报”,这种现世报宗教思想,对好人更有一种鼓舞作用,对坏人则更有一种警示作用。因此,比起早期的岳飞戏来世报的宗教思想,这是一种进化了的,更高级的宗教观。

具有类似情节的清代翻案剧《岳元戎凯宴黄龙府》,剧叙岳飞兵抵朱仙镇,万侯离奉命召飞,连发十二道金牌。适李若虚来信,称系秦桧矫诏,朝廷并无此事。飞又截获秦桧通敌蜡丸,因请韩世忠密呈转奏。结果,秦等处死,十二金牌当即砸碎。岳家军渡河灭金,迎回徽、钦二帝。据内容来看,同样强调了这种宗教倾向。

对时事的高度关注,也使得后期的岳飞戏的创作呈现出一种寓言的倾向。清末,满清政府统治腐败,致使国家沦于西方列强的侵略瓜分之中。作家有感于当时的社会现实,希望借宣扬岳飞的军事才能,来实现国家的统一和完整,同时又对满清政府的统治不满,于是在作品中对当时的政府极尽讽刺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