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我这辈子第一次坐警车还毕业分配的那年,也就是公元1999年。

那天上午,我和其他待分配的同学们忐忑坐在分局会议室的后排,等待干部科科长读到我们的名字,然后被各个派出所的教导员领走。

待屋里的同学们都走的差不多的时候,我和另外一位同学一起被念到了名字,跟着一位郊区“大”派出所的教导员走了,当时就听说,这个“大”派出所一天的警情比市区很多派出所一周的警情都要多。

教导员把我俩领到了一辆喷着蓝白漆的破面包车前,车身上还夸张的喷着几个大字:“110报警服务”。

六哥略显勤快的主动伸手拉开面包车的推拉门,谁知,我还没怎么使劲,面包车推拉门上面的滑轨瞬间脱落,半个车门子险些掉了下来,教导员笑嘻嘻的说:“没事,没事,门经常掉。”

整个车厢里只有最后面有一排座椅,中间的一排座椅被拆掉,正中间还奇怪的扣着一个铁质脸盆。

我和同学坐进车厢后,教导员从外面推上了车门,并告诉我们,车门把手坏了,在里面打不开车门。

教导员坐在驾驶室发动了两把没有把车子发动起来,第三把才在排气管子突突的声音中,勉强面包车全身抖动了起来。

恰逢此时,不远处一个骨瘦嶙峋的穿着好像大了两号警服的小伙子冲着车边跑边喊:“来了来了。”

教导员故意把车开走,让小伙子在后面撵,追了几步车停下,小伙子刚想拉开前面的车门,教导员又开车跑了,小伙子再追,往复了三次,两人对视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坐警车,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师哥,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派出所“进一趟城”不容易,都会带一堆活来分局,教导员去干部科接我们,师哥去预审科报案卷。

在回去的路上,教导员和师哥在前排坐着绘声绘色的说着什么,六哥我出于好奇,坐在后排用脚慢慢踢开了车子中间的扣着的铁皮脸盆,脸盆移开,车行驶中产生的灰尘瞬间从这个洞里钻进车内,还夹杂着蹦进来几个小石头打的我腿生疼,原来,这是警车的底盘被碱透了一个洞,扣个脸盆在上面是为了汽车行驶中“防尘防石子”。

想做了坏事一样,六哥赶紧把脸盆归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有同坐在后排的同学已经快笑抽了,笑还不敢大声笑,貌似快憋出了内伤······

到了派出所以后,没有人教我业务,很多人仿佛认为我一个科班出身的警校毕业生如果什么都不会才是稀奇的事,只有师哥作为我的未正名的“师父”经常过来提醒我“讯问笔录前面这几块必须问到”、“刑拘后24小时内要制作刑拘材料”······

师哥字写的很漂亮,导致每次所长看笔录都要挤兑我一番。但与他字不般配的是,师哥带我出警,都是骑一辆地方牌照的红色破90摩托车,据说,这车还是修理厂老板的借给派出所骑的,这车不见其人就闻其声,排气管子的声音比警车的警报还响,熟悉的人站在派出所门口,老远就知道师哥来上班了。

有次夏天晚上出警,刚刚下过大雨,师哥骑着他那破摩托车带着我在郊区没有灯的道路上飞驰。突然师哥说了句“完了”,然后摩托车就轧过了一个小水洼,瞬间摩托车的灯就灭了。我扯着脖子喊:“怎么了?”师哥扯着脖子回应:“破车,过水就连电!”那晚,我在后面给师哥打着手电筒照路,师哥努力睁大眼睛驾驶着摩托车,我们一起赶赴了出警现场······

后来“大所”被局里恩宠,给买了一辆警用“华利”面包车和一辆警用125摩托车,那辆后门经常掉的破警车被分配到治安组专用,那辆警用摩托车也被分配给了师哥使用。不过,师哥却很谦让,对所长说:“新摩托给他俩新来的用吧,我那辆破车,他俩玩不了。”

关于那辆门子掉了的破警车,后来我才知道,不仅门子掉、中间有坑,窗户还经常摇下去就摇不上来。

一个雨后的夏天,我开着破车带着师哥去看守所提审,师哥本想把窗户摇下来凉快一下,结果玻璃卡住不动了,留了一个大约20公分的缝隙不上也不下。师哥看着我驾驶位置上的玻璃大敞吹风甚是凉快,不禁掏出一颗烟点上,嘴里嘟囔着:“唉,某些人倒是凉快了,抽颗闷烟~”

话音刚落,烟就吸了一口,一辆大货车从右侧超车,快速驶过,溅起的积水直泼副驾驶的窗户,透着窗户缝隙钻进来的积水正好不偏不正的溅到师哥的脸上,顺捎把师哥嘴里叼着的烟也给浇灭了······师哥瞪着眼睛,半天说了句:“我艹,这也行!”

要说这辆车跑了多少公里了,谁也不知道,据说它的里程表已经转了一个轮回了,全车都是毛病,除了喇叭不响到处都响,除了门子打不开哪里都能开。据说在我来派出所之前,曾经车顶的警灯螺丝被颠簸掉了,又因为铁皮碱的太厉害无法再上新螺丝固定,还是师哥想了个办法,用铁丝缠了缠又将就了好几年。

有一次出一个打群架的警,师哥让我拉着一车人赶赴现场,他和其他人骑摩托车跟在后面,这辆破车被我开的很快,我希望早些到达现场。跑了一半路程,师哥在后面不停的用摩托车的远光灯闪我,我心领神会的开的更快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我开的是面包车,他的新摩托也追不上我。

后来我发现,每有一辆轿车超过我的时候,车上的人都会盯着我看,当时一种警察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在第四辆车超我的时候,车上坐副驾驶的一个美女冲我摆摆手,那时还是单身狗的六哥腼腆的笑了,也冲她摆摆手,美女捂嘴笑的更甜了。美女又挥手示意我停下,我慢慢减速,停在了路边,心想着这表白也太猝不及防了吧。但是我停了车,美女却没停,直接走了。

正在纳闷的时候,师哥追了上来:“你个二货,我越闪灯让你停车,你跑的越快,你知道你刚才开的太快,车顶警灯的一头被风吹起来了吗?像个烟囱一样竖在警车上面!”

“不可能!”我略显尴尬,特别是想到了招手的美女,我更显尴尬。

“这个警灯右边碱掉了,是我用铁丝拧上的,你看,断半截的铁丝还在架子上挂着呢!你个彪子!”

还有一次到一个半山腰新建的小区出警,警情紧急,一下车师哥说了声“把车停好”,就飞奔上楼了。我就按地面画出的车位顺序与其他车辆同停了一排,也奔去了现场。

二十分钟处理完毕后,刚到楼下,师哥指着远处的一辆车说:“你看看那辆警车,真不自觉,人家都整齐的停一排,就他搞特殊,非比人家往前停一块,这不是招人骂吗?还顶着电线杆子这么近,这是显示他车技好吗?咱们警察的形象都是······哎,哎,哎,那不是咱们的车吗?靠,你怎么停的?溜车了,顶到电线杆子上了!”

“我拉手刹了!”六哥惊恐的说。

“废话!这车拉着手刹都能跑60迈,坡道停车不知道得找个砖头垫轮子吗?”

这事不久,这辆面包车再也不能出警了,不仅是它老了,“出警”出不动了,还有派出所的车辆使用越来越规范,无牌警车禁止上路,不进城都不行。所长不死心,还想让修车厂老板再给修修这辆“出警”的元老继续使用,修车厂老板发狠的说,如果再让他修这车,他宁可给我们攒一辆。

后来,这辆车就一直静静的躺在了修车铺老板那里“退休”了,当然,它“退休”了也还在继续发挥着它的“余热”——车身也不再是上白下蓝的传统“着装”(旧款警车的样式),而是全身被涂成了新潮的“洗剪吹”的颜色,据说这车是修理厂的徒弟们学钣金喷漆练手艺的试验田。

再后来,在师哥的软磨硬泡下,和师哥关系巨铁的修理厂老板“以旧换旧”的,送给了派出所一辆一直放在他们厂子里的跑了十几万公里的敞篷北京吉普212,之所以敞篷,不是因为要耍帅,而是因为布质的顶篷都烂透了。

不过,师哥是个聪明人,他在这辆车的尾梁上安装了两个长杆警灯,这车,立即帅爆了,立即拉风了。一辆破车竟被师哥改造成了一辆炫酷的警用敞篷吉普,很多兄弟们都愿意开着这车抢着出警。

但是,好景不长,这辆“帅车”被分局发现,并立即责令我们派出所停止使用无牌照车辆出警,师哥执拗自己的“杰作”爱不释手,还偶尔偷偷开出去,在村里办案、巡逻用。不过,师哥最后终于还是放弃了,但导致师哥放弃的,不是分局的禁令,是······

那天,我坐公交车从家回派出所,途中下起了暴雨,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穿着雨衣骑着自行车的路人都被浇了个通透。

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旁边停着一辆警用敞篷吉普车,没错,就是师哥改造的那辆警用吉普,再看过去,湿透了的车座上还坐(泡)着三个人,他们还都穿着警用雨衣······

那些破警车,再也回不来了;那段苦中作乐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那位写字俊秀的师哥,也再也回不来了!

天堂里不用出警、不用巡逻,好好休息吧。师哥,你在那边还好吗?

——祭奠师哥因病去世五周年

来源:六品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