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亲朋无一字

杜甫的人生开局较晚,四十岁那年,他已在长安待了整整八年。八年里,他忙于应付生活,忙于填饱肚子,没米下锅的时候甚至要上山采药卖钱换米。米价飞涨,普通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达官贵人却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他们白日骑马游街,夜晚玉盘珍馐,宴饮歌舞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那与杜甫都无关,他的爷爷杜审言曾风光无限,身为杜氏子孙的杜甫却没有能力延续爷爷的荣光,他的家族已日渐没落,属于“城南韦杜,去天五尺”的荣耀正在一去不复返,他做官无望,积蓄不多,整天穿着布衣布鞋,为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的未来担忧,也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他离出人头地总是只差一点点。十八年前参加科考,没中,他混不在乎,继续游山玩水。七年前参加制科考试依旧没中,他积极地四处推荐自己,但起色都不大,尽管有消息传来,也只是叫他等着,他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等下去,岁数越来越大,自尊越来越少,只能和小官郑虔一起发发牢骚、感慨一下世情。没有真才实学的人都飞黄腾达做了大官,郑虔才能胜过屈原和宋玉,却只能做广文馆博士这样的小官。再看看自己,更是凄惨,两鬓已染上风霜,身上的粗布衣裳短窄粗糙,穷得天天只能在太仓买五升米。

两人酒后抱头痛哭,还要安慰自己友情可贵,司马相如有绝世之才,也要亲自濯洗食器,扬雄有惊天伟略,最终也跳下了天禄阁,自己如今只是穷困潦倒,似乎也不算太糟。夜风清凉,杜甫与郑虔你一杯我一杯畅饮,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窗外下起了雨,细细的雨丝从屋檐上落下来,透过烛火去看,朦胧间仿佛开出了一朵朵绚丽的花。高歌时犹如有鬼神相助,饿死后一样要填进沟壑里,喝吧喝吧,两个不再年轻的人惺惺相惜,他们的命运和雨夜里被风吹动的明灭不定的烛火一样晦暗,新涌现出的才子如过江之鲫,用不了多久,他们的风华就会被新的面孔掩盖,他们的诗文也会迅速湮没在大量的新秀里,出头的日子遥遥无期。

天宝十四年(755年),朝廷任命他做从八品下右卫率府兵曹参军,他本该高兴的,却满脸凄凉,他从前赔过的笑脸、弯过的腰、夜里偷偷流过的泪水终于换来了这样一个小小的芝麻官,可这样的一个小官位同从前付出的那些心酸悲苦和忍耐比起来,似乎也算不得太高。他收拾心情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好景不长,远在奉先的妻子来信告诉他,家里断粮了,不到一岁的小儿子快要饿死了。杜甫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冬夜天气寒冷,他单薄的衣服抵挡不了彻骨的寒风,手生了冻疮无法弯曲,抓不住散开的衣襟。途中他路过华清池,彻夜不停的歌舞丝竹声从湿润氤氲的湿气中传出来,盛唐的光芒照亮了达官贵人喝得通红的脸,却没有一丝光亮照在杜甫身上,他顾不上许多,顶着风雪往家里赶。

等到后半夜进门时屋里已哭声一片,小儿子没等到他,死在了天宝十四年的冬天。杜甫满腔悲愤,写下了《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他说,山川广阔不可逾越,老妻幼子寄存在异地,一家几口人被风雪隔绝在两个地方,他无法坐视不理,雪夜赶路去看望他们,没想到还没进家门幼子就被饿死了,他难掩悲伤,邻居们也泪流不止,他说自己“所愧为人父”,说小儿子“无食致夭折”。那一夜,杜甫的信仰似乎崩塌了,长安歌舞升平,他奉先的家里却哭声遍野,原来人生的真相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他越过骊山的那个晚上是盛唐走向衰败的分水岭,夜色里的朦胧丝竹声和达官贵人的绮丽梦境被安禄山反叛的“渔阳鼙鼓”惊破,羽衣霓裳曲戛然而止。在奉先的那段日子里他遇到了安禄山军中的逃兵,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当了二十年兵,没有儿孙,逃回故里时亲故皆亡,人世间之余一个垂垂老矣的自己。这仿佛是那个时代大多数军人的遭遇,年少时就在做一个与建功立业有关的梦,觉得男儿就该上战场杀敌,誓死保卫家国。参军的那一天整个村子的人都去送他,亲朋好友挤满了道路,他饮尽最后一口送别酒,翻身上马去了军营。参军二十载,经历了大大小小上百次战争,身上的伤口也添了大大小小上百道,梦想中的功业没能建立,曾经的抱负也没能施展,一辈子都只是个无名小卒。长官反叛的那一日他才知道,原来他要攻打的地方正是自己的家乡,终于下定决心逃跑,回到家乡后才发现,当初送自己离开的亲友、笑脸明媚的少年们全都死在了时间的长河里,只有自己对着空荡荡的门洞叹息。

但幸好世上还有杜甫,他虽狼狈不堪,心中还惦记着民生疾苦,他的诗文里都是痛惜。在这痛惜里,潼关和长安相继陷落,杜甫决定带着家人去灵武找皇帝的流亡朝廷。夏日苦热,安禄山的军队在周围游荡,一家人在山间东躲西藏,渴了喝溪水,饿了吃苦李,最后,杜甫将她们安置在鄜州羌村,独自一人踏上旅程,但很快,他就被叛军抓住丢进长安。在长安,他见识了真正的人间疾苦。乌鸦在城里四处乱飞,嘎嘎乱叫声让人心烦意乱,在他心里,安禄山就是这只乌鸦,搅乱了长安的歌舞,搅碎了人们的和谐梦境。唐玄宗带着亲信弃长安而去,从前的王孙贵族为了生计自请为奴,乱世之下,百姓和贵人没有什么分别。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年)冬,唐军同叛军在陈陶作战,唐军四五万人几乎全军覆没,旷野一片死寂,西北十郡良家子弟的血汇成了陈陶的水泽,叛军为胜利而放声高歌,杜甫却为百姓水深火热的生活而暗自垂泪,他日日都盼望着唐军能够卷土重来,一举击败叛军,还百姓一个安稳盛世。

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逃出长安,去凤翔找肃宗的临时朝廷。到达凤翔后,肃宗封他做八品小官左拾遗,最后却因为过分正直而被皇帝赶回家。杜甫的一腔正直在乱世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人人都在投机取巧、肆意逢迎的年代里,只有他执意谏言,肃宗烦不胜烦,亲自下诏命他回家探亲。他的第一反应是“苍茫”,离家短短几月,不知妻儿命运如何,他寄回去的家书不知是否平安送到,不知这次回去一家人还能否团圆。他虽惦记家人,却也放不下风雨飘摇的朝廷,离开凤翔时忍不住流出热泪,他满心忧虑、一腔赤诚。回家的路并不容易,一路上人烟萧条、田野荒芜,无人照看的田地里灌满河水,战士四处饮马,猛虎啸于山林,战场上白骨耸立,荒野里人畜哀嚎,他走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回到羌村。

妻子穿着乞丐一样的百结衣,儿子光着脚,小脸饿得孱弱苍白,女儿的裙子遮不住腿,只能围坐在床上怯怯瞧他,床帐都被拆了缝在衣服上遮羞御寒,一家人相对无言、默默流泪。孩子们看到他回来都很高兴,扯着他的胡须问东问西,杜甫内心一片苦涩。人到晚年,依然在苟且偷生,他想起从前在长安时的风采,想起在凤翔追随皇帝时的光景,又看看满目萧条的村落,顿时百感交集、备受煎熬。但父老乡亲们没有嫌弃他,纷纷带着礼物来找他喝酒,因为连年征战,年轻人都出门打仗了,田地没有青壮劳动力耕种,粮食酿出的酒颜色深浅不一,喝下去满嘴苦涩。一首诗吟罢,大家都陪着他热泪纵横,为天下人的命运悲哀落泪。这是杜甫注定要遭受的苦难,他性格里的善良使他无法转过身去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只能浸泡在其中,日日煎熬,日日折磨。

至德二载(757年)十一月,肃宗收复长安,杜甫再次告别妻儿回到长安,去做不受皇帝待见的左拾遗。夜里,他常常睡不着觉,不止一次地躺在值房的床上看星星和月亮,太静了,宫人开关宫门落钥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檐下铃铎的声音好似百官骑马上朝时的马铃声,他心神不宁,一直在计算着时间,想着明日上朝的事情。这段贫穷到要典当春衣度日的时光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他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现在,他一心效忠的皇帝不让他回家探亲了,直接将他贬黜到很远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他拼命要留下的长安容不下他。自那后,杜甫开始了漫长的流浪生涯,从华州到秦州,从秦州到同谷,再过龙门阁、剑门、鹿头山,最后抵达成都。在此期间,他没有官职、没有积蓄,孩子们饿得直哭,只能带着他们在山间采药换米,实在没有吃的就去拾橡栗、掘黄独,日子过得困顿不堪。

到达成都的时候他马上49岁。他们住在浣花溪边的草堂里,杜甫在那里开辟了菜园、药栏,在屋外种了花和翠竹,有时间就同老妻在纸上画棋局下棋,教孩子们把针敲弯当做鱼钩,他终于在即将知天命时有了容身之处。但生活还是很苦,菜园青黄不接,药栏常常干枯,门外小径上的花也常常凋谢,他的白茅草堂一到雨天就漏雨,把床褥打湿,把仅有的那几件家具淋坏,他常常焦头烂额、心乱如麻。可他也不能停止对时事和百姓的关心,朝廷在千里之外,百姓在他的身边,当屋顶的茅草被八月的大风吹卷到树梢和池塘里的时候,他心里还在惦记着天下的贫苦读书人,当雨脚如麻滴进屋里,床头没有一处干燥的时候,他还在想着那些和他一样在挨饿受冻的人们,杜甫的善良可见一斑。

他不止一次地计划过回长安的路线,宝应元年(762年)4月,唐军收复河南河北,杜甫喜极而泣,他涕泪满衣裳,妻儿也一扫愁容,杜甫边喝酒边计划回长安的路:要迎着春日一路出发,先从巴峡穿过巫峡,然后一路从襄阳到南阳,再到洛阳,到了那里他可以回老家,也可以去长安。好景不长,第二年长安再度失守,杜甫回家的计划无限期搁置。他继续在草堂里苦守,为朋友写诗,记录下他们最好的一面,在杜甫的心里,总是将所有人都想得很好,他只想记住他们最精彩的时刻。

在成都草堂住了五年后,杜甫正式开始归乡,此时他已年逾五十,身体越发不好,这些年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的后遗症找上了门,肺病和糖尿病加剧,风湿严重,左耳也聋了。风烛残年的杜甫带着家人走到了夔州,在那里他一口气写下了《秋兴》八首,全用来回忆长安。他坐在江岸边的孤舟里,借着北斗星微弱的光遥望故园,长安城旧日的风光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少年们穿着轻裘打马而过,神色飞扬快乐肆意,但长安的局势像棋局一样善变,不到百年时光,情势就换了好几茬,云彩一样的雉尾宫扇、御花园里的繁茂芙蓉、锦帐上绣着的黄鹄营造出的旖旎氛围被叛军攻破,歌舞丝竹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回过神来,一切美好的想象烟消云散。

离开夔州后,杜甫一家先后在衡州、潭州、岳州一带流浪,唯一的一艘小舟是他们的容身之处,这艘小舟在江面上孤独流浪,预示了杜甫的后半生。登上岳阳楼,杜甫远眺江面,写下了那句著名的“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他眼含热泪,人生走到了边边上,竟然孑然一身,没有亲朋,没有好友,只有一艘破破烂烂的船。这趟回家的旅途中,杜甫一直在告别,同自己张扬肆意的前半生告别,同贫病交加的后半生告别,总有一天,他也会同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告别,同这个战乱频发的朝代告别。最后的日子里,他趴在枕头上给湖南的亲友写绝笔信,舟外风急雨骤,他伏枕抒怀,回忆了前半生、总结了后半生、交代了后事,写完这封信的冬天,他倒在了枕榻上,享年五十八岁。

儿子宗武带着父亲的棺椁继续漂泊,他要归葬父亲。不久,宗武英年早逝,死前交代大儿子杜嗣业一定要将祖父迁葬回老家偃师,公元813年,杜嗣业一路借钱、乞讨、求告,终于将杜甫迁回偃师,完成了他心心念念的还乡之愿,此时距离杜甫去世已整整四十三年。诗人元稹替杜甫写了墓志铭,高度赞扬了他的诗作水准。属于杜甫的时代大幕落下后,文学史上的盛唐也彻底结束了,他带着一身病痛消失在黑夜里。他的后代里,再也没有出过任何一位诗人

小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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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凉的月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