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10点,接到哥从老家打来的电话,当电话响起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其实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哥的声音很低沉,略带点沙哑地告诉我,我的堂弟、你的堂哥没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无比的悲伤与震撼,这其间,有亲情,有兄弟之情,更还有一种对生命无常的叹惋。

堂哥今年才51岁,在我们这一代里,他曾是大家公认的混得最好的兄弟,却就这么没了。

我们的父亲那代是个大家庭,兄弟姐妹七人,我父亲是大哥,去世的堂哥是二叔的儿子。

在很小的时候,二叔去当兵,当民办教师的婶娘一个人在家带着两个孩子,家境并不太好,经常需要我们家的接济。

从我们上学开始,二叔转业回到地方成了公务员,婶娘也有了正式的老师编制,家庭情况就逐步改善。再后来,等我们上初中的时候,二叔成了地方的书记,堂哥的生活水平就远超于我了。

堂哥比我年长两岁,却在同一年“起盲”上学,初中毕业那年,虽然我的成绩胜他一筹,却受家庭条件的制约而去读了卫校,而堂哥理所应当地上了高中,目的是将来一定要上大学。

记得高中时代,堂哥在和我的交谈中,总是流露出很多的惋惜,说为什么当时不去读高中,那样我们将来就可以一起去读大学了。

再后来,堂哥果然考上了吉首大学,毕业后回到县一中教了一年书,因为那微薄的工资实在入不了他的眼,一气之下就辞职去了长沙,应聘了一所有名高中的老师。

堂哥在县中教书的时候,我也在老家的医院,兄弟俩走动得比较勤,他的时间比较少,一般都是我去学校找他,一起聊聊天,他也会尽可能丰盛地招待我。

到了长沙之后,堂哥的人生与职业便走上了快车道,很快就考了研,随后职务一路上升成了学校的教务主任。

记忆中,我们是同年结婚的,嫂子是他的同事,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子。婚后孩子出生,又在长沙买了房,成了我们村上排得上名号的成功人士。

后来一些年我南下广东,或许真的是距离的淡泊吧,兄弟之间的联络也少了。虽然那时候开始有了移动电话,但话费都是死贵。

开始还能定期通个话,后来大家为了生计也越来越忙,慢慢就较少联系了,唯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大家都回到老家,倒是还显得很有情分。

07年的时候,34岁的堂哥左眼视力突然急剧失明,刚好那年我的小孩出生,我也在家闲着,就去了医院帮忙照顾他。

经过检查,堂哥的颅内长了一个瘤,压迫到了视觉神经,需要开颅手术。我亲眼见到,年迈的叔父拿着笔,在手术通知书上颤抖了半天也写不出自己的名字,最后还是让我代为签署的。

手术很成功,但从手术室出来的七天里,堂哥是没有自主意识的。

那时候的ICU还可以有家属陪伴,我作为一个曾经学医的亲人,义无旁顾地负责照料他,反而他父母只是在我离开的时候贴下手。

在恢复意识的那几天里,堂哥表现得非常暴躁,闭着眼动不动就骂人,有时还拳打脚踢的,即使是父母也挨了他不少的骂。

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到我的声音,就会慢慢地安静下来。二叔后来说,你们兄弟的感情是很深的,他在昏迷中还知道要照顾你这个做弟弟的情绪。

大概五年后,应该是2012年中秋前后,堂哥在讲台上突然昏倒在地,这次是颅内出血。当即就被送到湘雅医院,尽管全力抢救保住了性命,但从此遗留下左侧肢体无力、讲话也不利索的毛病。

学校很快就和他解除了合同,虽然按照标准给了足够的现金,但从此,堂哥就成了一个只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废人”了。

那些年,二叔和婶娘已经先后以公务员和教师身份退休,对于居住在农村的二老来说,他们的退休金足够他们过上无忧无虑的老年生活。

但堂哥的遭遇给两个老人一记重锤,清楚地记得,最讲究形象的二叔,一夜之间就满头白发,甚至有点不修边幅了。

我当时是从广东赶回去的,拉着堂哥的手轻声地安慰他,虽然心里知道,他的身体是不可能再康复的了,但还是选择说一些有希望的话。

我告诉他,只要坚持锻炼康复,每天自己走一公里路,多练习四肢的功能,还是有很大可能重回教师讲台的。

或许是被我的话蒙住了,反正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他每天都会自己拄着拐杖走出家门,一直走到村口那个拐弯处,大概就是一里多路,来回就有三里多路了,这样一坚持就是十年,几乎是风雨无阻。

堂哥的病情彻底确立之后,嫂子也和他离了婚,他们有一个女儿,倒是经常回来看看。

但经此一劫,他们全家从二叔开始,包括婶娘和堂哥,所有人都一蹶不振。

二叔很大男子主义,虽然对自己的儿子无比疼爱,但根本不会照顾人,堂哥离婚后,照顾的重任就全部落在婶娘的肩膀上。

大概是15年还是16年的春节回家,婶娘拉着我的手泪流满面地说:我28岁生下他(堂哥),我如今行将就木,等我死了之后,他怎么活下去啊?

那一刻,我无言以对,尽管堂哥还有个亲姐就嫁在同村附近,但在照顾人的事情上,如何比得上自己的亲娘?

果然,前年元旦二叔去世,年底婶娘也过世了,堂哥就只能搬到姐夫家里同住。

听左邻右舍的一些风言风语说,堂哥的生活过得很凄凉,尽管二叔留下的遗产足够多,他自己也还有一大笔存款,可钱是不能吃的啊。

怎么把钱换成自己真正想要吃的东西,一天两天还好说,一个月或许也还行,一年半载之后呢?

这么些年下来,堂哥身上有了的毛病逐渐增多,三高已经很明显,脾气也越发暴躁,动辄骂人。姐姐姐夫渐渐就不怎么耐烦了,最后干脆就给他买来一大堆鸡蛋,一天三顿地吃着。

去年过年回到家,特意去看了堂哥一次,整个人的气色很差,已经有了明显的浮肿,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给我看,显示有明显的肾衰迹象。

我反复叮嘱他,要少吃鸡蛋之类的高蛋白质食物,避免加重肾的负担。

堂哥应该是不懂的,反正只是望着我傻笑。临走时,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说是要给我小孩的压岁钱,还大声说自己有很多钱,你不用担心。

我接过他的钞票,偷偷递给了对他最好的那个外甥,让他给自己的舅舅买点水果蔬菜。

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别就成了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