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次日,金莲早起,打发西门庆出门,拿着针线筐到翡翠轩台阶上描画鞋样儿,使春梅请李瓶儿来。
春梅便把李瓶儿请了过来,见了金莲,李瓶儿问:“姐儿,你画甚么?”金莲答:“要做一双红鞋儿。”李瓶儿道: “我有一方红锦缎,也依姐姐鞋样儿做一双。”于是,取来针线筐,两人一同做。
金莲描了一会就放下鞋样道:“你替我描另一只,我去叫孟三儿,她昨日说也要做鞋哩。金莲走到后边,见玉楼倚在护炕,也在纳鞋,便道:“我和李瓶儿趁着早凉在花园里做鞋,来约你也去花园,咱三个搭伴儿做。”
金莲道:“你快收拾了咱走,李瓶儿那里等着哩。”玉楼道:“你坐会儿,吃了茶走。”金莲道:“不吃了,拿茶去那里吃。”玉楼便吩咐兰香泡茶送去。
两人手拉手就往外走,月娘在上房穿廊坐着,正好看见问道:“你俩去哪里?”金莲道:“李瓶儿使我叫孟三儿一起去做鞋。”说着与孟三儿去到花园。三人一处坐下,拿着鞋样儿比对,玉楼道:“昨日爹因小铁棍儿拾了鞋,把他一顿好打,惹得一丈青在后边谩骂,大姐姐问过小铁棍儿,才知骂的是陈姐夫。
金莲问:“大姐姐还说甚么?”玉楼道:“又说如今家里乱世 为王,狐狸精出世,将那昏君迷住,把个来旺儿弄走,媳妇上吊,就为丢只鞋子,也要惊天动地。、金莲道:“她是大当家,倒说这话,教那奴才杀了汉子才好,还纵容他老婆欺大灭小,跟人斗气,也罢,大不了把咱撵走,横竖推不到井里!”
金莲不管许多,西门庆来家,详细学了,西门庆听后要撵来昭一家出门,被月娘劝阻,打发去狮子街看房,替平安回来看守大门,月娘从此与金莲心有间隙。
一日清晨,西门庆前厅坐着,平安来报:“守备府送一相面先生,名唤吴神仙,在门口等候见爹。”西门庆看过来帖儿,说道:“有请!
话音方落,那吴神仙头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草履,腰系黄丝双穗绦,手执龟壳扇子,年约四十上下,生的神如长江皓月,身似华岳古松,自外飘然而入。西门庆见神仙进来,忙迎接至厅上,神仙见西门庆深深作揖,西门庆请神仙就坐吃茶。
西门庆问:“先生道名雅号,仙乡何处,怎识得周大人?”神仙欠身道:“贫道姓吴名皕(bi音必),道号守真,自幼从师天台山紫虚观出家,云游四方,来到岱宗。西门庆又问:“仙长会哪几家阴阳?哪几家相法?”神仙答:“贫道粗知十三家子平,善晓麻衣相法,常施药救人,不图钱财,只求世道太平,人生安顺。”
西门庆令左右放桌,设斋管待。神仙道:“贫道尚未观相,岂可先要赐斋。”西门庆笑道:“仙长大早远来,定是空腹,用过斋饭,相看不迟。”于是,抬过桌席,素食相待。
随后,撤去残羹,摆上笔砚,神仙道:“请说生辰八字, 西门庆道:“在下属虎,二十九岁,七月二十八日午时生人。”神仙又接过西门庆手来端看掌纹。神仙道:“智慧生于皮毛,苦乐观于手足,官人一生心有机宜,做事周详,喜则和气春风,怒则迅雷烈火,多得妻财,穿用无忧:有平地登云之喜,添官进禄之荣。
西门庆再问:“我面如何?”神仙道:“官人头圆项短,定为富贵之人:体健筋强,决是英豪之辈:天庭饱满,衣禄无亏,地阁方圆,一生富贵。
神仙接道:“你行如摆柳,必主伤妻:两目雌雄,行事多诈:眉生二尾,日日欢娱:泪膛丰厚,留恋烟花:面色丰润,必享福禄:命定加官进爵,出生贵子。
西门庆道:“请仙长为房下众人看相。”一面令小厮请来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月娘先入,神仙见了月娘,连忙作揖。神仙道:“请娘子尊容转正。”月娘面向神仙,见神仙说道:“娘子面如满月,家业兴隆;唇若红莲,衣食丰足;声响神清,旺夫添子。”又使月娘袖中露出十指春葱,仔细端看。
神仙道:“还有些小不足,贫道不便说出。”西门庆道:“仙长直说无妨。”神仙才说道:“泪膛黑痣,不随夫愿;眼下细纹,情如冰炭。”月娘相完退后。
李娇儿进来,神仙观看良久:“此位娘子,额尖鼻小,命定三番嫁人;肉重身肥,安享衣食住行;请走几步。”李娇儿走了几步。李娇儿相完,月娘叫道:“孟三,该你相。”神仙观道:“这位娘子,天方地圆,衣禄无亏;六腹丰隆,一生富贵;身健少疾,到老无灾;请娘子走几步。”玉楼亦走几步。
玉楼相完,叫金莲去相。金莲只顾嬉笑,不肯过去。月娘催之再三,方才出见。神仙见了金莲,半晌无语。
神仙终于开口:“此位娘子,鬓发浓重,鼻直眉弯,嘴不张袭人,身不摇自颤;面上黑痣,主克夫;唇中短促,遇祸端。还有不足不便说出。”西门庆道:“仙长请讲。
金莲相过,西门庆又叫李瓶儿上来,神仙看着李瓶儿说道:“皮肤香细,乃富室女娘;容貌端庄,为素门德妇;眼光如醉,佳期不定;体白肩圆,受夫宠爱。
神仙接道:“还有不足;山根青黑,三九前后哭泣;印堂发黯,鸡犬之年不过:慎之!慎之!”又道:“花香色愈淡,雨洗风吹残,本是好风景,垂泪无心看。李瓶儿相完出去,月娘叫雪娥相,神仙看了,说道:“这位娘子,体矮声尖,额缺鼻小;唇反无棱,耳反无轮,眼反无神,鼻反不正,凶亡之相也。
雪娥离去,月娘又叫大姐相看,神仙道:“这位女娘,鼻梁低露,破祖败家;声若破锣,万金不抓;行如雀跃,必受折磨;面皮太急,早夭之相也。
大姐相过,又叫春梅也相,神仙见了春梅,年约二十七八,头戴银丝云髻,桃红裙子,白线挑衫儿,兰纱比甲儿,面含微笑,道了万福。
神仙相道:“此位小姐五官端正,骨骼清奇;步若仙女,声脆神清;发细眉浓,禀性好强;山根不断,旺夫生子;两额饱满,必戴珠冠。
吴神仙相完,西门庆封白银五两与神仙,又赏守备府来人银五钱,拿拜帖回谢,吴神仙再三推辞:“贫道云游四方,风餐露宿,要财何用?万不敢受。
西门庆不得已,又拿出一匹大布,说道:“送仙长一匹衣布如何?”神仙方才接受,令小童接了,抱拳拜谢,西门庆送出大门,神仙飘然而去。西门庆回到后厅,见了月娘便问:“众人所相如何?”月娘道:“有些说的确实,有些尚不可信。”西门庆又问:“哪些不可信?
月娘道:“他相咱家大姐明日受折磨,还能怎的折磨?他相春梅旺夫生子,头戴珠冠,我也不信,咱家又没官,哪讨得甚么珠冠来?就是真有,也轮不到她头上。
西门庆笑道: “他相我有平地登云之喜,加官进禄之荣,我哪得官来?他见春梅与你贴近,就说她匹配名门。自古道:相从心生,也随心灭。”说毕,月娘摆桌,打发吃饭。
西门庆手摇芭蕉扇儿,信步闲游。来到花园大卷棚聚景堂,举目环顾,花木掩映,池塘碧水,绿荫深处声声蝉鸣,忽然一阵微风,飘来花香扑鼻。
西门庆坐于椅上摇凉,见平安儿、画童儿两个小厮来井上打水,说道:“过来一个。”平安儿忙走向前,西门庆吩咐:“到后边对你春梅姐说,提壶梅汤我喝。”来安应声去了。
过会儿,春梅手提一壶蜜煎梅汤,笑嘻嘻走来,问道:“你吃饭了?”西门庆道:“我在后边吃了。”春梅道:“怪不得你只喝梅汤,等会儿我冰镇给你吃,”西门庆点头答应。
春梅镇过梅汤回来,手扶椅子,取过西门庆手中芭蕉扇儿替他扇凉,问道:“头里大娘和你说甚么?”西门庆道:“说吴神仙相面一节。”春梅道:“大娘说“有珠冠,轮不到她头上',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从来旋的不圆砍的圆,人生贵贱,怎能料定?谁能永远在你家里做奴才?
西门庆一把将春梅搂在怀里,手扯手儿玩耍,问道:“你娘在哪里?”春梅道:“娘在屋里,等着秋菊热水要洗浴哩。”西门庆道:“等我吃了梅汤,就去混她一混。”
春梅听罢,向冰盆内倒了一盅梅汤,西门庆呷(xia音虾,喝)了一口,顿感透骨清凉,如甘露沁入心田。
吃完梅汤,去到金莲房中,看见金莲已睡在雕琢花鸟栏杆的床上。床上方悬挂紫纱帐幔,金莲赤露玉体,盖着轻薄红纱,枕着鸳鸯枕,睡思正浓。西门庆令春梅关门出去,悄悄上床,掀开纱被,抚摸金莲玉体香肌。金莲惊醒,笑道:“贼强盗,何时进来?奴还不知,正睡的甜甜,却被你搅扰!”
西门庆道:“亏了是我,若是个生汉子,你也说不知道?”金莲道:“谁有七个头八个胆,敢进我房里来,也就你这没大没小的!
原来,金莲因前日西门庆在翡翠轩夸李瓶儿身子白净,就暗将茉莉花蕊搅酥油粉把身子擦遍。果然那茉莉花蕊搅酥油粉让她那玉体更加白润光滑,异香可爱,以夺其宠。西门庆见金莲身体雪白,愈加爱抚。金莲道:“你还端详甚么?奴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儿的身上白净,她怀着孩子,你便怜香惜玉,俺们是拾的,你才这般搓弄。”
西门庆道:“春梅说的。”金莲道:“你也洗洗,我叫春梅端水来。”浴盆端上,同浴兰汤,共享鱼水之欢。
金莲恐怕香云坠乱,一手扶发髻,一手扶盆沿,燕语莺声,呼叫不绝。华池荡漾波纹乱,翠帏高卷秋云暗。才郎情动逞风流,美女心欢显手段。叭叭嗒嗒弄声响,砰砰啪啪成一片。滑滑怎停住,拦拦济济难存站。一个逆水撑船,将玉股摇;一个艄公把舵,将金莲揝。拖泥带水两情痴,殢雨尤云都不辩。任他锦帐凤鸾交,不似兰汤鱼水战。
过后,两人擦拭干净,撤去浴盆,披上短袄上床,安放炕桌饮酒。
金莲叫秋菊:“取白酒来与你爹吃。”又怕西门庆饥饿,拿果馅儿饼他吃,秋菊半日拿上一壶酒来。金莲斟了一盅,摸摸冰凉,端起来照着秋菊脸上一泼,骂道:“找死的奴才,我吩咐你烫了来,如何却拿冷酒与爹吃?你安的甚么心思?
金莲又喊来春梅:“与我把这奴才拖到院子里跪着去!”春梅道:“我替娘后边裹脚去来,一时没在跟前,你就做下错事!”那秋菊把嘴噘着,喃喃说道:“那日爹娘还吃冰镇的酒,谁知今日又改了腔儿。”
金莲听见骂道:“贼那才,你说甚么?与我拽过来!”春梅上前每边脸上就是十个嘴巴。春梅道:“皮脸的,打你污浊了我的手,娘,叫她顶着石头跪着罢?”于是,不由分说,拉到院子里,叫她顶着块大石头跪着。
金莲重新叫春梅暖了酒来,陪西门庆吃了几盅,撤去酒桌,放下纱帐。吩咐春梅拽上房门,两人搂抱一起,同床而寝。春梅坐在穿廊一张凉椅上纳鞋,见到琴童儿在角门探头探脑的偷看。
春梅问:“你看甚么?有甚话说?”琴童见秋菊顶着石头跪在院里,用手指点示意。春梅骂道:“混囚子,有话说就是了,何必指手画脚!”那琴童笑了半日才说:“看坟的张安,在外边等爹说话哩。”春梅道:“何必大惊小怪,鬼鬼祟祟?叫他在外等会儿。
琴童走出外边,等有一个时辰,又走回角门问道:“爹起来不曾?”春梅道:“你这混囚,冒冒失失,吓我一跳。爹娘不慌不忙,正游魂哩。
正说着,不想西门庆房里听见,问春梅与谁说话。春梅道:“琴童说坟上张安在外边,要见爹说话。”西门庆道:“拿衣我穿,我要起来。”春梅便打发西门庆穿衣。
金莲问:“张安来有何事?”西门庆道:“他说咱家坟连片的赵寡妇家庄子要卖,要银三百两,我还她二百五十两,让张安过话,若谈成,可展开合为一处。”说完去了。金莲起来,到妆台前重匀粉脸,再整云鬟,到院内要打秋菊。
春梅叫琴童找来扳子,金莲拿在手里,问秋菊:“叫你拿 酒,你怎拿冷酒与你爹吃?说你还顶嘴!
金莲喝道:“叫琴童打这奴才二十板子!”琴童打到十板,李瓶儿笑嘻嘻过来劝住。金莲叫秋菊与李瓶儿磕头,放她去了厨下。李瓶儿道:“老潘领个十五岁丫头,要七两五钱银子,二姐买了,请你去瞧瞧。”二人一同去了。
那丫头改个名字叫夏花儿,在李娇儿房中使唤。诗云;“拄杖挑日月,葫芦隐山川。”欲知后事,请看下集《蔡太师擅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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