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大将黄克诚回忆庐山会议后毛主席批示:不作结论寄予希望
军委斗争会停止后,我就在家闲住。彭德怀在庐山曾表态说:不管如何处理,我一不自杀,二不叛党……。我当然也是这样。因此,不管心里感受如何,还得把日子过下去。这段时间里,我读了不少书,主要是读马列主义经典著作,读中国的历史和第二次世界大 战的许多名人回忆录等等。
这时中央转发了一封张闻天给主席的信,主席批字鼓励。我看后没有表示。我老伴就使劲催我也写一封认罪悔过的信给主席。我说难写。空话无用。老伴不死心,就替我起草了一封,说些什么“罪 过深重,寝食不安,痛悔莫及”之类的话。我向来不喜欢空话,这信 虽言词甚切而无实际内容,我也不愿写。但我老伴在庐山会后吃了 不少苦,被人批斗,几乎也戴了右倾机会主义的帽子,最后受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她无故受.害,又没有经历过党内斗争的实际锻炼,有一段时间精神都有点失常。我看她把写这封信看得那么重,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就照抄一遍,把信发了出去。想不到,主席竟亲笔回了一信,意思是:1、欢迎认罪改过;2、要求有实际表现。主席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说空话是不中用的,但我无法有什么实际表现,也就没有再写信。
春节以后,对这种赋闲生活稍稍习惯了一些。我开始写点诗词。我青少年读书时重史论而轻文艺,本身既无这方面的灵感、才气,又不曾在这方面用过功,但我更不喜新诗,因此只能效旧诗的形式,表达一点自己的心情。直说无文,也不讲求格律。
一、七律(自况)
少无雄心老何求,
摘掉纱帽更自由。
蛰居矮屋看世界,
漫步小园度白头。
书报诗棋能消遣,
吃喝穿住不发愁。
但愿天公分作恶,
五湖四海庆丰收。
二、七律(有感)
居近北海偶一行,
景物依旧时势新。
花木枯荣犹有律,
人事起伏竟无凭。
仰望高天百感集,
俯视残躯一叶轻。
欲访故人行复止,
无言相见何为情。
这两首诗都写于1959- 1960年之间。其中第二誉中的“故人”指的是当时住在北海照管文史馆的刘老。他是我棋友,自我到北京工作以来,周末常常去他那里下棋。此时我有了很多的闲暇,却过门而不敢入,怕连累这位老人。何况,他见我为难,我见他亦难——不能说真心话,又不能不说话,实在无从举措,不见也罢!
到了1960一1961年,大跃进等政策的恶果已全部显露。经济上比例失调,生产下降,供应匮乏,尤其是缺粮严重,城市减量供应。农村死于饥荒者甚多。这年,我大哥从老家来看我。我们兄弟多年未见,见了面很高兴。他对我说:这些年来,你作了大官,我一直在替你担心,现在你不作官了,好得很。我大哥是个本份的农民,识不得几个字;但他的见识一向是令我佩服的。他还告诉我,我们家乡村子里,饿死了不少人。我问:农村有上地可以耕种,为什么还会饿死人?他说:前些时大家都不干农活了,哪里会有粮食!等到挨饿时再想干,就来不及了,而且也没力气干了。
1961年下半年,八届九中全会在北京召开,这一次我也参加了,会议只开了几天,在会上提出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以解决工业.上出现的问题。陶铸见到我,再三劝我给主席写封有点内容的检讨信。我仔细琢磨他的用意:是不是他认为毛主席要转弯了,我们在这个时候写封适当的检讨信,可以使主席对庐山会议的事放松.促进他转弯?陶比较了解毛主席的性格。主席决不会认为自己的路线有错误,但可能承认工作有偏差,现实情况严重。
此外,他是否会觉得庐山会议对我们猜疑有点过度、处理有些过分了呢?毛若要转弯,得由他自己主动转弯,决不肯被别人逼着转弯。
我这两年罢职闲居,虚度岁月,也希望能做点工作。我基本上同意陶铸的劝告,但感到这信又实在不好写。正在为难,不知从哪一位同志的发言或什么文件中得到启示。于是写成一信,着重检查犯错误的思想、认识根源,谈我过去对阶级、政党、群众、领袖的看法,检查自己没能从马列主义理论高度上来认识问题,等等。
那时主席正在开广州会议,要解决农业问题,决定不搞农村大食堂,实行评工计分等等。我听到也很高兴,认为早该这样做了。
1961年的国庆节,让我上天安门观礼,气氛缓和,确实像是有转机。我坐在休息室时,毛主席自己坐过来和我谈话。他告诉我,他收到我的信。很高兴。又说,蒙哥马利和斯诺来华谈了什么话等等。我乘机问主席,可以给我分配一点工作么?主席说:可以、可以。他又问:还想回军队么?我说:不回军队了,做点调查研究工作,供领导作参考吧!
以后,中央决定召开七千人大会。正式开会是在1962年初。七千人大会对扭转形势起了极大的作用,得到广大干部和群众的拥护。会后,除了八届八中全会《决议》中点了名的彭、黄、张、周,及李锐等关连密切的少数人外,其他被戴上右倾帽子的及被株连的人,纷纷平反。
正是在这种气氛下,彭德怀忍不住要替自己申诉,写了一份8万言的《自述》,送给中央和主席。我却在3、4月间,向中央提出,请求允许到外地走走,并得到了许可。我原意想回湖南家乡看看,夏如爱同志却劝我避嫌。夏如爱曾在苏北、湖南工作过,后来与我没有什么工作关系。庐山会议后,他不怕牵累,仍常来看我。我接受了他的意见,改为去浙江走走。我在浙江跑了一大圈,看了十几个县,觉得农村情况均大有好转,心中很是欣慰。当时浙江省调出的粮食比较多,农民有意见。我劝他们说:你们支援国家,克服困难,是光荣的事情。农民说:光荣、光荣,就是自己肚子吃不饱了。我深有愚触,觉得我们的人民群众真是大好了。经过三年困难,尽管不免有点怨言。但仍能照顾大局、克服困难,多么难能可贵呵!
有同志劝我到灵岩寺看看,晚上在那里住了一夜。这时心情较好。晨起,得《临江仙》一首:
临江仙(游灵岩寺)
石峰如笋环寺立
两涧合抱东行。
春水隆隆如雷鸣
扰人惊夜梦,
倚枕听涛声。
壮丽江山人民有,
亿众锐意经营。
但祈国泰民安平。
从此皆盛世,
再无巨变生。
随后。又到新安江水电站参观,又住了一晚。有一个山东渤海区的干部来看我,谈起三年灾难、死了不少人等等。对我说话毫无顾忌。反而是我怕给他惹是非,只是听他说,自己不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我们吸取过去的经验教训,更好地做工作吧。
到温州看了看雁荡山,又到天台山看了天台庙。这是个有名的庙宇,只见烧香拜佛求神者甚众,络绎不绝。人们纷纷祈求赐福、赐子,增禄、增寿,迷信思想的市场一时大有扩展。这恐怕与党犯了错误、人民生活发生困难、党的威信下降有关。后来再到绍兴、杭州后返回北京。此时已到4月下旬。快到“五一”劳动节了。我出门在外,全不知政治风云又已变化。
回京后,王世英来看我。他自1961年后,曾来看我几次。这一次他郑重地告诉我说;情况变了,我不能再来看你了,你要做点思想准备。果然,“五一”节的纪念大会就不让我参加了。听说毛看到彭的《自述》,认为他要翻案,加上其他一些事,决定召开八届十中全会。
不久,中央召开八届十中全会,开头通知我参加,因我还是八
届中委。我到会后,彭德怀的《自述》、《刘志丹传》(被认为是替高岗翻案的小说)、和有关邓子恢的材料均已印发,自然是供批判用的。会议开到一半,就不让我参加了。这虽然使我从不得不发言表态的困境中解脱,但也表明我们此后的处境将更恶化。中央决定组织专案组审查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三人。这个专案组以贺龙元帅为主任。另外一个专案组以康生为主任,审查XXX、贾拓夫、刘景范等人,情况我不大清楚。
这一次专案审查,不再搞过去那样的斗争,因而我的日子比较好过。只是依旧闭门家居,读书看报,不时与政治部派来的一位保卫干部下围棋。我的围棋是20年代末“打流”时,在旅店里看人下棋学会的。这位同志是新学,但他的工作就是陪我,所以天天能下,可消长日。听候审查,一候就是几年,也不知审成什么样子。直到“文化大革命”中,才听说:主席对审查情况,批了八个字的两句话,说:不作结论,寄予希望。
这次八届十中全会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会议,“过渡时期的总路线”、“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等都是在这次会上提出的。国内形势又变得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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