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at Cassels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Los Angeles Review of Books

（2023年3月7日）

1922年，俄国革命五年之后，苏联在莫斯科大剧院宣布成立。三年后，这个欧亚大陆的新势力产生了当时乃至今天电影史上最重要的贡献之一 —— 谢尔盖 · 爱森斯坦的《 战舰波将金号 》。

这部 75分钟的默片在苏联广受好评。持怀疑态度的评论家可能会想， 异议者能有多自由地 发表不同意见 ； 同一个影评人，第一次或第 50次看《 战舰波将金号 》，不得不承认这部电影没什么可抱怨的。爱森斯坦的电影被广泛认为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电影之一，可以说他发明了战争片、蒙太奇和 「 推着婴儿车的恐慌 的 母亲 」 等基本概念。

但《战舰波将金号》不仅仅是电影制作形式上的一个里程碑。片中描写的事件——俄国工人阶级水兵推翻沙皇军官——是大银幕第一次展现阶级冲突。

在苏联正式成立100年后，瑞典编剧兼导演鲁本·奥斯特伦德（2014年的《游客》，2017年的《方形》）带着他的黑色喜剧新片《悲情三角》出现在戛纳电影节上，讲述了富人和他们所爱的船只——只是这次是喝醉了的伍迪·哈里森在豪华游艇上引用卡尔·马克思的话。《悲情三角》的目标是把那些可能登船的人串起来；它最后获得了金棕榈奖。

《战舰波将金号》之后的一个世纪，在银幕上描绘阶级冲突似乎不那么黑白分明了，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发明了彩色摄影。

尽管《悲情三角》在法国大获成功（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一些影评人批评这部电影过于宽泛或过于简化。「在《悲情三角》中，那些统治世界的超级富豪们是如此的怪诞，以至于很容易想象，观众看着这些拥有游艇的亿万富翁们的滑稽动作，然后咯咯笑，而没有一点认知上的刺痛，」 《Vulture》的艾莉森·威尔莫如是评论道。

《纽约客》对此表示赞同，称这部电影是「一部有针对性的煽动电影，向艺术观众的先入之见推销其肤浅的政治立场。 」（你好大的胆子，《纽约客》。 我有我基本的政治立场。 ）

这种发自内心的厌恶是可以理解的；没有什么比一个非历史学家试图谈论马克思主义更令人恼火的了。（比如现在的我。）但它来自于一种错误的信念，即奥斯特伦德正试图用他的纸上空想的经济学给知识界留下深刻印象。相反，他是在取笑《纽约客》所驳斥的那种「浅显见解」。

在一个关键的场景中，哈里森饰演的布尔什维克队长与一个自称「俄罗斯资本家」的富有寡头（扎特科·巴瑞克饰）辩论。两人交换了来自马克思（「我们绞死的最后一个资本家将是卖给我们绳子的人」）和玛格丽特·撒切尔（「社会主义的问题是你最终会花光别人的钱」）等人的见解。

从电影人的角度来看，这段对话确实给人一种道貌道然的感觉，直到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正在用谷歌搜索他们说过的每句话，并从iPhone上读出来。

哈里森在手机上抄袭的马克思主义故意显得空洞，这表明《悲情三角》对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一样漠不关心。当其中一名乘客试图表现出利他主义时，他们有了一个极其愚蠢的想法，那就是与船员互换角色——让服务员和清洁工去游泳——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负担，比要求干净的床单之类的要求都要更羞辱人得多。

这部电影的沉船故事表明，任何社会，即使是物质财富毫无意义的无阶级的孤岛乌托邦，仍将不可避免地陷入这样一种体制，在这种体制下，那些有东西可以提供（椒盐卷饼棒、性）的人被赋予更高的地位，从而导致混乱。从这个角度来看，《悲情三角》既不是马克思主义的，也不是毛主义的，也不是资本主义的，而是虚无主义的。

但关于奥斯特伦德的电影到底有多聪明的争论，掩盖了对电影中资本主义批评的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我们到底看到了多少资本主义。12月，《悲情三角》与另外两部备受瞩目的电影一同上映：马克·米罗的《菜单》，一部由拉尔夫·费因斯和安雅·泰勒-乔伊主演的恐怖惊悚片，以及莱恩·约翰逊的《利刃出鞘2》，这是他2019年热门悬疑片《利刃出鞘》的续集。

好莱坞为何选择在2022年上映这么多阶级冲突的故事？或者这仅仅是庸俗的马克思主义的电影版本？2022年的电影是否反映了现实世界对财富和社会分层的关注？毕竟，给大众（或者至少是广大观众）他们想要的东西是好莱坞自认为最擅长的。这就是续集、翻拍和电影宇宙让影院维持下去的原因。即使是去年春天的《壮志凌云2：独行侠》也满足了社会对速度的基本需求。

阶级冲突当然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主题，需要不同的电影。《菜单》是一部恐怖片，《悲情三角》是一部喜剧；《悲情三角》在一个有75年历史的电影节上首映，而《利刃出鞘2》只有在Netflix上可以观看，除了短暂的影院窗口。《利刃出鞘2》是和家人一起过感恩节的一种愉快方式，在带家人去看了《菜单》后，我妈妈就不和我说话了。

但在这些表面的差异之下是根本的相似之处：它们都有一群有钱有势的吹牛大王。他们都为了我们的娱乐而折磨这些吹牛大王。这三个故事甚至都发生在无处能逃的岛屿上。考虑到它们在评论界（《悲情三角》获得金棕榈奖）和经济上的成功（《利刃出鞘2》获得了Netflix有史以来最好的首映成绩），我们可以看到经济不平等是如何成为好莱坞最持久的话题之一。讽刺的是，这些电影帮助稳定了影院市场的自由贸易。

《菜单》比《悲情三角》更直接、更说教，描绘了工人阶级的一场字面上的（如果是荒谬的）反抗。影片讲述了一个对美食不再抱有幻想的厨师斯洛维克（费因斯饰）绑架了他那些享有特权的客人，并让他们遭受一系列源于阶级仇恨的折磨。「你想和付出的人一起死，还是和索取的人一起死？」他问玛戈特（泰勒-乔伊饰），一个「铲屎工」。

摒弃潜台词的伪装是恐怖片的乐趣之一，虽然真正的同类相食并不在《菜单》的菜单上，但这部电影确实「吃了富人」，因为富裕食客的尸体通过肢解和屠杀，成为了固定票价的重要组成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斯洛维克和他忠诚的厨房员工对富人拥有什么并不感兴趣。他们不想要财富、章鱼或椒盐卷饼棒，就像《悲情三角》里的漂流者那样。

当一桌搞金融的兄弟提出付钱给厨师让他们离开时，厨师们挥手让对方离开：他们的目标是烧毁整座大楼。「我已经让我的作品达到了一个价格，只有这个房间里的阶级的人才能买得起，」主厨斯洛维克向他惊恐的客人们解释道。「我被骗去满足那些永远不会满足的人。但这就是我们的文化，不是吗？」

《菜单》关注的是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之间的紧张关系，《悲情三角》的荒野背景最终将阶级彻底抹去。与之不同的是，《利刃出鞘2》讲述的是一个发生在超级富豪世界的谋杀悬疑故事，它更关注金钱对拥有金钱的人的影响。这部悬疑影片的故事发生在科技亿万富翁迈尔斯·布朗（爱德华·诺顿饰）的私人岛屿上，他和他几乎同样富有的客人们被困在一个杀人犯身边，因为庄园的码头是一个玻璃雕塑，晚上根本看不见。

这一危险的疏忽证明了布朗不计后果的古怪和愚蠢，这是编剧兼导演莱恩·约翰逊在富豪身上所关注的两个方面，而丹尼尔·克雷格饰演的侦探伯努瓦·布朗（他自己很富裕，但在道德上与观众一致）调查了这起谋杀。

这些调查探究了一群享有特权的嫌疑人，包括一名州长（凯瑟琳·哈恩饰）、一名男性权利的公知（戴夫·巴蒂斯塔饰）和一名时装设计师（凯特·哈德森饰），她在电影中为自己说过、做过和穿过的各种冒犯性的事情辩护。（「这是对碧昂丝的致敬，但人们并不这么认为。」）他们都喜欢「打破」制度，这是布朗第二喜欢的科技术语，仅次于「破坏」。

「打破体制」更接近马克思主义的说法，只是最近才被害怕受到监督的首席执行官们采用，这一说法在这个群体中似乎和在现实世界中一样，都是错误的。

《利刃出鞘2》上映的时间与埃隆·马斯克入主Twitter的时间一致。不久之后，马斯克向该公司发出了「极其强硬」的最后通牒，并开始分享一系列攻击性的帖子，包括右翼阴谋论、允许仇恨言论的理由，以及最危险的表情包。世界已经知道，马斯克这个浮夸的科技企业家是有争议的。但这些新信息揭露了更令人震惊的事实，用布兰科警探的话来说，他也是「愚蠢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一点与《利刃出鞘2》完美契合，在《利刃出鞘2》中，布朗是资本主义邪恶的象征，不仅因为其冷酷的算计，还因为这种邪恶有能力让像他这样的傻瓜，拥有太多的钱和太多的自由时间，成为这个星球上最有权势的人。

正如保罗·克鲁格曼最近所说的那样，马斯克和我们当前的「任性寡头时代」存在着真正的危险。他写道：「今天，占总财富0.00001 %的富人几乎是40年前的10倍。现代超级精英的巨大财富无疑带来了很多权力，包括行事幼稚的权力。」《利刃出鞘2》里的布朗与《悲情三角》的马克思主义队长和俄罗斯资本家相处得非常好。

这三个人都非常愿意酩酊大醉（因为权力或酒），把一知半解的经济公理当作地缘政治真相炸弹，即使他们以言论自由的名义把自己的船驶入危险的水域。

对于如此专注于权力（以及说话不经思考的人）的电影来说，《利刃出鞘2》、《菜单》和《悲情三角》明显没有任何与唐纳德·特朗普有关的东西。奇怪的是，这与最近的绝大多数电影是一致的。《纽约时报》影评人A·O·斯科特最近指出：「六年来，特朗普在公共话语中占据了如此大的主导地位，以至于电影大多都与之保持距离，这几乎让人感到奇怪。」这种沉默指出了去年财富成为如此多电影主题的另一个原因：它正在取代选举政治的主题。

进入2016年，我们经历了一场关于华盛顿的娱乐节目的淘金热，包括《副总统》、《纸牌屋》、《国土安全》、《丑闻》——这些节目通过截然不同的色调滤镜来观察当选官员，但把美国人对他们投票或没有投票的人的故事似乎永不满足的胃口视为理所当然。

随着特朗普政府以一种新的、令人发指的方式将政府阴谋置于前台和中心，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他的政府同时让华盛顿变得太过疲惫，以至于无法忠实地再现，又太过荒谬，以至于无法模仿。我们「编不出这些东西来」，而且「不去尝试会太令人沮丧」。

另一方面，超级富豪的生活提供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像DC过去一样普遍的模仿世界。HBO的艾美奖获奖剧集《继承》讲述了一个富有的媒体家族，特朗普当选当天，该剧开始了剧本围读了；这个时机对这个节目来说是很幸运的。

正如《菜单》（由《继承》的执行制片人之一马克·米罗德执导）中的一个角色所描述的那样，超级富豪的世界是「扯淡的大本营」。HBO深知这一点，因此为其继《继承》之后的第二热门剧集——以豪华度假村为背景的《白莲花度假村》开绿灯。奇怪的是，特朗普不得不从金钱转向政治，以让观众以相反的方式看待他。

选举政治的时兴表明，对于电影公司和制作公司来说，选举政治可能是一项高风险的长期赌注，它们会花费数年时间和数百万美元在一些项目上，而这些项目在获得批准后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播出。这与其说是因为它们具有争议性，不如说是因为它们本质上是短暂的。

然而，新一波流行的、有阶级意识的电影本身正处于一个不稳定的历史地位。这些电影不像苏联宣传片那样尖锐地以问题为导向，但它们仍然反映了好莱坞高管们所想象的人民的意愿。这种意志可能是反复无常的。不像其他政权，你不需要一场革命来改变好莱坞。你只需要看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