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顾月华

编者:顾月华,美籍华人女作家,原籍无锡(现无锡市惠山区),出生于上海,1963年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毕业,担任河南省戏曲学校舞台美术设计及美术教育。爱好写作, 并擅长油画与摄影。1982年,赴美国纽约定居, 就职于华侨日报记者及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珠宝界, 并在皇家珠宝公司担任主管多年。出版《天边的星》《半张信笺》等小说集和散文集,在中国、美国、新加坡,以及香港、台湾等地,均发表过小说、散文、诗歌及评论。作品入选多部文学丛书,如《采玉华章》《芳草萋萋》《世界美如斯》《双城记》《食缘》《花旗梦》等,文章入选人民日报海外版,文综杂志,花城,黄河月刋,美文,传记文学,世界日报,侨报等报刋杂志逾百篇以上。本期公众号选登顾月华散文《母亲姓周》,与家乡的朋友们分享。这篇散文在从容淡然的讲述之中,渗透着浓郁的情感,其中多处涉及到无锡。另有一文《家宴》,写自己按上海菜式安排一次家宴,但结合了自己的人生道路,各地家居饮食,写的丰富多彩,余味缭绕。

顾月华:母亲姓周

父亲在家乡无锡市里开了一家酒店,虽是为乡亲邻里都有谋生之处,却似乎是为了我母亲年年要从上海回去梅园看花,可以有舒服的落脚点。

梅园南临太湖之畔,北倚龙山,值此湖光山色,梅依山而植,山因梅而秀,几十亩地梅成林,万株梅树花成海,梅花的品种极多,玉蝶梅洁净如白玉,绿萼梅碧绿如翡翠,宫粉梅淡雅如仕女,朱砂梅艳秾如胭脂。梅花耐寒,坚贞、圣洁、刚毅,花开五瓣被喻为敦五伦、重五常、敷五教,梅花之魂竟恰似母亲美德。

我们有时在市内搭船撑过去,往往玩过了鼋头渚和蠡园,到梅园总是己近黄昏,在夕阳中看梅花,如酒后看美人,更娇美无比,回到酒店,在餐厅吃过脆膳、油面筋塞肉、无锡肉骨头和肉馒头,晚饭后被关在房里,我是关不住的,溜到舞厅里,掀开布幔偷看大人跳舞,那里是另外一番花团锦簇花枝招展,下午舞厅变喝茶点吃咖啡,台上唱着戏,我们进去,立刻被领到台前最好的台子上,光宗耀祖衣锦还乡,是姓周氏的母亲造就父亲一半伟业。

母亲姓周,父亲叫她“凤”。

凤,“甘露从天下,醴象自地出,凤凰来仪,神爵降集。”便是这汉书中所言之凤。

她出生在江南鱼米之乡,从小与我父亲订了亲,不料父亲尚在上中学之时,遭逢家变。他的身为当地名医的长兄,及当家营生的父亲,相继病亡,大嫂弃子出走,支撑了年余,祖母也急病而逝,家中顿然失牯,父亲一个少年郎休了学回来当家,幼弟稚妹加上被抛弃的侄子,等着人张罗穿衣吃饭。有人出主意,叫他把新娘子娶回来,灵堂还未撤,就在灵堂成亲,红白喜丧一齐办,家中有了当家女人,便有人煮饭给一家人吃。

谁肯让自已女儿去受这种委屈?外婆家思量再三便想悔婚,几个女儿都嫁了大户人家,但这个二女儿,也就是我们七个子女的母亲,她当年不肯同意家中赖婚,硬是让青布小轿抬到男家,下了轿的新娘子脱下红裙穿上丧服,立在灵堂前,环顾四下,膝下姑叔侄子已围绕成片。

母亲为一个未曾谋面的男子,重新投胎过她命中注定的人生,如投入火中的凤凰,但既非神话含香木而自焚那么美丽、也不像神话中浴烈火而重生那么轻松,她在灶火台上忙碌,却常常要担忧稻米的不继。

夫妇俩同心撑起这个门楣,父亲缀了学便只好外出学生意,赚了钱捎回来养家,都是父亲节俭苛刻自己攒下的银两,生意学成仍不急着走出家门,小两口一条心,把钱攒在一起还清父辈之债,这才抱一个拖一个拉一个到上海去开店,令乡里族老羞愧得无地自容鸦雀无声,貌美品端的小姑妈远嫁南洋,所谓人助自助天助,自此一路发达。

以前势利小人都登堂入室,父母对人不计前嫌有求必应,闲饭让闲人来吃,子女受教育之后,没有闲饭可吃,不管天南地北都要服从分配自力更生。一生看懂了父母的情义,都化成子女立足的翅膀,独立地飞向艰苦的远方。

母亲爱看似锦繁花,从不用香水,只在前襟佩戴一朵白兰花,小时候放学回家常见母亲手捧一杯茶,用手绢垫着,望着窗外,阳台上种了几盆兰花,是她心爱的花。见我们进屋,便去张罗点心。她的房中总有幽幽花香,到她身边我便要扑上去抱住她嗅闻她的体香,“坐久不知香在室,推窗时有蝶飞来”,那段时光太美了。

母亲服饰非常素净雅淡,穿鞋却十分讲究,我常陪她去名叫“小花园”的地段,她只买那里的绣花鞋,她挑的都是素面软缎,上绣梅兰竹菊,她喜爱灰缎上绣同色系的花卉,有的在浅绿鞋帮上有几抹嫩绿竹叶,有的在浅灰鞋面上有几朵白菊,穿这样鞋子的女主人,家里的地板也干净得一尘不染。大学毕业后我进入社会,下放农村后,我学得最好的一样本身就是绣鞋垫,中原的女人把袜子缝上鞋垫后,便经穿了。我从蓝底白线、白底蓝线学起,绣出彩色多色的花样来,回家给母亲看,她无论如何不相信,要我当面绣给她看,她才相信了,她把一大包丝线绸缎及花边都传给了我,才知道绣一片花瓣应该用由浅入深的丝线,我于是用它们慢慢地绣出了几对帎头。

上海每到秋天便有盛大的菊花展览,母亲极爱看花,这一天全家出动,变成郊游一般的盛事,我最期待的是去餐馆吃饭,而节俭的母亲每次回家都抱怨浪费,但对满园的菊花却百般赞赏。

菊花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它也有雌雄之分,花舌状的是雌花,筒状的便是混了性的雄花。花展上花锦团簇奼紫嫣红,除了有红、黄、白、橙、粉、緑等色,母亲更喜欢寻访墨绿色、雪青色、甚至黑紫色的菊花。我一向慢待菊花,嫌它平凡如邻女,茂密如村妇,不知母亲何能垂爱于斯,少更人事,看它茎细扶疏独傲风霜,忽记宋人有诗“零落黄金蕊,虽枯不改香。深丛隐孤芳,犹得车清觞”,心事竟写在秋深残菊中,更别说后来我同世人心中一样向往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

文革时我在外地,一年后回去,母亲剪了短发,布衣素服,一脸的坦然。

抄家时抄走了所有财物家具,但留下了母亲的大床,我回到家中见空荡荡的大房中,及白了头发消瘦脱形的母亲,只觉一阵阵的心痛,她却对身外之物的失去无多留恋,常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现在反而轻松了,从此再不添置任何生活必需品之外的奢华物品,摒弃了一切多余的物事,她泰然安命于简单的人生,有乡亲远道来访再无钱财相助,却必定倾囊布排出一桌好酒菜。

操劳过度的母亲中年开始多病,文化大革命中的险象环生使她更加虚弱,七个子女寻找机会不断回家看望父母,我们喜欢围绕床畔,父亲挨着母亲斜靠在床头,我们七张笑脸围着一圈朝向母亲,就像黄帝在太平盛世中看到千载难逢的百鸟朝凤,这情景就是我们每天晚上在母亲床畔的“百鸟朝凤”和“龙凤呈祥”,它织成人世最美的一幅图画,永远映刻在我心底。

斗批改到尾声时,弟弟校中Hong卫兵烦闷起来,兴起了“毁灭性抄家”之念,意即要毁坏一切黑帮子女家中可用之物,使人无以为生,藏匿任何东西都是抵触革命行动,是犯罪行为,母亲病体离不开一张舒适的床褥,但我们怀着破釜沈舟之心决心保护住母亲的床垫,对于母亲,甘苦人生的终极,只剩一只舒服的病榻,我们所能捍卫的,只是一张厚厚的弹簧床垫,要保护这件用弹簧和棉料的东西,却冒着对抗革命运动的罪名,但是没有人退缩,如一支英勇的队伍,一齐把它抬到四楼屋顶平台上,然后用许多被单报纸把它层层包裹起来,上面堆满可以放上去的所有“垃圾”,又抽走了上平台的梯子,藏了起来。

日子在恐怖的等待中过去,抄家的小鬼终于来了,弟弟得知消息,他们会挑衅似地提出许多问题,稍有偏差便给他们下手提供了理由,最后站在门外的头领会进来下令动手,所以要忍。弟弟千叮万嘱家中每一个人,能忍要忍,不能忍也要忍,这年头一块红布缠在臂上便是朝廷,便是王法,在权力更递走马灯的舞台上Hong卫兵失去了光辉,这批小将要发泄他们的怨恨及权欲,他们其实同许多正常人心态一样郁闷烦燥,在朦胧等待中看不清哪儿有前途,他们要证实他们的存在,他们终于敲响了我家的门。

一批Hong卫兵气势汹汹地问了一些刁难问题,边上有人痒痒的想下手了,于是他们给门外的首领打了暗号,那个为首的进屋见到我弟弟叫了一声“二囡”?便楞在当场,原来弟弟是校男排队长,是许多同学的偶像,他在球场上有自己的外号“二囡”,全校人都叫他外号,忽略了他的学名,那头儿没想到会闯到二囡的家中,于是脸上讪讪嘴上讷讷三言两语便放手而去,密云不雨化险为夷,大床安然无羔躲过一劫,父母躲在楼顶,弟弟奔到三楼小房中告知平安消息,大家仍惊魂未定哭成一片倒在母亲面前,那些荒唐的孩子在这荒唐的年月不知道自己正做着如何荒唐的傻事,是偶然的侥幸保佑母亲躲过了最后的浩劫。

那名贵的大床和舒适的床垫终于陪着母亲度过天年。

灿烂的有鲜花的年代留在了记忆的两端,花似乎一直是我与母亲之间一条纽带,最后一次陪她去公园看菊花,是一个深秋,她己迟暮晚年,出门须在午睡后傍晚前,但是日短了,近黄昏的太阳己不太温暖,倒是浅色的黄菊在夕晖中如一片黄金花海,恰如白居易诗“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

菊花没有牡丹的富贵,桃花的轻佻,芍药的艳俗,也没有梅花的傲僈,虽然黄色在夕阳中已悄然卸下明艳光彩,却益发显其成熟的华贵,又散发出些许曲终人散的凄凉。我扶着母亲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她很累,我脱下外套填在石凳上让她休息,她挽住我的手,我静静地等她体力恢复,起身离开时她与我都忘了石凳上的衣服,走远了,我冷得颤抖,母亲察觉了,返回去已不见了,母亲怪我不该脱下我最好的一件上衣给她当垫子,石头冷,能给母亲带来舒服及暖意,这就值得了,更何况这是她最后一次出门看花。

大床边上终于没有了百鸟朝凤,人去床空了。

与母亲仙俗睽违七、八年后,我只身来到纽约,内心万分惶恐的第一夜,我的泪水流湿了帎边,忽然,我清清楚楚看到我母亲站在我刚入住的纽约小房床前,她对我说了两句话:“你不要怕,我已随你来了纽约。”我正要叫她,她已消失无踪。

自信在异国如有神助,幸运常眷顾于我。过了几年,正是合家团聚安居乐业之时,又梦到她一次,她又对我说了两句话:“我要走了,你自己好好哩!”说完便消失在一个上升的光道中,醒来梦境渐渐淡却,眼前却是一只火中的凤凰飞腾而去。

事后有人指点我,母亲是升天了。

顾月华:家宴

那一年我23岁,天不怕地不怕,根本没把做饭当作一回事,大学毕业就离开了上海。住了下来,吃不惯河南的饭菜,除了食堂,才发现没有人烧给我吃了,河南用煤饼炉,印象中米加水便是饭,不料出来却是粥,或者烂饭或者焦锅巴,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也是不成功,最后改成蒸米饭,才能蒸熟一碗饭。

过了若干年,搬到京剧团的家属院,那里的人马来自北京天津,四家合用一个厨房,一个大娘,一个大嫂,一个京剧小生打了右派变成煮夫,另一个便是我。一到饭点,厨房像竟技场,个个都是巧妇,那态度堪称虔诚,一顿都不马虎。那小生煮夫系了围裙,也是象模象样,京津遗老们多礼,厨房里一片问冷问热的寒喧,天天都既热闹又温馨,更令人心动的是他们的主食花样,原来是天天换的。

上海人吃饭就是吃大米饭。北方人是一天最多一顿米饭,然后就是面食,包子、饺子、花卷、烙饼或者面条换着花样做。上海人吃面就是放些葱花酱油做一碗阳春面,南方人讲究些的用老母鸡做汤底,换花样的是浇头,有大排、熏鱼、鳝丝、咸菜肉丝、蕃茄鸡蛋等多种,北方人不是,花样百出。好在我愿学,揣着一团酵母面团,不能扔了,天天发面,也是一天里一顿米饭一顿面食,天天变花样。

北方人的面条花样太多了,我在这㕑房里学到的面条主要有以下几种:

打卤面:先把鸡蛋炒了,加西红柿、木耳、金针菜、煮熟后勾茨,浇在煮好的面条上。

蒸卤面:先把切好的肉丝和黄豆芽炒一下放多些酱油调味料煮开便行,上锅蒸细面至半熟,把这碗肉菜倒入调和,再蒸十分钟左右,豆芽软和了,肉卤入面面味,也很好吃。

炸酱面:准备多种可以切丝的菜,如黄瓜、绿豆芽、胡萝卜、青葱、切丝,五花肉切末炒香后加入甜面酱、黄酱、或者加辣椒酱,待面出锅就任意地调和了就行。

由于学会了做面食,母亲健在时我曾在家里大显身手,发面做花卷,小手一翻一朵花儿是小意思,我做小笼包时揑出了一连串的折子,可把我母亲乐坏了,上海人人都能包馄饨,揑折子这个绝活在上海人家里看不见。那年姑妈从香港回来,母亲一定要我做包子给大家吃,还把姑妈请到㕑房看我做,其实就是显摆一下自己的女儿会做包子。揑褶子只有一个秘诀,那就是你下手抓住的那个地方永远不能松手,到最后与尾部揑在一起便成了个小碗口。我见母亲这么捧场,又给她们表演了搓猫耳朵,一搓一个,像贝壳状,下在菜汤里。

后来在纽约吃面又是另外的局面,传说中意大利面是马可波罗从中国带过去的美食,我非常喜欢做意大利面,有一次在梅西公司的商场食铺,点了一客意面,因为可以站在一旁看着他做出来,所以常常去点不同的面,一遍遍地把它的步骤看懂了。

意大利面是由多种形状的干面去配合不同的调料及配件的,但是几个步骤是差不多的,先选用什么面,宽的,细的,弯曲的,有形的,都会先去煮熟,捞出放在一边。在煮面的同时,爆炒很多的蒜末又是相同的,然后放入的肉类是不同的,如鸡肉、肉圆、蛤蜊、培根、香肠、虾仁、菜花、西红柿、洋葱、蘑菇和其他食物,然后放入不同的醤料,有白色的奶酪酱,有红色的蕃茄酱,有绿色的罗勒青酱等各种选择。

我比较喜欢的是实心细面,就用肉酱橄榄油和蕃茄酱;通心粉和螺丝粉我喜欢搭配些奶油类酱汁,或罗勒酱,颜色淡淡的、口感很浓郁。我很喜欢用肉酱和虾仁,不喜欢鸡,在中国备受欢迎的鸡,被美国的鸡砸了招牌,但是不吃鸡也不现实,鸡牛鱼肉风水轮流转,鸡也是我的菜。

鸡到我手里,不外乎这几种做法,鸡翅膀做咖喱鸡,炒出油来加咖喱酱,焖一会就好了。嫰的子鸡我喜欢用蘑菇炖鸡,老的公鸡,我喜欢做三杯鸡,一杯酒、一杯酱油、一杯香油,再加些糖,省心又好吃。做鸡汤时我喜欢加一些自己腌的咸肉或火腿,炖好了,我并不喜欢吃鸡肉,只是喝汤,还有后来加入的冬笋、芋圆,百叶结或者小青菜。

我在纽约生活了最长的时间。渐渐变得喜欢遍尝美食,觉得美食不光是充饥,更多的是享受人生。特别去搭乘了十余次游轮,既看了风景,也遍尝了世界美食。对西菜的做法有点心得,食物讲究原味及新鲜,一口咬下去,分得清咸味辣味酸味,柠檬味及青叶子香味,鸡是鸡味,牛肉是牛肉味,不要把东西混合太过,到最后一分钟才下作料,到端出厨房时才洒调味的香料,这是秘诀。

会做西餐,也必须学会做小点心,西式小点心要求色香味俱全,好看然后才是好吃,这些小点心非常容易做。

比如:烟熏鲑鱼,用圆饼干,涂一层蜂蜜,上面放一片Plum 西红柿,也就是小西红柿切片,再放一片烟熏鲑鱼,最后放一片用350度烤过的烟熏肉,在这道小吃上洒上茴香丝,其它什么也不放了。

鸡尾虾:用扁扁的圆饼,将之切成六份,微烤,上面放一些橄榄油、盐、胡椒拌匀的鸡尾虾,将鳄梨去皮捣烂挤入青檬汁作衬底,在烤过后另加装饰:洒些薄荷叶丝,九层塔及青檬汁、盐和胡椒少许。

小披萨:披萨切成小块,可以做成辛辣酸香味,在小饼上洒上辣椒粉及香葱粉,再点上一朵酸奶酪及切一角西红柿,便成了一道小点心。

烤牛排:烤牛排要用手不断地触摸,要用手的触摸,先摸自己的脸颊,如果象脸蛋那么嫰,便是带生的,如果象下巴那样就是嫰到中了,如果象鼻尖那样就是中到熟了,但是摸上去象额头那硬度,这块牛排便是熟到老了。牛排边上衬些红辣椒绿辣椒末,佐以酒、醋、洋葱、蒜、胡椒和盐,腌过十分钟后铺排在边上。

真想偷懒,有些面包干小饼干上面切些奶酪,涂些颚梨酱,堆个小蕃茄,红樱桃,都会让人胃口大开。这些诀窍也并非凭空得来的,有一天去梅西买锅,商场请来大师教烹饪,我本来就想去学烹饪班的,查了学费要四万美元,现在每周都有一天下午搞活动,我便像一个好学生从不旷课。

由于在家不肯学厨艺,在外却没有少偷师,甚至在河南躲在二楼窗口,看一个有狂燥症的女人包粽子,学㑹此绝技后,感觉可以横行天下。

命里天马行空,最后终会想回家,昔日姐妹兄弟本来是一桌人,现在各自有各自的家,免不了开始走动走动,大家都喜欢在餐厅里聚会,但是我乍一回国,沉迷于寻找旧日时光家宴的温馨,所以先去置办齐全了酒席盘碟碗筷,暖酒杯盏,照着上海人家的待客模式,招待我的姐妹和朋友们。

上海家宴,我是认真的。那么就照规矩来。

台布铺好,每个人的杯盘碟匙放好,筷子搁在筷架上,烫热的黄酒注入暖盅,我是极痛恨吃饭时铺张报纸,调直接放在桌子上的做法,这种仪式感的习惯我永远都不会变的。照正常请一桌八个人的话,六冷盆六热炒,两三道大菜,加砂锅咸点心、甜点甜羮和水果。

冷菜是可以先做的,我心狠,一般都要准备八道才罢休,当然可以去买好,但是我常常嫌人家做的不好吃,所以我也会自己动手做几道,比如拌黄瓜,酱牛肉,苔条花生,糟鸡,皮蛋,海蜇皮,烤夫,素鸭。这是基本的小菜,不辣不麻,口味清淡,可是在上海却百吃不厌经久不衰。

热炒是最见功力的,我有时会上鱼香肉丝,糟溜鱼片,虾仁跑蛋,丝瓜豆付,黑椒牛柳和宫保鸡丁,这些菜都比较简单,太淡的菜品中羼些青绿色毛豆,附合我的吃口必须软嫩有汁的要求,及色相上呈现丰富的红黄绿白及浓油赤酱的颜色。

请客总要有些大菜,北方人叫硬菜,就是大鱼大肉。现在都会有一条清蒸全鱼,其实非常好做,鱼蒸七分钟,倒去料及汁,鱼身用蒸鱼豉汁浇一遍,上面铺上葱姜丝和辣椒丝,用热油浇上去,吱吱地响过,即成。

大家都会做一道红烧肉,如果选对了五花三层的肉,其实最好吃的一道菜便是红烧肉。我是用冰糖在油里化开后炒肉至变色开始的,小火慢炖入口软糯,但是如果这五花肉切成正方形,用炖和蒸而得,入口香滑即化,那么它便被叫做是东坡肉,为什么一道家常菜会用宋朝大词人苏东坡的名字呢,原来历史上是有一个感人的故事的。

北宋熙宁年间,黄河决口,殃及徐州,苏轼亲率禁军武卫营与全城百姓抗洪筑堤保城逾七十多个日夜而胜。百姓感谢知府奉上猪羊酒菜慰劳,而苏轼亲自督厨制成肥而不腻、酥香味美的红烧肉,天下遂将此美味之肉命名为东坡肉。

当我给大家推荐我的火腿鸡汤后,他们吃到了过年才能吃到的蛋饺和鱼圆,蛋饺往往勾起童年的回忆,尽管我们从来不需要下厨房,但过年时却都学会了做蛋饺,那时不像现在天天都可以大开筵席,那些岁月中的美好就是家宴的回忆。

最后端出八寳饭,莲心桂圆红枣瓜仁嵌在馨香甜美的糯米里,与接着的一道酒醸圆子甜汤一起,完美呈现家宴的隆重,家宴因为亲友们相聚而欢乐,家宴因此抵达高潮,大家开始被我的殷勤折服,往往有人会感慨,现在上海人都不会这么费劲地去做这样一顿饭了,你这个精神太可嘉了。

是啊,现在还有手写的信吗?现在还有串门聊天吗?现在还有邻里相帮吗?当我回到故乡,时而感到大别墅中的生活越来越孤独和失落,所以我很喜欢用美食维系亲情,家宴是我心中最欢乐的相聚形式,人声笑声流动着,还有灶间里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对于我,觉得这才是故乡和家园,它们永远都非常神圣和奇妙。

退休后在中国和美国两边安居,各住半年。每次离去前,泡枣酒三坛。

为此,让我用我的三坛枣酒作为结束语吧。

三坛枣酒,瓶口严封如锁,瓶中红枣己醉,是远方的故人,惦念着我的馋,唤回中州的梦,一粒粒亲手挑拣,风干的大枣,枣如夕阳红,唯余蜜样甜,一包又一包,快件专递而来,一年复一年,迈过黄浦江畔,带着温情的红枣,将三个酒坛装满,浓香的醇酒注满了, 撒落枸杞如散花,深藏在北边墙角。

昔日鸡鸭鱼肉,酒醸和汤圆,塞满的冰箱清空了,筵席散了,窗帘笼罩全屋,昏暗寂静,门窗锁实了,我们离开家了,太阳追着月亮,又远去天的尽头了,屋里人走了,房空了,曾经梦里徘徊,廊前门后,一把把椅子上无人,啼鸟破晓三两声,寂廖院中更声静,却有墙内三坛酒,兀自纵情酵酿,如生命成熟生长。

等暑夏过尽,主人归来,房前鸟雀盘桓,唤破了一屋寂静。叶子红遍的秋天,北阳台又会挂满腌腊,醉了虾与蟹,风干了鳗鮝,盐腌了花生,蜜浸了桂花,。百合腊梅和兰花,点缀房前房后,婀娜多姿,顾盼有情,香送窗里窗外。

屋内乐音绕梁,琴声铿锵,四壁的画相映,咖啡飘溢满屋香。三坛枣酒红了,且把封带撕了,酒色如晚霞,把我脸颊晕红,铺了桌布的台面上,灯红酒绿相映,砧板声声十面埋伏,如骑兵驰骋峰回路转,厨房内又飘香了,朋友们快到了,我站在冬青树前,望着小路,笑了。

以上二文原载:简书 顾月华的书页

点击阅读更多精彩

关于江南文化播报

江南文化播报是一个关注江南,讲述江南,播报江南的公众号,文章大都来自江南文化研究会主办的《江南文化杂志》。欢迎广大作者惠赐大作,以文会友,欢迎关注传播。投稿信箱:jiangnanwenhua0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