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大地区研究 | 张蕴岭：东盟研究是个大学问|东盟|云大地区研究|印太|张蕴岭|成员国|欧盟

近年来，学界对区域国别学的研究范式多有探讨和争鸣。以“共同体”为内核构建中国区域国别研究的“共同体范式”不失为一条合理可行的路径。

随着东盟在东南亚内外的地位和影响显著上升，东盟研究成了大学问，可以从“国家的东盟”、“东盟的国家”以及“地区的东盟”等三个维度出发深化东盟研究。日本学界把东南亚“地区”看作是文明文化圈、生态环境圈、政治军事经济圈的复合体。这种地区意象有助于把握东南亚研究的客观性和整体性。而随着地区大国对地区秩序和国际政治的影响越来越大，建构一个关于地区大国的分析性概念并进行比较研究很有必要。

东盟研究是个大学问

文 | 张蕴岭

由于除东帝汶之外的东南亚国家都加入了东盟，因此，东盟成为东南亚的代名词。东盟的成功发展是一个奇迹，东南亚地区因东盟而获得新生。

在近代，东南亚地区充满屈辱和悲伤，历经纷争与战乱。东南亚曾被西方帝国占领和瓜分，多数国家都成为殖民地。日本帝国崛起与西方争夺势力范围，大举入侵和占领东南亚。二战后，东南亚陷入大国博弈、冷战对抗和内乱引发的战祸，经济和社会发展受到严重影响，大多数国家处于落后的状态。

20世纪60年代东盟成立时，其前景并不被看好。但是东盟在实际的发展中不断进行调整，由最初的政治导向，到经济导向，再到共同体导向。一方面不断深化合作进程，另一方面不断实现扩大，逐步创建了“东盟方式”，实现了地区稳定、和平与发展的基本目标。其一，逐步把东南亚国家纳入东盟框架内，建立了一个不分国家大小和政治体制差别的包容性区域组织，建设具有特色的东盟共同体。其二，使东南亚地区成为一个颇具活力的经济发展区。通过内部开放优惠安排、自贸区构建和与外部签署自贸协议，改善了东盟的内外开放发展环境。其三，使东盟成为具有影响力的区域组织。通过以东盟为中心，构建多层对话合作机制，获得了地区关系和秩序的话语权和导向力，不仅维护了东盟的安全，而且增进了东亚地区的安全。

东盟方式（ASEAN Way）成为一种具有独创性的区域合作范式。东南亚国家开展合作，显然是受到欧洲区域合作的启迪。但是，无论是区域制度构建，还是相互合作方式，东盟都是从需要和可行出发，充分考虑到东南亚地区的特点。对于东盟方式，虽有不同的解释，其要旨是以成员国为本，通过协商凝聚共识，共建区内和平，实现共同发展，其特点是坚持主权平等，尊重多样性和不干涉内政。东盟作为区域组织，不搞超国家治理，不对成员国事务进行干预，而是在共识基础上推进区域合作机制构建，制订实施计划，推动目标落实，本质上是协同。东盟的运行主要靠成员国政府间合作，是共识驱动型的决策和发展方式。如果用欧盟范式来衡量，东盟是不怎么成功的。但是，如果按东盟方式来衡量，东盟是成功的，因为东南亚国家通过东盟实现了地区的和平、合作与发展。

东盟研究是个大学问，也许需要创建一种“东盟研究方式”，构建“东盟学”。在我看来，可以从三个维度对东盟进行综合研究。

其一，从“国家的东盟”维度进行研究。东盟是一个国家间合作的区域组织，国家是本位，区域合作的前提是尊重成员国的独立、主权，不干涉内政。东盟国家实现民族独立和国家治理的时间不长，现代民族国家的构建还在路上。因此，各国对于维护主权、治权的独立性特别看重，对于外部对主权和治权的干预都很敏感。因此，东盟的发展必须把尊重和维护成员国主权、治权的独立性放在首要位置。具有东盟基本法性质的《东南亚友好合作条约》明确规定，缔约各方相互尊重独立、主权、平等、领土完整和各国的民族特性，任何国家都有免受外来干涉、颠覆和制裁，保持其民族生存的权利，互不干涉内政。对东盟而言，坚守不干涉成员国内政的原则非常重要。比如，缅甸国内动荡不断，针对缅甸政局，素林先生在任秘书长时期，曾经动过干预的想法，建立了三驾马车（前任、当任和继任主席国）集体干预机制，但并没有成功，也没有坚持。因为如果干预无效，东盟在缅甸问题上就会面临两难处境。我记得与东盟前秘书长王景荣先生对话时，他说中国把ASEAN译成“东盟”不对，容易产生误解，我们不是“盟”（union），而是一个协和体（association），为了共同的目的和利益开展合作，不是开展超国家治理。他认为，译成“东协”或许更能准确体现ASEAN的性质。

东盟成员差别大，政治体制、经济、国家治理、意识形态不同。因此，国家加入东盟的标准并不像欧盟那样需要满足非常严格的统一标准和条件，而是只要同意东盟构建与开展合作的基本原则，不是需要放弃什么，而是认可做什么。实际上，东盟做的是“国别+”，基于各成员国共识的“+”，就形成了东盟的集体意志。在参与合作中，由于成员国的国情和能力不同，制订合作规划与实施计划，在目标一致的前提下实行差别安排，对发展后进和能力不足的成员在时间上给予更多的灵活性。这使得东盟始终能够前行，而不是走走停停。

基于“国家的东盟”维度，东盟研究首先要深入研究东盟成员国，不仅要研究它们各自的政治、经济、社会和对外政策，更要研究其参与东盟进程的方式与行动。从这个意义上说，没有真正了解东盟的成员国，就不能真正了解东盟。本质上，东盟进程就是各个成员国按照区域合作目标与规划所采取行动的集合。记得在中国与东盟构建自贸区谈判时，我们把东盟作为一个整体来谈判，但在研究阶段，在形成总体论证报告时，让各成员国提供国别报告，把要求都提出来，尽可能照顾到每个国家的利益诉求。东盟的总报告不是各成员国报告的拼盘，但基本上融合了各成员国的合理意见。

当然，由于东盟的这种特征，成员国公民对于东盟的身份认同会比较弱。一则，东盟的议程主要是靠自上而下推动，政府唱主角，公民参与性比较弱。二则，成员国是实施的主角，人们很难体会到东盟组织本身的功能。我记得，有一项有关东盟身份认同的调查，让被调查者回答“是否认为自己是东盟人”，在马来西亚，被调查者的认同比例只有10%左右。不过，这种调查结果并不意味着民众不支持东盟。

其二，从“东盟的国家”维度研究东盟。东盟是一个有明确定位和目标的区域组织，不是一个俱乐部，成员加入东盟就要服从基于共识的进程安排，承担责任。因此，每一个成员都是东盟的一个责任个体。从原则上说，任何成员都可以决定退出，但是迄今，无论国内政局如何变动，没有一个成员退出。东盟领导人峰会是决策机制，以协商一致、达成共识的方式制定东盟议程。每一个成员都是参与者，一旦达成共识，就成为集体的意志。同时，东盟也通过法律的形式推动进程。例如，《东南亚友好合作条约》就是具有法律效力的规约，为推动东盟共同体建设制定的《东盟宪章》更是在法律构建上迈进了一大步，经过各成员国正式的法律批准程序才生效。

东盟对于成员国参与和承担责任、施加影响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是制定具有前瞻性的区域合作目标和行动议程，让成员国为此而制定“超前性的”落实规划和行动议程，也就是说对成员国发挥“议程驱动”的作用，并且在推动中根据实际情况对议程进行调整。例如，在推动自贸区构建的进程中，东盟就不断提出时间表，对成员国施加压力。二是通过不同方式，对东盟议程的实施情况进行监督和评议，形成对成员国的政治压力。尽管评议并不具有法律效力，但是，作为承担责任者，成员国对于监督和评议还是非常重视的。总的来看，不管成员国国内政局如何变动，对于执行东盟达成的共识和落实规划、议程都具有连续性，没有发生否认或拒绝承担落实责任的情况。

不过，这种“软约束”也导致东盟的一些议程落实打折扣。有的是因为个别成员国落实不到位，又缺乏问责，有的则是整体落实不到位，缺乏细化评价标准。比如，有关东盟共同体的建设，东盟只制定了目标，并没有量化指标，因此难以具体衡量共同体的建设程度和水平。不过，这种“目标清楚、内容模糊”的方式，也许更适合东盟的共同体构建。区域合作是一个不断前行的进程，在进程中不断取得进步。共同体建设实际上是一种没有终极目标的秩序构建，其宗旨是实现地区的和平共处、合作发展、互利共享，尽管需要可见的具体成果，但在很多方面难以进行量化衡量。对东盟这方面的研究也许需要进行更为深入的讨论。

其三，从“地区的东盟”维度研究东盟。东南亚是一个次区域，与外部区域有着密切的链接，近地缘链接是东北亚、南亚和南太平洋地区，与中国和印度这样的大国接壤。因此，东盟把外部关系构建放在突出的地位。东盟推动外部关系构建是“双轨”并行，即国家对外关系与区域对外关系，前者靠各个国家，后者靠东盟。东盟所代表的是全体成员的整体利益，坚持“以东盟为中心”构建多层次、多领域的对外关系。比如，构建了多个“东盟+1”机制、“东盟+3”机制。在经济领域，有规约性的自贸区构建，也有合作性的《清迈倡议》。在安全领域，有论坛性的“东盟地区论坛”，也有东盟防长与对话伙伴的对话会议等。特别值得提及的是，东盟要求对话伙伴签署由其制定的《东南亚友好合作条约》，即共同遵守东盟制定的规则。在美国推动“印太战略”的情况下，提出了“以东盟为中心”的印太展望战略。应该说，东盟在推动和平、合作与发展的地区关系和秩序构建中发挥了重要的导向作用。

《地区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签署，东盟功不可没。在构建东亚自贸区的过程中，中日之间存在分歧，中国愿意以“东盟+3”（中日韩）为基础，而日本愿意以“东盟+6”（中日韩+澳新印）为基础。在此情况下，东盟承担起统合领导之责，规划与推动RCEP议程，领导谈判进程，在印度中途退出的情况下维系进程不中断，最后取得成功。

美国对华全面战略竞争，使得中美关系紧张。东盟并不选边站，坚持与中国和美国都发展关系的策略，在继续发展与中国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同时，也与美国构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看似东盟在骑墙，实则是在平衡，在中美强化博弈、压缩东南亚战略空间的情况下，东盟的这种平衡作用至关重要。如果没有东盟，一些国家会选边站，由此会导致乱局。有了东盟，各成员就有责任维护区域整体利益。中国和美国都愿意与东盟发展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只要东盟坚守以己为中心的原则，就有利于大局。

当然，东盟内部有协调上的难度，外部也面临多重压力，这考验着东盟自身的韧性。不过，东盟成员国明白，一旦东盟失去聚合力，变得松散无力，东南亚也就会陷入困境。这也许是东盟没有退路，只有成员国抱团前行的原因。面对复杂的变局，东盟只有审时度势，行稳致远。

东盟这本厚重的书，读懂不易，吃透更难，也许需要集思广益，创立一门“东盟学”。其中，重要的是探讨“东盟方式”的深刻内涵。

新书速递

云大地区研究

云南大学东南亚研究所

建所二十周年纪念特刊

卢光盛主编

2023年2月出版/98.00元

978-7-5228-1528-2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内容简介

近年来，学界对区域国别学的研究范式多有探讨和争鸣。以“共同体”为内核构建中国区域国别研究的“共同体范式”不失为一条合理可行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