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青年画家刘少白:

我追求的是一个中国传统读书人的状态

孙茂勇

编者按:

80后的刘少白,俨然是一个生活在现代的“民国遗少”。他喜欢叠石造园,种花弄草。喜欢穿长衫执折扇,提笼架鸟。喜欢听戏曲玩蝈蝈。善书画精篆刻的他自嘲不擅社交,但却神交了很多亲密的古人朋友。少年老成的他为何嗜老好古、怎样与古为徒、如何看待创新与传统、入古出新的心法有哪些......资深媒体人、美术评论家孙茂勇对刘少白进行了深入的采访,从以下的对话中我们将能一窥究竟。

刘少白 《春夏秋冬山水四条屏》 143cm×37cm×4 2011年

问:你的作品透出一种文人画的气息,亦有童真和朴拙的味道,你是在刻意追求返璞归真甚至童趣的意蕴吗?

刘少白:画画就要有一颗赤子之心,就像小孩子一样去看待这个世界的美好。画画是一种心境的写照,我认为人的最好的状态就是像孩子一样地快乐地活着。“既雕既琢,复归于朴”,就是当你了解这个世界,人生也经历了很多事,你还能保持一份纯洁干净的气息。我认为这是一个画家或者一个做人做事最好的状态。

我的画一直在追求那种阳光、向上、明快的感觉,想让人一看就心花怒放。祈福纳祥福德随身,人所向往。所以,我天天画这种吉祥欢喜的画面,悦己悦人,心生欢喜。我的画其实很多时候是给自己传达这种欢喜的感觉,也想通过画把这种大光明和正能量传递给看画的人。

刘少白 《好风凭借力 送我上青云》 27cm×24cm 2020年

问:你的画给人的感觉是追求神韵,但不求形似。白石老人说,不似则欺世,太似则媚俗。那你怎么看待这个似和非似的关系?

刘少白:形在中国画中,只不过是画者想表达情趣和心境的一个手段,要将形背后的精神表达出来才是关键。我用禅宗公案里的标月之指来譬喻,形其实就是那只标月之手,我们不能得指忘月。我画海棠,或者茶花,画的是一种生命的活力、生命的情绪,表现其恣意、烂漫的精神。具体花有几个瓣、几个蕊并不重要,而是一带而过。具象与混沌并存。

刘少白 《海棠依旧》 39cm×39cm

历史上记载,李白这个人身材不高,也非丰神俊朗。但是大家读他的诗文,就会联想他有玉树临风、飘逸侠气的形象。历史上很多画家就有意无意地把他画得非常飘逸风流,比方说梁楷画的《李白行吟图》、苏六朋的《太白醉酒图》。要是真正按照历史上记载的样子去画他,即使画得很像,大家可能都不认可。

苏东坡其实是个矮胖子,但是大家画的时候,也把苏东坡画得雍容洒脱。你要真是画一个矮胖子在吟咏抒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时,大家就会觉得不像他,画中的苏轼必须得帅帅的。

刘少白 《何妨吟啸且徐行》 65cm×39cm 2019年

问:以前学国画很多要临摹《芥子园画谱》,是很讲究法度的。

刘少白:是的。编《芥子园画谱》的人是画工笔和小写意的,讲求作画的工细度。

中国画自古以来分两支:一支是宫廷画派。它的画主要是为帝王服务,王公贵族很喜欢。一种是写意画、文人画。写意画,写者,泄也,宣泄我的胸襟,宣泄我的心意,让人能看到我画里的蓬勃之气、阳光之气、欢喜之气。具体画什么东西,它只是一个简单的手段。如倪云林所说,“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后来,吴昌硕也说“吾画气不画形”。

问:确实,形而上的东西比形而下的东西更高一筹。你怎样在写形和写神中去寻求它的平衡?

刘少白:中国画是哲学,不是科学。科学一定得讲结构,讲造型,讲精确性。你看八大山人画的鸟,没有一笔是符合结构的。在中国写意画中,你能看出它是个鸟来就够了。八大山人画中的鸟神韵传达得非常好。白眼向天、白眼向人,表达他的胸臆,所以他要画个鸟还是画个鱼并不重要,他要的是眼睛,他要的是那个白眼。我画鸟也一样,它是个正脸侧脸、红鸟黑鸟也不重要。只要它很萌很可爱,让人看到欢喜就够了。

刘少白 《紫气东来》 180cm×97cm 2017年

问:这也是你的艺术审美和取舍吧?

刘少白:我的画里没有八大山人那种愤世嫉俗,也没有徐渭的那种宣泄狂狷,更多体现的是一种闲情逸致,承载着当下我个人的生活状态。画中的一些鸟,都是我养的鸟,那些石头都是我家院里的石头,花也是院子种的花,我画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生活的所见,或者应该说是我心中的花、心中的石。

我经常说,中国画的写生是跟物象一起谈恋爱,生活脾气秉性爱好一颦一笑都得了解,了然于胸后你再画它。比如,我讲的一手指月。月在天上,手只是引领你眼睛去看月亮,不要两眼光盯着手,要了解画背后的意义,而不要老看画本身。否则,就永远停留在技的层面。我们读诗,也不能老盯着这几个字,我们要把这些字关联起来,了解作者写诗时的心性和诗背后的意境,这才是读诗。

刘少白 《乾坤清气》180cm×83cm 2017年

问:从你的绘画作品中看得出,你注重追求笔墨上的沉着老道和趣味横生。作为一名八零后的年轻画家,你为何要追求这种古风,又是如何看待传承与创新的?

刘少白:“老”是绘画里边极高的一个审美,尤其是中国大写意。自金石学融入以来,大写意崇尚的就是老、古、枯、涩,就要有这种老味,这也是一个画传统大写意的人一生在追求的一个味儿。审美忌讳新、甜、光、亮、油。中国文化讲究曲径通幽,把这种思维模式转到绘画中,就开始崇尚老、旧、古风,因为有了这种古风,你的画才能让人心静。如果一根线条光溜溜的带着尖儿,大家会觉得锐气太重,而这线条如果残,还有点苍茫味,欲淡非淡,犹如唱腔一唱三叹。

年轻人学习传统,就是向古典致敬,就是向古典最高境界学习的过程。年轻人一定要知道,前人的经典好在哪儿,为什么好?一个老先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宁可好而不新,不要新而不好。”你再创新的东西,过了几年也是老的。再时尚的东西,过几年也不时尚。我的画追求老味、苍味、涩味,其实就是我向经典学习的一个过程。

我十几岁时曾经问我老师,我的笔头什么时候能像你们有这种老味、那种苍味?老师看了看我说,等你到我这个岁数自然就有。当时我觉得他特应付,但说话的样子又不像应付。直到很多年以后,我自己的画一点儿一点儿往那个老味儿那个苍味儿上走。忽然有一天,我学生也问我类似的话题。事实上,随着对人生感悟的加深和笔墨的娴熟,这根线条会自有老味儿。

刘少白 《与鹤同群》72cm×35cm 2018年

问:你在学习传统绘画的时候,会刻意去学这种老道和自然之趣吗?

刘少白:不是的。我在看古画的时候,会跟着古人神游其中,感觉自己好像就是看着吴昌硕,八大山人现场在画这张画,我看画是跟着画儿的线条走的,与古人神交。甚至我经常梦见自己跟古人画画、梦见跟古人聊天。你每天看的这个东西,日积月累中已经长进骨子里了。然后到一定时候,当你画画的时候,它会从你骨子里自然流淌出来。

吴昌硕曾经在画上题过一首诗,说梦中八大把手挥毫。这是一个什么境界?我也梦见吴昌硕,也梦见八大、金农、齐白石,这是为什么?因为我每天都看这些人的画,他们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我对他们的生活和经历都熟得一塌糊涂,实在是太喜欢他们了。

刘少白 《花开四时 花鸟四条屏》

问:你是通过作品跟他来交流吧?是通过他们的作品在对话?

刘少白:对!有时我在家里对着画,一看就是一两个钟头,完全沉浸其中。跟着他们的笔墨,看着每一根线,了解这一刻他们如何用笔,甚至看出此刻画家的状态,就这样每天在画中畅游,与古人神交,其实这就是一个学习过程。很多人觉得我的画画得比较老道,但实则不然。只是现在很多年轻人画的画太鲜嫩了。

我很少拿自己跟同时代的人去比,我会直接拿自己跟古人比。比方说,齐白石38岁的时候,在湖南已经名气非常大。张大千在我这岁数,已经在北京成名,他在上海滩的一张画都卖得很贵了。我常常会跟古代我喜欢的这些“同龄人”一起玩。我不是特别擅长交朋友,但我的朋友很多,也很亲密,都是古人。他们每个人的传记、每个人的作品,我都朝夕相对。

刘少白 《知鱼之乐》 72cm×35cm 2018年

问:你对自己目前的艺术成果怎么评价?

刘少白:还是在学习。一直在跟古人学习,同时也跟古人商榷。因为我每天跟古人对话聊天,看到精妙处会击掌叫好,甚至跟古人喝一杯。

问:你师从齐良迟先生,受齐派的影响很大。白石老人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那你怎么看待自己未来的艺术之路?

刘少白:这是一个向高山学习的过程。学习必须要有一个标杆在那儿,而且学要有法,这个方法不是死的,必须活学活用,要把所学的套路打散,然后用在自己的作品中。比如,我作画时,就用了很多汉代石刻的线,有别于齐白石的楷书之线,吴昌硕的篆书之线。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张大千都是中国近代美术史上顶尖的聪明人,同时也是后来成就最大的艺术家,他们从20多岁一直到60岁之间都在学古人,这些大家一直到七八十岁才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

刘少白与齐良迟

传统中国画画的是意,是用自己的心性来养这个画,讲的是一个心境问题。年轻人的作品,首先要好,然后自然而然的新的风格就能出来,是笔墨随人生境遇逐渐出现新味道。

问:现在很多人学白石老人,学他成名后的面目,但是艺术风格的形成与他的人生一样经历了一个漫长过程,最后才有了“衰年变法”。如果一开始学画就学习他最后的画风,其实是学不来的。

刘少白:是的。你看我二十岁左右的作品,就有大量的工笔、书法和篆刻作品。我16岁就临摹白石老人的印,齐良迟老师甚至说我可以假乱真。但是刻到十八九岁时我觉得无趣了,脑子里几乎是非常标准的齐派印章风格。然而,我想齐白石是学谁的?白石老人是学赵之谦的,我就把赵之谦的印找出来,他一辈子刻了四百来方印。再想赵之谦学谁的,他是学汉印。同时受赵之谦影响的人还有吴昌硕等,我一点点上追古人,我学画也是这样。我把赵之谦的印刻了,把吴昌硕的也刻了,往上找我就开始学汉印,然后开始接触石鼓文,后来又跟着刘绍刚老师学古文字学,跟他研究战国汉简。别人说我和齐白石的印一点都不一样,我说你们看到的只是表象,其实精髓是一样的。齐白石对印章的空间管理、篆法、刀法等,尤其是对古人的字法以及“全在胆敢独造”的思想非常绝妙,我学的就是他这种创造风格和审美精神,并把这种精神融入到我的篆刻里面。画画比篆刻要难很多,我在画的沉浸徘徊更久。白石老人学吴昌硕,学八大山人,学徐渭,学扬州八怪,黄瘿瓢。白石老人学的这些我也都学,前段时间我又把八大、金农的画认真捋了一遍,就是想把他学过的这些路都要走一遍,一节课都不能落。

刘少白十六岁篆刻 左:沈蕴杰 右:阿莲

刘少白十七岁习作---临摹永乐宫笔画(局部)

问:你早年有这个机缘跟齐良迟先生学画,并沿着齐派的路子上追古人。你觉得学了齐派这条路之后,对你艺术创作的影响是宽了还是窄了?

刘少白:我觉得更宽了。首先,老师教给我一个打开传统法宝的钥匙,告诉我中国书画同源和中国文人精神的概念,这是目前美院的学生所欠缺的。现在美院的书法系跟国画系两个专业是分开的,画画的不学写字,写字的不学画画,缺乏书画同源的涵养。事实上,画里面所有线条都要用书法的线条来表现,书法里每个字都要用画的状态来印证,这才是书画之间的关系,可谓相辅相成。现在的美术教育太注重素描,表面上貌似中国画,其实只是拿毛笔在宣纸上画画而已,我把这种做法叫作转基因中国画。中国画讲究心境,没有心境你再记录,那也是画连环画。

刘少白 《只有梅花是故人》 72cm×35cm 2018年

问:你对诗书画印是兼修的,甚至已经把它们糅合在自己的作品里。这是一个文人画家的必由之路吗?

刘少白:真正的中国文人画是要讲究传统的,离不开诗书画印,这也是一个独乐乐的事情。

问:你在艺术上求古,生活中着长衫,常常提笼架鸟,你是在这个时代特立独行还是想标新立异?

刘少白:我就是想做一个中国传统读书人的样子吧,呈现中国文化人的生活状态,是我最想追求的。我几乎是按照古人的生活方式来要求自己,也是按照古人的生活方式来生活的。比如,我会身穿男士的传统礼服长衫出现在讲学等庄重的场合。我虽然用手机,但是我坚持用手写而不是拼音输入。现在的小孩子从小在接受的是拼音教育,时间久了就会提笔忘字。我喜欢传统的东西,就是觉得戏曲比流行歌曲好听。我画画的时候,喜欢做两件事,要么是听听评书,要么听听戏曲。

虽然我们很难做到治国平天下,但至少可以修身齐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追求仁义礼智信,可以用这种方式要求自己和家人。

刘少白 《春风柳上归》 39cm×65cm

问:你算是成名比较早的,你觉得名气对你来讲是一个助推器吗?

刘少白:我对名气看得很清楚,千万不要让自己大红大紫,一旦大紫大黑就危险了,我永远让自己是小粉红的,可以有点小名气,满足一下学艺术的虚荣心。现在我倒无所谓了,心态比较好,不会为名所累,也不被名所困,没有一点儿包袱。

问:你认为自己目前是怎样的一种画风?将来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

刘少白:目前还只是一个雏形,我也不希望现在就形成自己的风格,齐白石、吴昌硕等很多大师都是到晚年才逐步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目前,我所能做的就是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逐步加深对古人笔墨精神的理解和认识,师古人永远是过桥,学习传统必须要通过古人的桥,扶着自然这个栏杆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最后才能达到“我手写我心”的境界。不知道将来我的书画风格会是什么样子,现在每天都在认真做当下的事情,“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我会一直学习古人,愿意用几十年的时间去学习和研究古人,也乐此不疲地沿着传统这条路摸索前行。

刘少白 《发上择高联》 90cm×12cm×2 2016年

刘少白 《春夜宴桃李园序》 2017年

刘少白 《金卡山水九》 39cm×39cm

刘少白 《金卡山水四》 39cm×39cm

刘少白 《扇形-冷香》 1.5平尺

刘少白 《疑是神仙》

刘少白 《抚琴山响》

刘少白 《好林泉都付与闲人》

刘少白,号乐水山房主人,1983年生,自幼习书画,启蒙于梁永卓先生、齐白石四子齐良迟先生。先后就读于中国美院、中国艺术研究院,为崔志强先生、吴悦石先生入室弟子。书画篆刻作品多次在中国书协、中国美协、西泠印社主办的全国展览中获奖。2019年初,在北京荣宝斋成功举办个人书画印展,先后出版多部个人作品集。

刘少白在户外写生

刘少白和女儿一起画画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

责编 | 王绮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