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王建其人

鸟瞰整个巴蜀之地,大多为高山大河所分割。这些地方崎岖难行,高山峡谷,道路险峻,时常还有猛兽出没。这时地势平缓的成都平原顺理成章地就成为了巴蜀地区的中心。

从蚕丛时期起,数位蜀王在成都平原大兴土木,或多或少留下了属于他们独有的痕迹。

例如,明代蜀王朱椿在后蜀皇宫旧址营造王府,时人称为“皇城”。皇城所在位置附近即是成都天府广场的前身;成都东桂街一带在明代是蜀王的花园,那时蜀王花园里种了很多桂花。所以清代将花园改为街道时,便顺势命名为今天的桂花街;成都望江公园里有一口薛涛井,这是明蜀王府仿薛涛法造纸笺的专用井。明蜀藩王每年三月初三取此水制薛涛笺二十四幅,精选十六幅贡纳朝廷,余下自存。

巴蜀地区迎来送往了多位蜀王,而王建在众多“蜀王”中算是经历极为特殊的一位。

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二月初八,王建于出生于河南舞阳县王城岗一个饼师家庭。所谓的“饼师”就是做饼卖的人。贫寒的家境逼得王建少年时只能以屠牛驴和贩私盐为业。他因为贩卖私盐入狱,幸得狱吏私自将他放走,才保全性命。

走投无路的王建先藏匿于武阳古墓之中,后又潜往武当山躲藏。根据野史记载,武当山的僧人见王建“骨相甚奇”,便劝他投军以求“豹变”。相貌威武的王建投军后,果然如僧人所言,因勇毅干练屡获提拔。

880年,声名狼藉的黄巢叛军攻掠都城长安,唐僖宗不得已跑到蜀地避难。这时候王建率一小支军队前来护驾,唐僖宗大喜,便擢升他为禁军将领之一。

五年之后,唐僖宗再次逃离长安。王建护送唐僖宗从燃烧的栈道突围,安全到达兴元(今陕西汉中)。凭借此功绩,王建这次一跃成为壁州刺史。

887年,王建受排挤不得已出任了利州防御使。他采纳了谋士周庠的建议,直接夺取阆州和利州作为发展立足之地。891年,王建又夺取成都,受封剑南西川节度使兼成都府尹。

此时的大唐已日薄西山,皇帝政令不通,出不了长安城。而藩镇割据、攻伐不休。王建在20年间夺取整个四川以及陕西、甘肃、贵州的部分区域。表面上,王建替皇帝管理着四川和云南等地区。实际上,他已在当地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国度。

903 年,唐昭宗迫于形势不得已只能封王建为蜀王。后梁王朝建立者朱温于904年弑唐昭宗,结束了唐朝的统治。这一年王建号召天下兴复唐室,但无人响应。5个月后,王建在成都称帝,定都成都,国号大蜀。

这一时期的中国处于剧烈的动荡之中,但四川却在王建的治下相对稳定繁荣。行为偏安一隅的关系,大量的外乡之民入蜀避乱。王建在位12年间,虽然没有成功地扩充其王国,可是他仿效唐朝天子“夜召学士,出入无间,恩礼亲厚如寮友”,倒也得到不少知识分子支持,与他合力在西南一隅经营前蜀王国。

作为前蜀皇帝,王建在位12年,薨于918年,死后葬于永陵。其子王衍继位的六年间,曾多次到永陵拜祭,一直到925年前蜀国被后唐所灭才终止。

02 王建其墓

在成都龙泉驿,有一片明代藩王蜀王的家族陵墓群。他们是可媲美北京十三陵的王室墓葬群。

以明代第三代蜀王僖王陵为中心,围绕其四周分布着僖王赵妃墓、僖王继妃墓、黔江悼怀王墓等十个陵墓。除此之外,这一片区还有其他朱明皇族成员不下百座的墓葬

这些茔圹的规模不尽相同,大墓地宫的内空面积将近二百平米。规模较小者,茔穴内室面积也在三十平方米左右。每座陵圹,无论砖石结构、全石结构,还是砖石琉璃仿木建筑,皆是雕刻精美的地下宫殿。这些墓葬统称“明蜀王陵”。

与占地广阔的明蜀王陵相比,王建的永陵现在看来稍显“寒酸”。

征战一生的王建在成都称帝时已到不惑之年,其曾经的谋士周庠便开始主持选址修建陵墓。经当时大蜀群臣议定,陵墓选址在了成都城的西北方。这是一处距离当时的大西门外不到一公里,高于城内的一处台地。

古人对于陵墓的风水尤为看重,作为帝王陵墓的永陵在选址上更是极为讲究。

永陵之所以选址在成都城的西北方,是因为这个方位在八卦中是“乾位“。《汉书·礼乐志》记载道,“至武帝定郊祀之礼,祠太一于甘泉,就乾位也。”

永陵选址的位置背山面水。其背靠武担山,面朝数重河流。此外墓葬坐北朝南,古人风水上有“北面称臣”“南面称孤”之说,历来皇宫衙门也坐北朝南。永陵的选址遵循了历代墓葬选址的规律。

陵墓的位置选好了,剩下便是大兴土木。

永陵是我国目前所知的唯一修建于地表之上的帝王陵墓。永陵位于现在成都城墙老西门外约半英里处。永陵墓室呈半球形,直径约80米,高约15米,陵家底边有9层保坎起固土作用。永陵地宫为纵列式券拱顶砖石结构。

墓室由十四道红砂岩平地起券为肋,在石质墓室的外部又用了五万块大型青砖,构筑了墓室两侧的直墙和叠压在上面的双层券拱。正是这种被称为纵列式护拱结构的建筑样式承受了墓室的主要压力,并使整个陵墓显出恢弘、壮观的气势,堪称我国古代建筑史上的一例典范。

墓室平面布局分前中后三室,三室之间以木门作间隔,中室设棺床,上置棺樟,后室石床上安放王建真容石刻像,大小约为真人的三分之二,以细红砂岩琢成。王建垂足坐一半圆形几上,颇似我们现代人。

根据专家推断,王建像上原本可能罩有带帷幕的木质神龛,但现已腐朽无存,仅余少量黄铜钉和铁钉。造像原本妆彩,袍上可能绘有龙形图案,但如今也只留有些许白、红、绿色的残迹可寻。王建像前的双层宝盝中盛放象征皇帝之尊的器物,包括篆刻“高祖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谥号的玉谥宝、玉璧等。

据史料记载,永陵修建时曾请当时的著名画师赵德齐与擅画佛像的高道兴曾在陵庙中绘壁画100余副,由此可以想象当时永陵的恢弘气势。

永陵建造初期的范围并不像今天我们所见的“狭小“。

整个永陵实际上是由地宫和陵园建筑组成。1971年,在永陵慕冢南偏西380米处发现一尊永陵神道石人。1990年,又地宫附近的成都白果林小区发现前蜀王妃墓。

据史料记载,宋代玉局化和永庆院的修建均与永陵陵园建筑有关。

由此可见,永陵的很多建筑都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当时陵园的范围绝不止我们今天所见的规模。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范围上的误会。永陵曾经被称为琴台,误传为汉代司马相如抚琴所用的琴台。在过去很长一段时期,人们都习惯称王建墓为“抚琴台”。直到1942年9月永陵开始正式发掘,才为其正名。

1995年1月,王建墓博物馆大门落成。这时候王建墓成为了老成都人眼中一个新地标建筑物。1998年9月,王建墓博物馆更名为成都永陵博物馆。周围的道路也顺势改名为永陵路,永陵巷等名称。不过在固执的老成都人嘴里,仍喜欢称这里为“王建墓“。

03 永陵现世

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为防范日军的大轰炸,天成铁路局在成都老西门外附近修防空洞,意外发现这里是一处陵墓。因条件有限,考古学家冯汉骥请求当局暂时将其封闭。

在战火连天物资匮乏的年代,开展一项规模庞大的考古发掘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这处陵墓直到两年后的1942年9月15日开始正式发掘,王建墓终于再次展现在世人眼前。

当年12月王建墓后室清理完毕。通过这次考古工作发现,永陵虽然经过盗掘,但仍然保留有王建的石像、玉册、哀册、谥册、谥宝等文物,证明了此处正是唐末五代前蜀皇帝王建的陵墓。沉睡千年的永陵再次苏醒,出土的众多珍贵文物轰动一时。

在发掘过程中,还有一个小插曲。1942年10月18日立达中学一学生无意间发现了刚出土的面部尚存贴金痕迹的王建石像,又见发掘工作人员当中有一外国人,于是便回校报告说有“外国人偷金娃娃”。接到通报后,乡公所立即派员包围了发掘现场,后经当时教育厅厅长郭有守和冯汉骥出示政府许可执照才解除误会。

这名被误会的外国人便是参加了发掘绘图工作的英籍学者苏立文。他在1946年返回英国后,便将此次考古发掘情况刊登在当时畅销的《纽约图画新闻》,评论说“王建墓的发掘对于中国考古学意义重大,它是第一座科学考古发掘的帝陵,是唐代皇家装饰艺术的遗风之作”。

苏立文之所以有此感言,在永陵出土了数量众多的精美石刻和文物。

永陵地宫中室棺床四周雕刻的“二十四伎乐”,生动再现了唐末五代时期宫廷乐舞的演奏场景,在中国音乐史上具有极高的历史地位。

“二十四伎乐”是迄今所见唐五代音乐舞蹈资料中最全面系统和最直观真实的一种。永陵棺床南、东、西三面刻有一组完整的宫廷乐队。其中舞伎2人,乐伎22 人,演奏的乐器有20种23件,融合了胡乐和清乐两大系统。在我国同类文物中,乐舞场面最大,乐器种类最多,气势最为恢弘,表现出晚唐五代宫廷乐队的盛大规模及壮阔场景。

而棺床东西两侧圆雕的抬棺“十二神将”,与棺床二十四乐伎形成刚与柔的完美融合。“十二神将”形神兼备,精美绝伦,堪称中国唐末五代时期石雕艺术的杰作。永陵石刻的表现内容丰富,雕刻手法多样,其精致与华贵在现存五代石刻中首屈一指。

墓内出土的“玉大带”“谥宝”“玉册”、金银平脱漆器及银制品等,皆巧夺天工,均属极为难得的皇家珍宝,具有极高的文物及艺术价值。

我们回看王建建立大蜀国的艰辛历程,在看永陵现世的曲折过程,两者竟然意外地契合。

历史的风烟荡涤着千年的岁月,埋藏于黄土堆的强盛只能凭借后人的挖掘。千年前的永陵依然矗立在滚滚东流的锦江河畔,默默地向后人展示当年的兴衰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