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8月,沉默十五年的王朔推出新作——长篇小说《起初》,打响这部140万字四卷本系列小说第一枪的,是最终卷《起初·纪年》。新书一上市就迎接了数十万读者激情下单,直接断货;在零宣传的情况下,话题#王朔出新书了#冲上微博、抖音热搜。在文学领域,堪比周杰伦发新歌。这部“用嘴而不是用手”写成的鸿篇巨制,不仅创造了上市当天即发光20万册的惊人纪录,还引发了一场现象级的大讨论。有人对这本书里极具王朔个人特色的语言“爱恨交加”,觉得它“先费劲儿,再得劲儿,渐入佳境”,有人陷入了对故事背后历史背景的疯狂考证,称它为“细节如织的百科全书”,还有人试图在“上”、迁儿、朔儿、相如等人物背后寻找王朔本身的人生经历,认为这是“一个作家把一生的心力都放在这里了,语言、文体、价值观、历史观、生死观”。

然而在种种议论中,很多人最关心的话题就是,《起初》系列的其余几卷是讲什么的,什么时候能和读者见面?王朔还要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别急,这不,《起初》系列的第二卷《起初·竹书》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与众不同。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竹书》跟《纪年》的故事完全不同

《竹书》跟《纪年》的故事完全不同

《竹书》跟《纪年》的故事完全不同

《起初·竹书》和上一卷《纪年》究竟有什么不同呢?首先一目了然的就是,这两本书的封面颜色不一样。(画外音:你这不是废话吗。)然而这不是废话。《纪年》的封面选择了有历史沉重感的灰色,而《竹书》则以“竹书青史”为元素,由王朔老师亲自选定了“竹绿”特种纸(大家也尽可以猜测一下接下来的《鱼甜》《绝地天通》的封面会是什么颜色)。

而从内容上讲,《竹书》开启了全新的故事线,不再是汉武旧事,而是以《竹书纪年》《穆天子传》两部古史为基盘,从三皇五帝时期的神话,讲到中国历史有确切纪年之始的西周共和年间为止。更重要的是,《竹书》的风格也和《纪年》大异其趣,二者的区别,就像是上古神话和《史记》的区别。这是因为,在《竹书》所描绘的时代史料极度有限,两本古史加起来总共也没长,用王朔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多一字没有,看了和没看似的”。除此之外,有关这个时期的记录,都是一代又一代田间童叟、说书先生、文人骚客反复编织揉合至今的逸闻传说。因此,要想写出这个时代的故事,只能靠丰富甚至带点疯狂的想象力才能办到,而古往今来众多文学家都难以抗拒这一诱惑。这其中最出名的那些,久远一点的有《山海经》,新近一点的如鲁迅。如今,王朔毅然加入了群聊。

王朔,你好皮

不得不承认,在电脑前闷声码字十五年的王朔,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蓄意”制造流行趋势的暴躁大哥。阅读他现在的文字,有种开盲盒的乐趣。现在经常有人在讨论,chatGPT一类的AI已经能写诗、写故事,它们的存在可能要宣告文学的终结,但相信读了这本《竹书》,我们绝对有信心对AI说一声,想多了您内,您还差得远着呢。

首先,如果不读出声儿,你就不知道他在写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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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唉内喂

anyway

唉内喂,我想说什么呢?

02

内什么

那什么

天子说内什么,我代表我姐敬大家,搞起来。

03

为石马

为什么

一个人最悲灰的就是不知来历,为石马成

了这么个人,将来要去哪里,这样的人最可

怜,即使有天下又有石马快乐可言呢?

04

忧桑

忧伤

小胖吃撑了,就靠某姐姐怀里在大大姐姐们

忧桑歌声中安然睡去。

05

害劈阿

害怕

缗教他认字,不学,说字里有鬼,看见他

就招手,害劈阿。

06

趴儿

party

银河照亮世界,各营棚鼾声一片,只有丹

朱家帷舍前那堆篝火笑语不绝,一帮年轻人

在开趴儿。)

07

乱把漆凿/乱漆疤糟

乱七八糟

后少康夜读《夏小正》,上面那层全是这

东西,耐着性子读了两块砖,怒曰:这都什

么乱漆疤糟的!

08

老实芭蕉

老实巴交

申伯接到这副扎着红绸子铁杉牛筋桦木弓

矢很奇怪,我这儿老实芭蕉的,隔着山隔着

水,他呢儿二十来个师内个都比我近,为毛

叫我去打西戎阿?

其次,方块字不再顶着威严的光环,而是被朔爷捏在手里盘来盘去——

比如上面的“乱漆疤糟”“老实芭蕉”都是他信笔从音的玩笑,甚至借李耳之口告诉读者:

高旗说……错别字我可能就没空改了,就嫩么搁着行吗?李耳说你可千万别改!内都是我好容易选的错别字,没错讹不叫古本,听说过包浆么,错讹字就是古本书的包浆,好么,你把包浆洗了,那还得了。

又比如“”字,他直接写作“三又门各奴”让故事里的老族长做出解释:

老神仙以红柳枝在沙地写了三又门各奴五个字,指三又门各说此四字发一音,读弱。因我部素不以刚强见世,你看那世上素称刚强之物,山石金木,地震之,风化之,水侵之,雷击之,莫不崩坏锈灭,不能长久。而世上所谓柔脆之物,——水土草花,谢而复华,死而复甦,掘深见巨,流远不腐,寿而不夭。

再比如,他还悠哉地把饕餮、穷奇、混沌、梼杌这四个上古凶兽的关系捋了捋:

吓得编辑赶紧列出太祖玄孙千秋万代的辈分儿来一一核对

(弱弱地说一句,作为读者,辈分啥的交给编辑们操心就好,您径直往下看便是)。

整部《起初·竹书》还埋了不少谜语梗。

比如,在本书中最令人称奇的部分,王朔将《穆天子传》“天子三月舍于旷原”八个字改写成了一场跨越欧亚的超级漫游,而这段超级漫游中则充满了各种奇异的梗。为了不过多剧透,这里只举其中一个小段落——周穆王等人从黑海北岸出发,向北穿越东欧大草原来到波罗的海,发现了一种叫“杰瓦奴”的动物:

一些特别胖没有脚肉墩儿,也不知是鱼还是啥子,不畏寒,一大片卧冰上,见人也不跑,拿棒子挨个敲死,切开全是肥膘,吃起来口感如荸荠,生脆,咯吱咯吱弹牙,还有点回甜。插捻儿点火就是一风吹不熄油灯。

全书终了王朔也没有公布“杰瓦奴”在中国究竟叫什么(事实上也没人确切知道上古时代人们到底管这东西叫啥),但就算你不会讲爱斯基摩语或者管它什么语,也能从他的描述大概猜出这些肉墩儿就是海豹。

凡此种种,让人从头到脚经历一次洗礼。当你以为语言表达已被逼到尽头,甚而需要求诸视效与音效、网络与科技,王朔却以最单纯的文字为素材,烹制了一场精彩的盛宴,令人直呼过瘾。

王朔:由缰一梦

事实上,在《起初》系列小说的书名确定之前,王朔给文稿暂拟的标题正是“三场大梦”“四场大梦”……梦这个意象,在《起初·竹书》的故事中格外美丽又悲凉。

周穆王从镐京翘班而逃,驾着八骏奔向东欧草原、波罗的海、希腊、圣殿山……所寻找的不过是我之何归:

其间经历了山河烂枯,群星凋陨,自己孤单走过一世又一世,从不曾有家,不曾有爱人,所有记忆,曾经的念想,像风中之沙吹得无痕无影……落地睁眼,还坐在原地,火塘煮茶叶蛋的水咕嘟咕嘟开锅,正在滴水的漏刻尚不满一盈。

李耳作为这卷竹书、这历代兴替的记录者,凭一支刀笔雕琢万物,连君王也要敬畏三分,却将自己困在泥书与竹简之间,像西西弗斯一样走不出梦魇:

在梦里,他没有家,没有爱好,也不知吃的是什么,就知道饿不死,炭盆周围老是有食物。有一晃而过可能是十年吧,有只小狸猫曾来陪他,给过他很大安慰,后来不见了,可能是没了。

后羿削尖了脑袋搞事业,终于从草根逆袭为国君,却弄丢了媳妇;嫦娥在王朔的故事里不用再忍受“乌鸦炸酱面”,有一个国作为嫁妆,返乡探亲却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人——家里再多房子的人,也经常做找家的梦。因为人自古无家,在世上流浪,尽管这一世置了地,起了宅子,娶了妻,嫁了人,上有父祖,下有儿孙,内心深处还是内个没家的孩子。

在《起初·竹书》中,王朔塑造了群星一样闪耀的人物——伯靡的吃货女仆小艾、甘愿一辈子背黑锅的蜚廉、街溜子兼兵油子的荣夷公、喜欢搜集名人题字的尹喜……他们是荒唐又落寞的大人,也是必须自己跌跌撞撞长大的小孩。

他们每个人都与梦境纠缠一生,都曾在无力与迷茫时沉溺于梦幻泡影,又在焦虑稍稍缓解后默默修复了自己的心灵废墟。每个人都走在路上,每个人都要面对迷惘、失去、破碎,滚滚向前。《起初·竹书》里的每一个字,都通向一场猎猎如歌的浩荡冒险。

在《起初·竹书》中,王朔呈现了一种肆无忌惮的童真和快乐,同时传递出一种穿越了人山人海、经历过挣扎失望仍然相信伟大,相信自己的顽强。透过书页,他依然让人觉得锐不可当,但力道变得圆熟了。他在说“千古之下,一派荒芜阿”,他在问:

我们在自己所创造的文明面前,如何成为自己,或葆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