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关注我们,获取更多地名资讯
四、“石”“火”闪现的水文化地名
水文化地名,从字形学上,地名必须让人产生水的联想,“石”与“火”似乎与水文化地名不搭界;非但不搭界,“水”“火”还是一对冤家。但有趣的是,上海地名中,以“石”与“火”为字形意符的地名,刚硬和猛烈的意象中包含着水的柔美。
(一)码头
码头,是这类隐性水文化地名最为典型的地名。通常是指水边供船停靠的建筑物。隋代初年(589-604年),华亭设镇,上海地区最早的内河港口市镇形成,码头随之出现。随着经济活动的发展,上海曾有过众多码头。资料记载,1936年时黄浦江两岸有主要码头77座,苏州河南北两岸共有各类码头137座。上海码头发展过程中,最为人们熟知的是上海老码头——位于黄浦江西岸中段的南外滩十六铺码头,北起新开河,南至东门路,岸线长约605米,是上海港客运量最大的客运站。这里曾经遍布码头仓库,也曾是渔民维持生计的场所。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象征着上海的过去。到了现代,上海作为国际航运中心,现代化的港口建设十分发达,码头地位作用日益显著,《上海地名志》开列有35座码头地名,上海港主要内外贸集装箱码头有洋山码头、外高桥码头、罗泾码头、军工路码头。
(二)灶(场、团)
以行业生产之处为名的上海水文化地名也别有特色。这里 主要指因盐业生产形成的水文化地名。上海的地名中有一类很特殊的聚落通名,叫作场、团、灶。它们与水文化的关系是什么在呢?原来,这类地名是当时盐业管理或生产场所名称的遗存。上海地区的盐业生产始于秦,宋代以降设置盐场,场下设团,团下有灶,为灶户聚集生产之处,团、灶名多以序数命名,如一团、二团、一灶、二灶等。时至今日,一些与盐业生产有关的机构早已消失,但部分盐业生产的机构及所属团、灶、路等名称转化为历史地名保存并延续下来,并成为南汇乡镇建置和行政村及自然村的名称。通过对原南汇区各乡镇及自然村地名的梳理,其中与盐业生产有关的地名有十来个之多,它们或沿袭盐场名称,或跟海盐生产的相关储存、转运、生产有关,或跟其在盐业生产体系中的等级地位有关,如下沙、新场、航头、大团、盐仓、三灶、六灶等乡镇、村的名字。海盐是海水的结晶,海盐的生产当然离不开海水,这些聚落名虽然在字形上无“水”,却是被海水“泡”出来的,无疑是上海水文化地名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学者指出,透过地名这种文化现象,可以窥见我国地理环境的某些特征和地理分布的地域差异、隐含着的地理环境变迁,以及当地历史社会经济、商业、手工业、畜牧业、工矿业等经济状况,为认识历史上社会经济文化活动的分布提供佐证。见识上述不见“水”形的经济活动水文化地名,我们依稀穿越了历史,走进了上海当年繁忙的经济生产场域,体验劳动者凭水创造物质财富的辛勤劳作。
五、见“神”不见水的水文化地名
有学者在研究包括上海在内的吴越地区水神信仰环境时指出,该地处长江中下游,河网密集、湖泊棋布,自然环境造就了这个地区生产和生活结构上的独特状态,形成了以渔业、水稻、蚕桑为主的传统的社会生产结构,在这种经济形态下,水的作用至关重要。但是,水给人们带来利益的同时,也会造成灾害。在长期与水患抗争的过程中,人们企图与水形成妥协。这种妥协大致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称之为科学的方法,如兴修水利,进行人工浇灌,筑堤防洪等;一种是所谓的巫术、宗教的方法,如幻想中的水神、神秘力量等。而后者就形成了吴越地区的水神信仰。水神信仰渗透到了吴越民众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在生产上,水神是丰收的保证;生活中,水神是平安和幸福的守护神。而在民众日常生活至关重要的精神和文化领域,水神信仰的影响就更为明显。水神崇拜的结果,便是供奉各种崇拜对象的庙、宫、观等场所的大量出现,由于这些场所在信众心理上重要性和建筑外观上的特殊性,往往成为人们辨识方位和地理位置的地名。这些地名中找不到“水”的痕迹,但却有着极其深刻的水的内涵。
(一)龙王庙
龙王可以说是吴越水神家族中的主体神,对龙王的崇拜,在整个水神崇拜中居于首位。中国人的心目中,龙司水之职,对人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有着巨大的决定权。因此,作为农耕经济为主的中国,对龙的崇拜具有绝对的普遍性,全国各地龙王庙星罗棋布,并成为地名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上海地区亦不例外,“龙王庙和龙王殿几乎遍及吴越地区的村村寨寨,在民众的生产和生活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随着时代的发展,龙王信仰逐步式微,龙王庙的数量也大为减少,但是,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水神崇拜,其影响在上海地名体系中仍然顽强地存在。当今位于浦东新区龚路乡启明村钦公塘西侧的龙王庙,就是一有名的道教景观。浦东新区花木镇镇人民政府所在地龙王庙,因旧有龙王庙得名;龙王庙—庆丰村的龙东公路,即取从龙王庙到东海边之意命名。
(二)妈祖庙
妈祖庙又名娘娘庙、天妃宫、天后宫。妈祖崇拜是水神信仰的又一重要对象,在吴越民间影响很大,民间俗称海神娘娘,是越地海洋渔民最为崇拜的水神之一,庙宇遍及沿海各地;妈祖不但是一位海神,同样也是内河渔民的保护神。上海处于吴越之地,妈祖崇拜同样盛行,供奉妈祖的庙、宫也成为上海地名的来源之一。如松江区天妃宫,坐落于松江区方塔园内,大殿俊秀,飞檐翼角,基座坦荡,台阶开阔,廊道萦回,梁柱粗硕,轩昂伟岸,气势恢宏。金山区东南部金山卫镇历史地名娘娘庙,因邻近有天妃宫庙而得名。河南路桥位于市区苏州河上,历史上因桥北堍建有天妃宫,俗称天后宫桥。
(三)汉初七十二功臣庙
汉初七十二功臣庙是上海吴淞江沿岸供奉祭祀秦汉之际破秦并打败项羽、为建立汉王朝功勋卓著的文臣武将的场所。就笔者目之所及的资料而言,这是上海独有的水文化地名现象。汉初七十二功臣庙为什么会成为一种水文化地名呢?自古以来,吴淞江(苏州河)既是行船运输的航道,也是泄洪排涝的水道。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上海先民对这条大江又敬又怕,特别遇到“霸王潮”来临,简直就是大灾临头。所谓“霸王潮”,俗称“四碰头”,即台风、暴雨、天文大潮和上游洪水同时来临。位于长江入海口并处于农耕时代的上海,每逢“霸王潮”到来,大地往往被笼罩淹没于雨幕汪洋之中,家园被毁,庄稼无收,人畜溺毙。生活在那时的人们认定“霸王潮”与秦末楚霸王项羽之间有一定的关联,于是在危害最烈的吴淞江边建立庙宇,祈求曾与楚霸王作战并战胜楚霸王成为汉朝的功臣猛将们,能为百姓与“霸王潮”抗争。于是吴淞江边就有了奉祀汉初功臣七十二庙的景观。
据考证,上海地区建有汉初功臣庙(庵、祠)的乡镇有纪王、黄渡、方泰、真圣堂、南翔、江湾、法华、樊桥、嘉定镇、陈店(今桃浦)、青浦镇、蒋浦、青龙、艾祁、杨行、娄塘等地,如祀纪信的慈济庵、邬城庵、小庙、纪将军庙,祀彭越的天仙庵,祀张良的张芳庙,祀萧何的萧王庙,邬城庵中还奉祀郦食其;黄渡有祀彭越的华潮庙,祀张良的天仙祠、张留侯庙,祀樊哙的舞阳武侯庙,祀纪信的纪王祠,祀韩信的淮阴侯庙,祀曹参的问津庵,舞阳武侯庙里还奉祀吕雉;方泰有祀曹参的葛江宋王庙、小土地庙、八字桥土城庙、房十八家土地庙;真圣堂有祀萧何的真圣堂庙,祀陈平的西来庵、土地堂,祀灌婴的仁寿庵、阳灌泾庙;钱门塘有祀英布的永宁庵、里社香火祠;南翔有祀纪信的纪王信祠,祀萧何的萧公祠;真如有祀陈平的东里社祠、西里社祠;江湾有祀陈平的高境庙;法华有祀英布的英瑞庙等。
当然,今天,七十二庙大多已不复存在,随着上海城市的发展,许多已经湮灭,只能从现存的一些地名上依稀感受。比如,供奉萧何的萧王庙位于今上海市杨浦区控江路鞍山新村一带,到20世纪50年代尚存,后因建造新村而拆除,现一些老人依旧称呼其为“萧王庙”。始建于南宋时期的萧泾古寺,亦是供奉萧何,现在依旧屹立于华漕镇上。其他如纪信庙称纪王庙,日后形成纪王庙乡;元代在彭越浦东岸建造彭王庙,清代建镇,名为彭王庙镇,后改名彭浦镇;因祭祀樊哙的樊王庙而得名的樊王庙渡口,后称作梵皇渡,即今天上海的万航渡路……这些地名依旧默默昭示上海地区曾经存在过一个系统的西汉开国功臣祭祀群。
六、被时光蒸发了“水汽”的水文化地名
近代城市化以来的多年间,在以马路网络构建、地产业扩张为主导的城市空间推进的影响下,上海城市区域的水网经历了一个急转直下的退化过程,区域生态系统被显著改变。原来以“水乡”“泽国”著称的传统自然景观,基本上被马路、楼房、不透水的水泥地面等现代城市景观所替代,原来纵横交织的河洪沟渠被改造成各种城市建设用地和管道化排水系统。有些地名原本有“水”,但时过境迁,“水被蒸发,现有地名竟然无“水”可觅。看今天的上海地图,可以发现人民路和中华路在黄浦江西侧首尾相接成了一个环,宛如一枚硕大的钻戒。然而,之这枚“钻戒”却是河道的化身。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上海县始建城墙,周长九里,沿城墙开挖有护城河;辛亥革命后拆除城墙,护城河也被填平,筑成人民路和中华路。20世纪初叶开始的上海老城厢大规模的填浜造路活动中,多条干支河浜先后填筑为马路。而马路名有的保持了原有河浜“水分”,沿用河浜名,如方浜路等;有的则与“水”挥手道别,干爽其身,如填侯家浜被填筑为福佑路,肇嘉浜填筑为肇嘉路(今复兴东路),中心河填筑为桃园路、净土街及今河南南路部分路段等。此类河浜,虽然从桨叶轻摇的柔美水道华丽转身为汽车飞驰的通衢,但从地名史册中仍不难寻觅其波光潋滟曾经的一页。
还有一些地名,因水而得地名的水实体依然存在,现地名中却失却了水的踪影。如“虹口”,其境内原为东海之滨的滩地,历史上曾有大小河流50条之多,虹口港是主要河流之一,过去叫沙洪;沙洪和黄浦江交汇处,被称为洪口——一个水波荡漾的地名。渐渐地,“洪口”退去了“水”,谐音演变成“虹口”。近似的现象还有莘庄。莘庄镇为上海市闵行区区委、区政府所在地,南宋时即成聚落,元成集市,明成镇;“因沿莘溪,故曾名莘溪”,后改莘庄,地名中的“水”也匿迹潜踪。与此相同的还有嘉定区安亭镇,仅从地名看,似乎与水无关,然而资料记载“以安亭溪而名”。清嘉定人王鸣盛《练川杂咏》诗曰:“安亭村径傍清渠,顾浦空塘竹树疏。猎猎朔风寒水上,元人知是震川居。”可见安亭水乡环境给诗人印象之深刻。
有些地名也曾水气蒸腾,后因该地发生足堪纪念的重大事件,地名的表意便改变了方向。南翔是人们熟知的上海市四个历史文化名镇之一,南翔镇人民政府驻地。南翔古名槎溪,以有上槎、中槎、下槎三浦,因以得名。历史发展到梁天监四年(公元505年),村民掘地,无意中得到一丈见方的巨石,之后,常有两只白鹤飞来息憩石上,不愿离去。当地一名叫德齐的和尚认为这是佛地仙迹,随即四出化缘,在此建造了寺庙。寺成之后,白鹤南飞,故名白鹤南翔寺。这在本地来说,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事,南翔代替槎溪成为镇名。这类地名原有的“水分”,被历史尘埃覆盖得完全成了“地下水”。
有些原本水意殷殷的地名,因追求寓意更加美好的地名,而告别了水名形成现名。如区人民政府、镇人民政府驻地的嘉定,宋代名练祁市。其得名,与嘉定一条古老的母亲河——练祁河有关,宽阔而清澈练祁河犹如一匹洁白美丽的绸缎,故名“练祁”。练祁河又称“练溪”“练江”“练川”,皆为波起浪拍的水名,它穿境而过,由此得名为“练祁市”。南宋嘉定十年十二月(1218年1月)为嘉定县治,其后数次更名,1980年,改称嘉定镇,反映了人民对美好、友善、安定的诉求,“练祁”之名因此隐没于历史。
不过,这些被历史蒸发了“水汽”的水文化地名,只要我们打开历史文献,依然能够穿越时空,听到它们淙淙流水之声。
七、傍水得名却无“水”的水文化地名
上海有些地名虽不直接带“水”,但从位置、方位、特产等角度反映了所在村庄在水一方、靠水而居的状貌特征,因此追根溯源,这些地名的源头也是来源于水。
上海市区北部东起同心路,西至老沪太路的柳营路,因在柳营港北侧,故名。
金山区之亭林镇,得名有多种说法,其一是相传南朝梁、陈间文字训诂学家顾野王居于此修《舆地志》,旧作顾亭林,有亭林湖,因以为名。另外,该区大盈亦以镇境东边有东大盈港而得名。
青浦区的白鹤镇,相传此地原为一片芦荡,荡上白鹤成群,因以为名;一说因昔滨白鹤江,故名。二者似均与白鹤有交集。白鹤,是美丽而优雅的大型涉禽,主要栖息在沼泽、浅滩、芦苇塘等湿地,可以说“水是鹤家乡”,以鹤为名的地方往往傍水,有着浓厚的水文化涵养其中。
上海水文化地名的深邃性、丰富性不仅表现有动物元素的融入,还表现为植物元素的渗透,而植物元素也隐晦曲折地反映了地名近水的现象。
茭白园,上海杨浦区西南部一块片区的习称。片区的北部有一条东西向名叫茭白园路的小马路。据说该片区已有200年历史,原为农村聚落,一条叫作中余浦的河流纵贯地境中部,当地农民以种植常见水生蔬菜茭白为主,因盛产茭白而远近闻名,故称茭白园。位于青浦西部的莲盛镇由原莲南乡、镇盛乡合并,取两乡各一字为名,是河港纵横、湖泊密布的水网地区,昔有“一湖十二荡”之称。其得名与近旁的大莲湖相关,而大莲湖得名则因相传昔于夏秋间常能在湖中淘得莲子。
尾论
目前,可以见到对“水文化”概念定义的研究以及不同的表述,但尚未得见对“水文化地名”的界定。笔者在本文写作过程中,借助现有对“地名”的界定,对“水文化地名”形成了一个粗略的、意向性的理解,即人们赋予与水直接或间接相关的某一特定空间位置上自然或人文地理实体的专有名称。这是在百度对地名释义的基础上,增添了“与水直接或间接相关”这一限制性内涵元素。在这个理解中,“直接相关”是指在地名的字面上有清晰的“水”符号的呈现(以水或以水为偏旁的地名文字),可称为显性水文化地名;这是当前上海水文化地名研究成果中主指的甚至唯一的对象。“间接相关”是指在地名的字面上并无“水”迹的直接呈现,但却与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一种隐性水文化地名;而对这种间接相关或曰隐性水文化地名探索的意识则显得相对薄弱。本文正是针对这一薄弱之处,另辟蹊径地做抛砖引玉的探索。
从与水直接相关的用字上考察上海的水文化地名即显性水文化地名,就已足见水对上海地名生成的巨大影响,也能够在相当程度上反映上海的水乡特色,然而探索隐性水文化地名也有其独到的学术价值。
一是有助于辩证思维的发扬。研究上海隐性水文化地名,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仅从与“水”直接相关的用字上认识上海水文化地名的形而上学思路,给出一个研究上海水文化地名的新角度,是对辩证思维的具体运用。
二是有利于对上海水文化地名认识的广泛性。梳理隐性水文化地名,显著扩展了上海水文化地名的外延,使得上海水文化地名变得更加色彩斑斓;隐性水文化地名概念的提出,引导人们进入一个更为广阔的上海水文化地名博物园,见识更加丰富的上海水文化地名。
三是促进对上海水文化地名认识的深刻化。上海隐性水文化地名中,有一部分凭借人们的常识、经验,加上一些联想,就可以与水联系起来;但也有相当多的隐性水文化地名,只有学习历史、查阅资料,方能把握其与水之渊源。探讨上海隐性水文化地名,对克服从字形上理解上海水文化地名的平面性、简单化无疑会有所裨益,促进人们在更多层面、更深纵深上发现水与上海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历史、民俗乃至民众心理的相互联系及其影响和作用。
作者:杭长钊
来源:《传媒与艺术研究》2021年第1期
选稿:耿 曈
编辑:郑雨晴
校对:李春燕
审订:刘 言
责编:耿 曈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微信扫码加入
中国地名研究交流群
QQ扫码加入
江西地名研究交流群
欢迎来稿!欢迎交流!
转载请注明来源:“江西地名研究”微信公众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