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荷兰建立的过程中,有一句名言被反复提及:“不是缘于策划,而是发自需要;不是出于偏爱,一切都是无奈。”形象地表述了“尼德兰七省共和国”在成立之初一系列政治、经济、社会生活习惯改革的真正动机。
自接受勃艮第的领导以来,尼德兰的本土贵族势力便日益式微,主导政治走向的指挥棒由此落在了金融家、企业主、城市居民甚至富农的手中。
由这些人组成的城市议会选举产生省级议会,省议会则任命议长和执政,同时派出代表进入共和国的最高权力机构——联省议会和政务院去共谋国是。
荷兰
由于缺乏足够的良田供给大批的新教移民,议会决定全力围海造田、疏干沼泽,组织庞大的渔业船队深入北海,网捕海鱼,甚至深入北冰洋猎杀巨鲸。
飘扬着橙白蓝三色国旗的货轮,从波罗的海运来但泽的小麦、库尔兰的木材以及瑞典的铁矿石。这些原料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又以各种元素的形态组成新的巨轮扬帆出海,以至狭小的波罗的海已经无法容纳庞大的商队了。
在公元1602年,“尼德兰七省共和国”的17位金融寡头以350万荷兰盾合资成立“荷兰东印度公司”,向着曾经被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垄断的大西洋和印度洋进发。
对于这个新近崛起的竞争对手,不仅一统伊比利亚半岛的西班牙人试图阻止,连英格兰和法兰西的私掠船主同样磨刀霍霍。这些阻力在不断下水的荷兰武装商船,以及无数渴求海外辽阔天地的尼德兰水手面前,终究不过是一抹浮云。
海战场景
公元1607年4月25日,一支由25艘武装商船组成的荷兰舰队抵达直布罗陀外海,西班牙海军随即出动展开拦截,结果却在自己的家门口挨了一顿胖揍。
更为可怕的是,荷兰海军在攻占了西班牙人最引以为傲的旗舰“圣奥古斯丁”号后,并没有按照惯例将其编入自己的舰队,而是任其在海上漂流,这种不屑和骄傲深深地刺痛了西班牙人。
但是一切都为时已晚,与英国之间漫长的海上争霸耗尽了这个往日海权帝国的气血,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新贵让路。
早在公元1596年6月27日,荷兰航海家科尔尼里斯·德·霍特曼(1565—1599年)历经艰险,终于沿着葡萄牙人开发的航线抵达了传说中的“香料群岛”。
尽管当时从欧洲大陆出发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最终直抵马六甲海峡的航线早已成型,但沿路的水文、风向等资料仍旧是葡萄牙航海家的不传之秘。
因此,科尔尼里斯以西班牙间谍的身份在里斯本厮混多年,通过出卖大量荷兰沿海的港口资料,才最终较完整地换取了前往“香料群岛”的航海资料。
荷兰海船
但即便是如此,首次远航的荷兰舰队还是饱受各种热带疾病的折磨,病死过半的水手们曾一度群情激奋,险些将科尔尼里斯丢入大海。
在成功抵达目的地后,科尔尼里斯很快便发觉事情远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事实上,他来到了一个复杂的多方贸易的十字路口。
葡萄牙人以南亚次大陆的果阿和马来半岛南段的马六甲为据点,垄断着印度洋与欧洲之间的香料贸易,但这仅仅是环印度洋乃至南中国海经济带的沧海一粟。
大大小小的苏丹国政权遍布马六甲海峡两岸,他们一方面不断组织武装力量封锁和围攻葡萄牙人在马六甲的据点,另一方面有意识地将其贸易中心东移。从16世纪中叶开始,扼守巽他海峡的万丹和婆罗洲北部的文莱逐步崛起,成了“香料群岛”新的贸易中枢。
推动“香料群岛”贸易枢纽转移的,除了葡萄牙试图垄断马六甲海峡航行权之外,还有另一个经济体的巨大推手——中国明朝。
客观地说,中国商人在南中国海的优势地位已经维持了近千年之久。他们运来大批精美的丝织品、瓷器、纸张,换购当地的香料、檀木、象牙和玳瑁。
中国海船
尽管在16世纪初期,随着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到来,其优势地位一度遭到了冲击,连续不断的武装冲突令明帝国一度挑选了闭关锁国。
但随着公元1567年新科天子朱载垕(隆庆皇帝)宣布有限地开放海禁,长期积存的海外贸易热情令中国资本在南中国海的这波回潮中来得格外凶狠,甚至一度几乎冲垮了西班牙人在菲律宾建立的殖民地经济秩序。
科尔尼里斯·德·霍特曼抵达万丹之时,正值万丹当地政权更迭之际。前任苏丹尤素夫于公元1580年去世,已故苏丹年仅9岁的儿子摩拉纳·穆罕默德即位,号拉都苏丹。
面对来到自己领地的荷兰人,年轻的拉都苏丹起初颇为客气,不仅同意对方进港补给,还情愿进行香料贸易。但科尔尼里斯对万丹政府给出的采购指导价颇为不满,提出要逗留到香料收获季再购买相对廉价的新货。
这一傲慢的要求,极大地激怒了拉都苏丹,他下令将所有的荷兰船只扣押。拉都苏丹此举并不单纯是缘于卖方市场的商业行为,也是基于政治和军事上的需要。
因为这位雄心勃勃的苏丹正准备远征苏门答腊岛中部的邻邦巨港,一支荷兰舰队长期在自己的港口逗留显然是不合适的。
惋惜,率领200艘战舰扑向巨港的拉都苏丹,最终在围城战中不幸战死。拉都苏丹新丧,其只有5个月大的孩子被推举为君。
趁着这场纷乱,科尔尼里斯率部逃出了万丹。他进一步向东航行,抵达了爪哇岛东北部的马都拉和巴厘岛,最终于公元1597年返回了荷兰。
来到东南亚的荷兰船
科尔尼里斯·德·霍特曼的此次远航,在经济上可谓一场巨大的灾难:由于沿途缺乏补给据点,出发时的249名水手,最终活着回到阿姆斯特丹的仅有89人,而他们带回荷兰的货物也不过是在巴厘岛购买的几桶胡椒而已。
但是这次行动证明了荷兰舰队绕开葡萄牙人的封锁、独立前往“香料群岛”的可能性。在公元1598年,荷兰人组织了总计22艘武装商船的5支远洋船队开赴“香料群岛”,其中13艘经好望角绕行非洲进入印度洋,另外9艘则由大西洋通过麦哲伦海峡前往太平洋。
荷兰人如此大手笔,自然换来了丰厚的回报。绕行好望角的舰队中,由雅各布·范·内克(1564—1638年)领导的一支船队在印度洋西部发觉了一个南北长61公里、东西宽47公里的火山岛,遂以执政莫里斯之名称之为“毛里求斯”。
借助毛里求斯的补给,雅各布的舰队成功抵达了万丹。此时的万丹苏丹国刚刚击退了一支趁着其国君新丧前来进犯的葡萄牙舰队,因此,无心再与荷兰交恶,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卖给荷兰人4船胡椒,并向执政莫里斯递交国书和国礼。
雅各布的舰队不仅带回了利润高达400%的货物,还在爪哇岛建立了商栈。与此同时,从大西洋进入太平洋的荷兰分舰队,则完成了荷兰人首次环球航行。
雅各布的成功激发了荷兰人的“大航海时代”,无数家以东方为主题的探险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地建立起来,并迅速与当地苏丹国建立了一种新型的贸易关系。
荷兰东印度公司船只
荷兰舰队不仅在当地收购香料,还为他们提供武装保护。公元1601年,5艘荷兰武装商船成功击退了从马六甲出发、妄想攻占万丹的30艘葡萄牙战舰。
但是这种各自为政、遍地开花的局面难以长久。公元1600年开始,荷兰国内出现了公司合并的浪潮。公元1602年3月20日,荷兰政府效仿两年前英国建立东印度公司的行径,正式批准组建“荷兰东印度公司”,并授予它为期21年的好望角至麦哲伦海峡之间的贸易垄断权。
同时,“荷兰东印度公司”还享有订立条约、修建城堡、拥有武装力量和设置法官的特权。尽管“荷兰东印度公司”要晚于他其英国同行,但“尼德兰七省共和国”自身的重商主义属性使它在经营之初便拥有10倍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资本。
不过,满把好牌在手的荷兰人决定先将竞争对手挤出场外。在从本土获得新型武装商船增援后,从公元1603年开始,荷兰人不断拔除葡萄牙人在“香料群岛”的贸易据点。
面对“荷兰东印度公司”咄咄逼人的攻势,葡萄牙人不得不步步退让。此时,他们与操纵着菲律宾的西班牙人,效忠于同一个国王。因此,在马尼拉方面的帮助下,葡萄牙人仍旧操纵着马六甲、果阿、莫桑比克等环印度洋要塞。
东南亚殖民势力图
“荷兰东印度公司”曾计划夺取马尼拉,但最终无功而返。这种拉锯的局面一直连续到公元1609年《十二年停战协议》的签订。
就在老对手败而不死之际,仗剑行商的荷兰人在“香料群岛”推行的“经纪人”制度又将往日的同盟——英国人逼到了对立面。
为了建立一个行之有效的市场操纵体系,荷兰人在“香料群岛”各地培养了一大批香料贸易经纪人。荷兰政府不反对“英国东印度公司”进入“香料群岛”,但是,在没有荷兰代理人在场的情况下,要求当地供应商不得直接与英国人交易。
除此之外,荷兰舰队还在海上跟踪英国商船,并以武力威慑、驱赶不听招呼的英国香料商人。“荷兰东印度公司”这种“欺行霸市”的行径令英国政府颇为不满,双方于公元1613年在伦敦、公元1615年在海牙两次开展和谐会议。
荷兰方面以它与当地各苏丹国签署的条约为依据,拒绝推翻它在“香料群岛”建立的经纪人制度,并直言英国人是在妄想分享荷兰付出巨大代价后,才从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手中猎取的商业利益。
英国人则认为,自己的商船早在“荷兰东印度公司”抵达“香料群岛”很久之前便在当地从事相关贸易,何况英国在尼德兰独立战争中给予过荷兰巨大的帮助。荷兰人如果一意孤行,那么英国政府未来将不会给予荷兰任何的援助。
英荷海战
英国和荷兰两家东印度公司在“香料群岛”问题上各执一词。执政英国的詹姆斯一世尚无心为了争夺贸易权而与荷兰宣战,荷兰执政莫里斯却签署指示,要求“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当地驱赶一些其他欧洲殖民者,必要时可以使用武力。
在国家战略层面上输了一筹的英国东印度公司最终在一连串的贸易冲突后,只能小心翼翼地于“香料群岛”与荷兰同行竞争,同时,悄然转向南亚次大陆和中南半岛,与莫卧儿帝国、暹罗以及缅甸展开接触。
事后证明,英国人此举可谓因祸得福,因为相比“香料群岛”,上述三地显然是更大的原料产地和消费市场。对于英国人在南亚次大陆的成功,“荷兰东印度公司”并非一无所知,荷兰人一度试图介入英国在孟加拉湾建立起的布匹贸易。
但荷兰东印度公司已于公元1605年在爪哇岛西部的雅加达地区买下了一片土地,并建立起名为“巴达维亚”的殖民据点,与万丹苏丹国的竞争日益白热化令它一时无暇西顾。
公元1613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委任职业经理人简·皮特斯佐恩·库恩(1587-1629年)为万丹、雅加达地区办事处负责人。
库恩
此时,荷兰与万丹苏丹国早就过了关系密月期,双方都在暗中谋划着如何驱赶对方。因此,库恩上任伊始便不断在自己熟悉的贸易领域向万丹方面施压:
荷兰人在雅加达给予往来的商贾更为低廉的关税照顾,如此一来便直接撼动了万丹在当地贸易中枢的地位。万丹方面则以与英国人建立商贸往来以抗衡。
公元1618年末,英国和荷兰开始无端扣押对方商船,并各自加固其商馆周边的预防工事。万丹苏丹国出面干涉,要求荷兰方面退出雅加达,库恩则以枪炮回应。
眼看战争一触即发,偏偏荷兰与西班牙签署的《十二年停战协定》马上到期。为了幸免节外生枝,莫里斯最终接受了詹姆斯一世提出的释放俘虏并归还被扣押的船只,分享香料贸易,建立防务委员会及联合护卫舰队等条件,准备大事化小。
消息传到雅加达,库恩不仅拒绝执行,还派人暗杀了几个英国商人示威;此后更以“防务委员会”的名义,拉着英国人在爪哇各地征战杀伐,通过屠杀当地土著来扩张荷兰的实力范畴。
公元1623年2月23日,在库恩任期已满马上卸任之际,他还授意自己的继任者悍然闯入雅加达当地的英国商馆,以阴谋反对荷兰东印度公司为名,处决数十名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雇员。忍无可忍的英国人最终挑选了撤离雅加达。
雅加达的围攻
在欧洲殖民者为了垄断香料贸易而大打出手的同时,爪哇岛内也在加速内部整合的进程。公元1586年,一个名为苏塔·威查亚的地方领主强势崛起,建立了名为马打蓝苏丹国的政权。此后历经数代统治者的励精图治,马打蓝苏丹国逐步统治了爪哇岛的中部及东部地区。
面对不断袭扰已方统治地区沿海的荷兰人,马打蓝苏丹拉登·朗桑曾多次发出警告,但库恩都置若罔闻。终于,忍无可忍的马打蓝苏丹国于公元1628年8月出动上万大军水陆并进围攻雅加达。
尽管在荷兰东印度公司从整个香料群岛调集来的援军的支持下,库恩最终坚持到了对手解围而去,但雅加达城内仍有数千人死于此次围攻。
公元1629年3月,拉登·朗桑卷土重来。由于做好了充足的后勤准备,此次,他们对雅加达的围攻长达半年之久。如果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霍乱疫情,荷兰人很可能被赶出雅加达。
不过,拉登·朗桑的两次围攻也并非一无所获,除了库恩于公元1629年9月病死于雅加达城内,马打蓝苏丹国的势力还借着这两次军事行动大举西扩,形成了对荷兰势力的高压态势。在此后半个多世纪中,荷兰在爪哇岛内的扩张始终举步维艰。
荷兰东印度公司船只
17世纪被荷兰人称为自己的“黄金年代”。“尼德兰七省共和国”独特的政治体制优势和自勃艮第公国统治以来积存的商业资本,在16世纪末引发了一场经济领域的大井喷。
作为这场狂飙运动的“弄潮儿”,“荷兰东印度公司”抓住了老牌霸主——西班牙和葡萄牙日薄西山的有利时机,成功夺取了“香料群岛”的操纵权。
但是商业资本先天性的短视却最终断送了荷兰人来之不易的优势。阿姆斯特丹的有识之士清楚地认识到,西班牙和葡萄牙势力的衰落在于它们将力量和资本消耗在领土降服上,曾警告“荷兰东印度公司”不要再犯类似错误,但这种警告最终被垄断贸易的贪欲所忽视。
荷兰人执着地想要将“香料群岛”的每一座港口都置于自己的操纵之下,为此,不仅不惜与当地的苏丹为敌,连传统盟友也要赶出门外。简·皮特斯佐恩·科恩等职业经理人为了彰显自身的价值,将这种短视推到了极致。
有趣的是,在英国与荷兰争夺香料贸易的年代里,“英国东印度公司”可以给予股东和投资人的分红往往较财大气粗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更多。
荷兰东印度公司
原因是荷兰人不得不把他们的利润更多地用于建筑要塞、维持驻军和建筑舰队上。荷兰人固执地坚信垄断香料贸易是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但事实恰如尖刻的英国政治评论家所说:“(荷兰)将他们所有的努力都用于一个短期的目标上。”
随着世界贸易的进展,香料变得越来越廉价,荷兰人滥用国力并不惜为此与英国交恶,最终换来的不过是一片贫瘠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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