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岁斯坦福哲学硕士探店六亲不认#

“六亲不认”。60岁的台湾人高文麒扬高声调,形容自己的探店风格。在抖音上,他是营业半年的新晋探店达人,已经积累了254万粉丝。

在美食领域,他是业界知名的老饕,大半辈子都在研究美食。高文麒曾在台湾最大的餐饮食品企业供职,也曾游历四方,吃遍各地美食。他是《舌尖上的中国》等多部美食纪录片顾问,出版过许多关于饮食文化的书籍,开过餐厅,担任着多家餐厅顾问。

这是高文麒敢“六亲不认”的底气,因为自己是“专心吃了20年饭,带着20年的积淀去探店的”。他的探店账号名叫“真探高文麒”,主打一个“真”字,以对菜品真实公正的评价为特色。

2022年末疫情期间,因为餐厅停摆,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受邀做起了探店博主。凭借着深厚丰富的饮食文化积累,账号粉丝数一路飞涨。他没想到这么多人愿意看一个老头吃饭,聊美食,其中又以中年男人占比最大。这让这个小老头意外和惊喜——在短视频世界里,原来藏着这么多新鲜事。

60岁老头寻美食,“还真有人看”

高文麒在北京生活,是几家餐厅的产品研发顾问,也与人合伙,在上海创立了三个餐饮品牌。朋友们叫他“高老师”。在北京的美食圈里,他是公认的,懂吃的人。几年前,一个朋友撺掇他办个私房晚宴,高文麒欣然应允。每月一场的老高家宴就这么诞生了。

高文麒的家宴,每道菜都是他亲自设计,亲手烹饪。在碎饼干上放海胆或是皮蛋,点缀紫苏叶和一点鱼子酱,或是巴萨米克醋搭配蛋黄——许多食客们闻所未闻的菜品就这么诞生了。因此,每上一道菜,他总要跟食客们解说一番。

关于吃,高文麒能说的可太多了。他不仅介绍食材、味型、烹饪手法,美食背后的掌故和逸闻趣事也能信手拈来,让在座食客听得津津有味。

这口才源于高文麒的阅历和文化积累。高文麒快60岁了。斯坦福大学哲学系毕业后,做过出版、餐饮和电视。在台湾,他曾主持制作过一档名叫“台湾脚逛大陆”的电视节目,走遍祖国各地。在他看来,广博的人类文化中,饮食文化是与人最为亲近也最有趣的。他爱吃,走过的地方越多,吃过的美食就越丰富。他对美食逐渐由品尝的兴趣发展出研究的劲头,甚至创作出版了《文化中国》、《面食文化探索》等30余本关于食与游的系列丛书。

在一次家宴上,一位达人运营机构的负责人被他介绍菜品时的侃侃而谈所吸引,邀请他拍摄探店视频。高文麒的第一反应是:“一个老头吃饭,谁要看?”就拒接了。可对方又坚持不懈地一再邀约。2022年年末,餐饮行业在疫情的影响下陷入低迷,他想着有点事做也好,便决定试试。

去年11月,高文麒拍摄了第一条探店视频。编导特意挑选了一家开在北京的台菜餐厅。面对最熟悉的故乡味道,他觉得亲切,自然而然地谈了不少。拍摄结束后,他没再过问后续的发布。直到几天后,编导告诉他,这条视频在抖音上的点赞数已经过了4万。

他大吃一惊——“老头吃饭,还真有人看!”

在叫“真探高文麒”的账号里,他自称“老高”,不疾不徐地品评食物的选材和口味,评价定价是否合适,顺道再聊一些菜品背后的饮食文化。他的视频最短也有5分钟时长,有时甚至能达到10分钟,可以说是短视频平台上的“长视频”。他没想到,还真有许多网友愿意听他聊。网友说他专业、知识广博,看他探店,就像同一位见多识广的亲切长辈一起吃饭。

网友的喜爱让高文麒感到惊喜,他更有动力认真地把探店做下去了。在选择餐厅时,他坚持了一条原则:这家店必须是大众消费得起的。高文麒说,探店这件事,就应该站在消费者的立场上去做。他最常探的是人均消费一、二百到四、五百元的餐馆,那正是亲朋聚餐、老人祝寿、孩子庆生时会做的选择。它们通常是普通人生命中最有仪式感的重大时刻。每次探店,他总会多点几道菜,想给消费者更多参考。

探店前,他往往要做两三个小时的功课。比方今天探的某家店有怎样的历史,属于哪个菜系,有哪些物材和相关的故事,他总要去查查资料,翻翻自己过去的书和笔记。这是他在前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积累的基本功。从前,他好做笔记,不懂就问,一点点搭建起自己的美食知识谱系。

等到走进店里,坐在镜头前,他便侃侃而谈,从容又肆意。就像过去做电视节目一样,高文麒用严肃、专业的态度来做探店视频。“这是一种尊重”,高文麒说,“第一尊重食物,第二尊重店家,更重要的是,尊重粉丝,尊重所有的观众。”

为消费者“真探”,哪怕“六亲不认”

2022年末的一天,高文麒和编导去拍一家北京的百年老字号。这家老店有独特的历史背景,十几年前,高文麒就曾在这里请过客,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然而探店的那天,店家的出菜却让他大失所望。火功菜溜肝尖油太大,上浆太粗;干炸丸子太干太面,让人怀疑加了淀粉;砂锅白肉里的酸菜只酸不香,不像渍的酸菜,而像加了醋酸;水晶肘子选材过肥,调料里添加的花椒油也不行;更让他失望的是,所有菜的盘子都是凉的,更加削减了菜的风味。

“厨师偷手偷得厉害。”四道菜吃下来,高文麒简直有点生气了。“我在想,我吃老字号到底图什么?就他那金字招牌吗?”他对着镜头说,“老字号如果再这么玩下去,迟早连招牌都玩没了。”

这期视频发布后2天的时间,“真探高文麒”账号在抖音平台涨了100多万粉丝。

在他用专业、真实的点评吸引到众多粉丝的同时,反对和谩骂也随之而来。但他并没太往心里去,从小的家庭教育和十几年媒体从业经验让他相信,真实是一切的基础。无论写文章、拍电视节目还是如今拍视频,他用的都是自己的本名。高文麒说,一个人的名誉永远比金钱和其他的一切来得重要,真实才是“真探高文麒”这个账号基础价值的立足点。

“在餐饮圈子里,我探店探得六亲不认是有名的。”去上海探店前,当地餐饮业熟识的老板们都在微信上邀请他去自家餐馆拍一拍。高文麒回复,你们先看看我的视频,别说我没警告你。两三天后,老板们都回复他,老高你不要来看我的店了。

对此,高文麒很坦然,年轻时他任侠,现在更是无畏,“我今年已经虚岁60了,随时可以退休,没有必要去讨好谁或者怕得罪谁”。

探店时,高文麒不接受任何店家的打折和赠送。他像任何一个消费者那样,按照菜单上的标价,点多少菜,付多少钱。他要求自己恪守原则,公平地评价每一家餐馆。他认为对美食的评价不存在客观,毕竟一百个人有一百种口味偏好。但他可以保证,自己做出的点评,都是根据自己几十年的吃饭经验和美食研究积累,所说出的真实看法。

事实上,老粉丝都知道,老高从不用激烈的、煽动性的语言。即使是批评,也是清楚、温和地提出意见和观点。当他说一道菜做得不好,他一定会讲出原因何在,分析制作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希望问题能得到改进。比如广州一家名店的爆炒鹅肠,端上桌时锅气已经明显不足了,老高指出问题,也分析了原因:这家店太大了,有四层楼,厨房在一层,这菜从厨房到上桌至少得5分钟。这些话时,他带着一种爱深责切、恨铁不成钢的心态。毕竟,作为餐饮行业中的一员,没有人比高文麒更希望行业向好。

探店过程中,最让高文麒纠结的其实是那些被叫作“苍蝇馆子”的路边小店。对于许多小店,哪怕做得不好,但定价低廉,有周边居民的生意可做,一家人的生计就指着这家店铺。如果对这样的店家做点评,造成了打击,那便有失厚道。因此,在挑选这类店铺时,高文麒往往慎之又慎。但如果真的获知了某家小店出品好菜,那他便愿意去试试。

有一回,高文麒到一家规模很小的粤菜小馆探店,菜的出品让他惊艳。店里的红烧乳鸽肉够嫩,皮够脆,46元一只的价格相当良心。海肠捞饭用的米是颗粒分明的南方籼米,海肠与韭菜搭配出了强烈的鲜味。这顿饭让他吃得格外满足。这期视频发布后,这家餐馆生意大涨。过了一段时间,高文麒请朋友去店里吃饭,不得不排了很久的队。进店后他一看,乳鸽和海肠捞饭,几乎是每桌必点。

“‘真探’的‘真’就是说真话,有一说一。”在高文麒看来,探店是为消费者而探,他们需要的是有参考价值的信息,因为“真实才能打动别人,只有真实才有价值”。

走南闯北,60岁仍期待偶遇

高文麒一辈子都喜欢吃。小时候奶奶做的卤肉面就是他童年的味道。70年代的台湾,牛是重要的农耕生产力,极少作为食物。儿时父母带他外出吃到的第一碗牛肉面,也是他铭记至今的滋味。后来他走南闯北,吃到了更多的食材和调味,研究不同地方的饮食与当地风土人情就成了他最大的兴趣。

在每期探店视频的开头,他总要念一句开场白:“1234567,走南闯北吃东西。”如今,开了仅近半年的抖音账号“真探高文麒”已经积累了254万粉丝。短视频的传播威力让他惊喜。通过这个发布渠道,他60年来积累的关于吃的心得感想和饮食知识,分享给了更广泛的网友。

短视频比电视、文字媒介的传播威力指数级倍增,可以触达更广泛的受众。以前拍摄电视节目时,他们的目标受众是家庭主妇,当时行当里流行一句话,“得大妈者得天下”。但短视频让他发现,原来中年大叔才是更狂热的拥趸。

每天睡觉前,高文麒会用小号翻一翻评论区里的留言。偶尔有网友提出疑议,他就与之探讨,遇到自己确实嘴瓢或疏漏、出错的地方,便承认错误,感谢指正。更多时候,他回复一些有趣的留言,和大家逗逗乐。

粉丝们开玩笑,说他的视频是“下饭菜”。他的探店视频总是在中午11点半更新,供他们就着视频“干饭”。他戴着一副特别的眼镜,镜框分为左右两边,鼻梁处以磁铁相连。每次他品评完菜品,抬头做总结前,总会从面前拉开镜框——粉丝们戏称该动作为老高的“大开眼镜”。他们还关心老高的缺漏的门牙,关心他一把年纪,会不会吃得太猛。高文麒说,很多粉丝是理解他的,他们知道,老高其实就是个爱美食的可爱的小老头。

走南闯北吃到了60岁,对于阅菜无数的高文麒来说,这个岁数探店,他仍然有新鲜感——期待找到那些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更希望能尝到创新的菜谱。每次点菜时,他一定会点一些基础菜,以判断这家餐馆的功底。比如下鲁菜馆子,他会点个爆炒肚仁或肝腰合炒,去上海菜馆,则一定要点个糟货。在此基础上,他会试试那些店家独有的菜品。他期待尝到那些能让他打个激灵的味道。

高文麒觉得,探店的乐趣在于“偶遇”,在阅尽沧海后,又一次和巫山云相遇,让他感叹:哇,原来这玩意儿还能这么玩。

期待创新成了高文麒探店时的执念和动力。中餐往往讲究传统和正宗,但中餐不可能一成不变,它一定得往前走,总要出现新的菜谱。前段时间,高文麒去了一趟成都。和年轻的川菜厨师们聊天时,他提出了一系列问题: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都已经卖了快一百年了,这个菜还要卖一百年吗?一百年后的川菜,卖的还是这些吗?但回过头来,这两道已经卖了百年的菜,在一百年后就没有价值了吗?在他看来,如何平衡传统与创新,是中餐发展重要的课题。

对于这个沉浸美食多年的老饕,美食的标准万变不离其宗:一颗真心,一些新意,一个激灵。

编辑 彭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