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2018年12月10日，与张明珍、郭志杰、廖启贤、庄清清等乡建诸君行走南安山村时，在村民的帮助下，于邻近厦门的泉州南安市官桥镇九溪村找到了一道镌刻于明万历丁酉年（1597年）的古碑，碑名为《九溪桥重复记》。

古碑被发现在九溪大桥不远处的溪畔，已被草莽所埋没。当草除碑现时，字迹已漫漶难识，但落款的“郡人黄文炳撰”却非常清楚。黄文炳是谁呢？思索间，我忽然想起了距九溪村不远的厦门翔安区新圩镇金柄村。之前，我曾在新圩镇采过风，对新圩一带的宗族情况有所了解，知道那里生活着一支以“紫云”为灯号的黄氏望族，知道金柄村里有一位布衣先生黄文炤，也略微知道，黄文炤有位从政的哥哥叫黄文炳。归来后经认真研判，确认撰文的黄文炳正是金柄村的黄文炳，而古碑的书丹者正是曾加入郑成功储贤馆的同安名儒吕弼。

此碑碑文字数近千，文采斐然，字里行间情思涌动，堪称一篇难得的古文佳作，未来列入厦门的闽南乡土教材亦无不可。碑文内容充分体现了黄文炳为官在外却心系桑梓的殷殷乡情，也真实记录了明代厦泉交界地带的人文地理民俗情况，特别是文中提到的重建后的“末浮首维”具有较强抗洪能力的石墩木梁桥，尤其值得关注。或许，有朝一日，九溪可以在保护古碑的同时，复原这座神秘的木浮桥，使之成为厦泉共享的一个重要文创资源，并据此开辟人文旅游项目，促进当下的乡村振兴运动。

古碑图片资料由张明珍采集回来后，福建出版社编辑江叔维成功进行辨识，我也根据江叔维辨识成果进行了释译。于是，一位原本被历史遗忘的翔安乡贤，正着青衿，徐徐走来。

从为数不多的文献中看，金柄村的这位黄文炳，确实是位大才子。民国的《同安县志》赞其“善书能诗”。万历癸酉年（1573年），黄文炳考上举人，丁丑年（1577年）考上进士，曾任浙江东阳知县。黄宗羲 《瘦庵徐君墓志铭》曾提到“自万历七年以后，丈量久废，民间无知其法者“，黄文炳当东阳知县时，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履亩”（实地观察，丈量田亩）行动，一举整顿东阳境内土地管理混乱的局面，维护了境内的经济秩序。因政绩显著，黄文炳被调到户部负责淮安钞关工作。淮安钞关是明廷设在京杭大运河的税务机构，这是明清两朝最大的钞关，税收居全国关税总量的一半。显然，这时的黄文炳深受朝廷器重。有意思的是，淮安钞关曾是泉州理学家陈琛（晋江人）任职过的地方。陈琛才高八斗，与张岳（惠安人）、林希元（翔安人）被称为理学界的“泉州三狂”。黄文炳调任淮安钞关负责人后，非常推崇这位老乡，在钞关内明确要“仰止其行，政皆师之”。从这里我们知道，黄文炳除了有文才，有经济管理的才华，其为人亦是敬贤礼士，很可能也是理学信奉者。

从黄文炳对陈琛的推崇可知，“泉州三狂”对黄文炳影响较深。当我看到《九溪桥重复记》时，我就马上想起了三狂之一的林希元。林希元是黄文炳的长辈，亦是同乡。林希元家在翔安新店埯山，中秀才后在同安凤山天兴寺设塾授徒，此处距金柄村极近。此外，林希元字懋贞，黄文炳字懋新；林希元以造桥出名，在广西建过五座桥，黄文炳也一直存有造桥的梦想，这个梦想竟然可以在内心暗暗坚持了二十年；林希元搞“履亩”行动，黄文炳也搞“履亩”行动；林希元在广西云南当过官，黄文炳也是，就广西经历而言，林希元当过钦州知府，黄文炳则为平乐知府。在平乐，黄文炳做了四件事，一是开宾兴，二是修县志，三是置驿马，四是复余田。所谓开宾兴，就是举荐培育人才，黄文炳在广西少数民族子弟中选择可取之才，培养为读书人。开宾兴与修县志，都是人文教化之举。置驿马则是通邮。复余田当与林希元在钦州时搞的开发荒田类似。在平乐，黄文炳官望甚高，民众视其为有德之官。

我曾多次说过，翔安出“耿士”。最能体现黄文炳耿直个性的是他在云南的经历。那时，他离开广西，改任“云南副使”，这里的副使当是指按察司按察副使，按察司有点类似现在的监察机构。黄文炳主要监察教育领域。明万历期间，因财政吃紧，神宗皇帝曾向全国各地派出大量采矿及收税人员，分别称矿使和税监，往往两位一体，由太监担任。万历二十七年（1599），就在九溪桥造完之后的两年（黄文炳写记时，尚在广西），一位叫杨荣的太监被派到云南当矿使和税监。杨荣在云南虐待诸生，诬告云南府知府蔡如、赵州知州甘学书等，甚至强行逮捕卫所军官，到处结仇，民怨沸腾。杨荣曾要求按察司配合他究办对手，被黄文炳断然拒绝。为拔乱反正，黄文炳先后向朝廷呈状两次，得到了皇帝的支持，神宗皇帝为此下诏要求杨荣不要生事。当时，稍与杨荣不合者，动辄被逮捕，黄文炳此举真可谓胆量过人。毕竟杨荣是神宗皇帝的敛财骨干，黄文炳终究还是无法阻止杨荣在云南的暴行，但其耿介正直的做法，赢得了世人的尊重。万历三十四年（1606），杨荣府第被上万愤怒的民众包围，杨荣本人当场毙命，并被投尸于火，可见云南人对他有多么恨。杨荣的二百多位随从同样命丧于此。这段在云南与杨荣作斗争的经历可称是黄文炳一生中的辉煌时期。黄文炳宦途的最后一站，是陕西布政使司参政。布政使在明代的官职中是从二品，相当于省长。布政使下属的参政是从三品，相当于副省级和正厅级之间的一个级别。这就是学而优则仕的好官黄文炳的最终结局。

黄文炳死后，归葬于同安的梅山上，与林希元所葬的同安豪岭，遥遥相望。

有意思的是，黄文炳之弟黄文炤，又作黄文照，也不简单，同样是位理学名家，被称为季弢先生。黄文炤因终生不仕，被称为"黄布衣" 。其一生致力于著书立说，存世有《道南一脉》、《两孝经》、《仁诠》、《理学经纬》等书。他的诗作竟被法国巴黎博物馆收藏。他曾为其祖家地金柄村撰写了重建庙宇的《重兴祠堂记》、防治水患的《石帮记》、保护山林的《祖林垂示》、《大仑山护林碑》等碑文。

显然，黄氏兄弟在热爱乡土方面，具有惊人的相似点。我忽然感觉，黄氏兄弟真像是林希元的分身，一位继承其为官之道，一位继承其治学之道。这让我想起前阵子所看的卡尔维诺的名著《分成两半的子爵》。只是黄氏兄弟这“分成两半的子爵”，无论其追求是什么，皆可称为泉厦之乡贤。

黄文炤曾长期隐居泉州清源山，一直到九十岁，中原板荡，清军南下，才匆匆避居同安。临终前，他交待后人，要将他的棺材吊在同安雪山岩居室的梁上，以示"生不戴清朝天，死亦不履清朝地"。据说黄文炤的棺材在雪山岩度过200多年，直至咸丰初年，清朝处于风雨飘摇的末世，才下葬在同安竹坝农场坝崎山，其墓右侧就是其生母曾氏之墓。

一道湮没草莽的古石碑，还未尽悉其秘密，则已经激荡心灵，似乎有一群古之乡贤，正着青衿，徐徐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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